埃裏克自嘲地笑了笑,說道:“不光是我,你在國際金融市場上看到任何一個所謂的大人物,他們都是生活在夾縫裏,都有所謂的身不由己。”
“都在夾縫裏?”
這句話讓趙天伊若有所思,她自己,和師父李飛,也是同樣的人,在夾縫中求存,在身不由己中尋找一絲“由己”。
“我並不想全心全意爲了邊緣組織而服務。”
埃裏克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這聲音落在趙天伊的耳朵裏,給她造成的感覺,像一條地下河在黑暗中奔湧,“但是,我在很多時候卻不得不低頭……甚至,這個低頭的動作,我維持了二十年。”
二十年。
趙天伊的眸子裏終於閃過了些許的波瀾。
她能想象,那二十年裏,這個表面光鮮的全球總裁,在多少個深夜獨自面對鏡中那張虛僞的面具……就像剛纔他從臉上揭下來的那一張。
趙天伊輕聲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埃裏克先生,你之所以會來到華夏,是準備改變過往這二十年的路嗎?”
埃裏克並沒有直接回答,他先是沉默了幾秒,隨後緩緩開口,語氣之中帶着一絲很罕見的坦誠:
“老辛折磨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那並不是我的授意,想要給你點顏色瞧一瞧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顯然,此人的地位,一定高過於埃裏克!
聽到這兒,趙天伊輕輕抿了抿嘴,眼睛裏閃過了一抹複雜。
老辛給她留下的痛苦簡直是不堪回首的陰影,那些毫不留情的棍子,那些不該出現在世間的藥劑……每每想起,她都忍不住身體發抖,似乎就連靈魂都在顫慄。
“你是我選中的人,”埃裏克隨後微微收起了笑容,說道,“有人越過我來懲罰你,我很不開心。”
此時,埃裏克的話也解答了趙天伊的疑惑,因爲,之前老辛說過,埃裏克會來救她。
原來,當時的老辛並沒有撒謊。
病房裏安靜了很久。
趙天伊垂下眼簾,她的聲音很輕:“埃裏克先生,謝謝你。”
“謝我什麼?”埃裏克微微側了側頭,笑了笑。
“謝謝你……沒有騙我。”她抬起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映着窗外的陽光,“也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埃裏克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天光,似乎有些出神。
“趙小姐,”幾分鐘後,埃裏克的聲音傳來,有些微微的低沉,“我這次來華夏,不是爲了興師問罪,更不是爲了把你強行拉回凱恩資本的戰車上。”
他轉過身,看着病牀上的姑娘,眼睛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我是來……找一個答案的。”
趙天伊的呼吸微微一滯:“什麼答案?”
“我想知道,那個讓我的接班人願意背叛資本、願意放下立場、甚至願意放棄生命的華夏年輕人,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趙天伊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所以,”埃裏克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裏有着期待與好奇,也有一絲深不可測的危險,“我會去見一見他。”
趙天伊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忽然意識到,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埃裏克伸手拿起牀頭櫃上的那張仿真面具,在手中輕輕轉了轉,語氣平淡:“對了,關於你辭職的事情……”
趙天伊的心稍稍提了起來。
“我不批準。”埃裏克將面具收進口袋,朝她笑了笑,“至少,現在,我還需要你作爲先鋒,替我衝鋒陷陣。”
趙天伊稍稍一愣。
她隨後問道:“其實,關於凱恩資本和人類邊緣,我還有很多疑惑,想要問個清楚。”
埃裏克搖了搖頭,恢復了些許上位者的氣勢,說道:“趙小姐,我是你的總裁,不是你的戰友,今天能對你說這麼多,已經是我破了例了。”
說罷,他把白大褂穿上,轉身出去了。
趙天伊獨自靠在病牀上,許久都沒有動彈一下。
她心中的震驚已經被完全壓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
埃裏克今天說了很多,看起來是敞開了心扉,坦誠相對,但是,趙天伊並沒有準備完全相信他的話。
能和人類邊緣組織順利合作那麼久,能在凱恩資本全球掌舵人的位置上坐得穩如泰山,這樣的人,都是毫無疑問的老狐狸。
趙天伊隨後打開了筆記本電腦,繼續播放那個視頻——那個爲了救她而拼死一戰的年輕人的身影,再度躍入了眼簾。
看着這個身影,趙天伊的聲音輕輕而堅定:“這就是答案。”
隨後,她拿起手機,給蘇無際打了個電話,將剛剛所發生的事情全部說了一遍。
…………
此時,蘇芍藥的那臺高爾夫,還差幾百米,就到了寧海的必康養老院了。
“怎麼了,你這是有點緊張啊?”蘇無際笑着看向芍藥,這丫頭的小臉都明顯緊繃了不少。
蘇芍藥不自覺地放緩了車速,說道,“還不是要見到那幾個師父了……唉,太可怕了。”
蘇無際笑道:“可據我所知,他們每次對你都是溫柔的不行,不捨得罵更不捨得打,你有什麼好怕的?”
