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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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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軍打仗素來是苦差事。

自古便有這麼一句話。

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就是在百姓們的眼中,被抓壯丁勒令強制服兵役是比苛捐雜稅以及重型徭役還要恐怖的事情。

服徭役,苦點,累點,起碼還能...

太極殿內霎時落針可聞。

方纔還激昂如沸水翻湧的羣臣,此刻齊齊噤聲,連呼吸都下意識壓得極輕。有人悄悄抬袖抹了額角沁出的冷汗,有人喉結上下滾動,有人盯着御階前那方青磚,彷彿要盯出個窟窿來——誰也沒想到,陛下竟將征討高句麗這等雷霆萬鈞之事,硬生生押在太子大婚之後;更沒想到,他口中吐出的不是“遣將”“調兵”“發檄”,而是“御駕親征”四字,如四柄寒鐵重錘,砸得滿殿脊樑骨都在嗡嗡作響。

高歡站在文官班首,指尖微微掐進掌心。他早知高羽性烈,可這一年來天子溫厚斂鋒,朝野皆道猛虎已伏於林,連他自己也險些信了。此刻才明白,那溫厚不過是爐中闇火,火種未熄,只待風起。御駕親征?自北魏孝文帝南徵以來,中原帝王親臨遼東者,唯曹魏明帝遣司馬懿平公孫淵一役,而彼時明帝不過坐鎮洛陽遙制,何曾真正跨過白狼山?高羽若真披甲執銳、渡海蹈浪,豈止是震懾高句麗?這是要把整個北地胡漢、東海藩屬、乃至遠在建康殘存的梁室餘脈,統統釘在“天命所歸”的銅柱之上!

他餘光掃向武將班列末尾——高澤正立在那裏,玄色常服襯得肩背筆挺如松,面容沉靜,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瀾,似驚濤入海前那一瞬的暗湧。高歡心頭微動:太子不驚反靜,竟無半分惶惑?莫非……早已知情?

果然,散朝後,高澤並未隨衆退出,而是緩步踱至丹墀之下,躬身垂首:“父皇,兒臣有一請。”

高羽未抬眼,只用硃筆在營州急報送來的海圖上輕輕一點,墨跡如血:“說。”

“兒臣願爲先鋒,率水師先行渡海,接應魯王叔父。”高澤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叔父孤懸海外,縱有高句麗稱臣之表,其地風俗殊異、言語不通、山川險惡,更兼冬雪封海,風濤難測。若待父皇親至,恐生變故。兒臣請以東宮六率精銳爲基,整編幽、營二州水師舊部,再募膠東、萊州善舟楫者千人,半月內整備停當,揚帆東去。”

殿內尚未散盡的幾縷殘香,在他話音落處倏然凝滯。

高歡瞳孔驟縮——東宮六率!那是天子親衛中最爲精悍的“左衛率”與“右衛率”所統之軍,素來只扈從東宮出入禁苑、巡守宮城,從未離京一步!高澤竟要將這支象徵儲君威儀與安全的禁衛,盡數投入萬里波濤之中?這哪裏是請戰,分明是割肉飼虎,以自身爲餌,替天子試水!

高羽終於擱下硃筆,抬眸。

目光如兩道冷電,直刺高澤眉心。

高澤垂首不動,脊樑卻繃得筆直,彷彿一杆將要離弦的勁弩。

須臾,高羽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裏毫無暖意,反倒似冰棱相擊:“好。朕允你。”

高歡心頭一凜,幾乎脫口而出“不可”二字,卻見高羽已轉身拂袖,徑直走向屏風後。那背影沉肅如鐵鑄,竟無半分遲疑。

高澤叩首謝恩,起身時袍角掃過金磚,發出細微的颯響。他步出殿門,日光刺得人眼微眯。侍立廊下的低灩立刻迎上來,一把拽住他袖子:“阿哥!你瘋啦?父皇真準了?”

高澤側首,脣角微揚,竟帶三分少年氣的狡黠:“瘋?我倒覺得清醒得很。”他抬手,指向遠處宮牆之外、隱約可見的洛水粼光,“你可知魯王叔父海上折損五分之一船隊,卻仍敢揚帆東去?你可知父皇登基一年,未曾巡邊一日,卻在開皇元年冬,便已密令工部督造鉅艦三十艘,皆按魯王所繪海圖所標‘浪高四丈’之尺度加厚龍骨?”

低灩怔住。

“他不是瘋,是知道父皇要什麼。”一個清越女聲自迴廊轉角傳來。

柳漣漪緩步而至,素白鬥篷覆着薄雪,髮間一支銀蝶步搖在日光下振翅欲飛。她望向高澤,眸光澄澈如初春解凍的洛水:“陛下要的不是高句麗俯首稱臣的表章,是要它徹底化爲大齊版圖上的一個郡縣;要的不是魯王平安歸來,是要他活着踏上平壤城頭,親手撕下那面‘高句麗王’的旗——然後,讓全天下看見,誰纔是這萬里海疆真正的主人。”

高澤凝視她片刻,忽而朗笑出聲,笑聲震得檐角殘雪簌簌而落:“漣漪,你比那些老學究更懂父皇的心。”

柳漣漪只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他肩頭,落在太極殿高聳的鴟吻之上:“懂?不,我只是信。”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雪飄落,“信陛下手中有劍,更信殿下手中有火。火能熔金,亦能焚盡舊制。”

三日後,東宮詔令頒行。

高澤以太子監國之權,調撥太僕寺良馬三千匹、司農寺粟米五萬石、少府監新鍛環首刀兩千柄,盡數運抵洛陽南市碼頭。更令人瞠目的是,他親赴鴻臚寺,取走所有高句麗、百濟使節歷年呈遞的文書、輿圖、貢單,連同譯官名錄一併封存,交由東宮典書令日夜校勘。最奇者,他竟下令召集洛陽各坊“胡商”——凡通鮮卑語、契丹語、扶餘語、甚至倭語者,無論戶籍,但凡能誦《論語》首章、識漢字三百者,即授“東宮譯事掾”銜,月俸十石,另賜宅院一座!

消息傳出,洛陽南市一夜之間沸騰如鼎。西域胡商拍胸脯擔保能攀上長白山巔採參引路,遼東流民捶胸頓足痛陳鴨綠江暗礁分佈,更有白髮蒼蒼的倭國僧人,匍匐於東宮門前,以斷指爲誓,願爲太子持幡導引至對馬島!

高歡得知時,正於政事堂審閱戶部新呈的鹽鐵專營奏疏。聽罷內侍稟報,他手中的紫毫筆“啪”地折斷,墨汁濺上雪白公文,如一道猙獰傷疤。他霍然起身,直奔東宮。

東宮書房內,高澤正伏案疾書。案頭攤着三卷海圖:一爲魯王所繪潦草墨線,標註着“八月十六,沉船二艘於碣石外七十裏”;二爲營州刺史所獻絹本,山川城郭纖毫畢現,卻赫然在遼東半島最東端空白處硃砂批註“此乃鬼門,舟楫勿近”;第三卷最是奇特,竟是用牛皮鞣製,邊緣浸染深褐,展開時竟有淡淡鹹腥氣撲面而來——那是魯王命水手以血混海藻汁,在暴風雨夜憑記憶勾勒的“潮汐生死圖”。

高歡劈手奪過牛皮圖,指尖撫過那些歪斜卻力透紙背的血字:“潮信三刻漲,退潮必裂冰”、“子夜北風起,桅杆易折”、“平壤西門外五十裏,有淺灘名‘龍眠’,沙細如粉,船擱即沉”……

他猛地抬頭,聲音