“怕達不到他們的要求,然後被狠狠嘲諷……”蘇芍藥說道:“不管了,我要先去看爺爺!”
然而,在這臺高爾夫磨磨蹭蹭地到達保安亭的時候,坐在裏面的一個高大男人頓時咧嘴一笑。
曾經的太陽神衛之一,霍爾曼。
“芍藥回來了啊?”霍爾曼笑着出來,那表情上透着親切,彷彿父母看到孩子回家了一樣。
而蘇芍藥的臉上也帶着笑,但笑意之中還有些緊張……像是放假回家的大學生——回家明明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可偏偏掛了好幾科,生怕家長問起來。
看着她這一副樣子,蘇無際只想笑。
“是啊,霍爾曼老師,我哥哥和我嫂子都來了呢。”蘇芍藥嬌聲說道。
樸妍希微笑着說道:“霍爾曼叔叔。”
霍爾曼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咧嘴一笑:“不錯不錯,小妍希平時工作太忙,也是難得回來……妍希,你和小無際什麼時候結婚?”
這種超級大直男,問起問題來都是這麼一針見血的。
蘇芍藥連忙幫着轉移話題:“是啊,嫂子,你和我哥都好了那麼多年了,什麼時候結婚呀?”
蘇無際咧個大嘴直笑:“妍希,你看,大家都心心念唸的……”
樸妍希無奈地揉了揉蘇芍藥的腦袋,對霍爾曼說道:“霍爾曼叔叔,要不,你先考察一下小芍藥的實力,看看她這學期有沒有進步?”
聽了這句話,蘇芍藥的心頓時慌了:“嫂子,你坑我……”
霍爾曼立刻說道:“可以啊,妍希倒是提醒我了。芍藥,我們帶着你哥,找個地方打幾槍,看看你這學期有沒有進步……”
“哎呀,親愛的霍爾曼老師!”蘇芍藥下了車,搖着霍爾曼的胳膊,嬌聲說道:“這都馬上過年了,你不能等過完了年,再來考察我的水平嘛……”
霍爾曼也很喫這套,他笑着說道:“好啊,那就過完年再說……但我是西方人,不過華夏的年……”
蘇芍藥:“入鄉隨俗嘛……”
蘇無際哈哈一笑:“霍爾曼叔叔,你看這丫頭的心虛樣子,就能猜出來,她這學期在澳洲絕對沒摸一下槍。”
“什麼?”霍爾曼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連一次槍都沒摸?”
蘇芍藥連忙說道:“摸了!去靶場打了兩次呢!”
話一出口,她立刻捂住了嘴巴。
說漏嘴了!
霍爾曼的眉頭微微一皺:“小芍藥,我是讓你每週起碼去兩次靶場,你怎麼一個學期纔去兩次?”
蘇芍藥苦着臉,說道:“霍爾曼老師,您是要求我每週去兩次靶場,但金泰銖老師讓我每週練三天飛鏢,邵梓航老師讓我每週練四天內功,黃梓耀老師……”
說了一大串之後,蘇芍藥吐了吐舌頭:“你看,我一個人,都不夠分了嘛。”
霍爾曼一聽,頓時殺氣騰騰地說道:“他們幾個怎麼有臉給你佈置這麼重的任務的?”
蘇芍藥不嫌事兒大地嚷嚷道:“可不是嘛,他們太過分啦。”
霍爾曼說道:“你等着,我去物業中心,找他們理論理論!”
說着,他便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養老院。
蘇芍藥吐了吐舌頭,連忙上車關門。
蘇無際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呀你,可不能再浪費天賦了,該練還得練。”
蘇芍藥癟着小嘴,說道:“我一定是全華夏最苦的富二代。”
一聽到這話,蘇無際覺得自己得爭一爭了:“你苦啥?老登起碼還送你兩臺跑車呢,他送我的只有鞋底……”
“鞋底?”蘇芍藥說道,“這是什麼禮物?”
“……”蘇無際說道:“每次打不過他,都被一腳踹飛,屁股上都是鞋印,你懂這種生活嗎?”
“哦,這樣啊。”蘇芍藥一臉同情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你纔是華夏最苦富二代,這個稱號……我就不跟你爭了。”
小高爾夫一路緩緩開着,他們看到,前方兩百米就是湖邊了,而路前面停着一臺勞斯萊斯幻影。
“大伯也在呢。”蘇芍藥說道。
“快過年了,大伯肯定得回來看看老爺子。”蘇無際長長地出了口氣,說道,“有大伯在,咱爸就不敢踹我了。”
…………
湖邊。
一身唐裝的蘇無限,正推着輪椅,緩緩走着。
輪椅上,坐着一個身穿白色運動裝的老人,正眯着眼睛,享受着冬日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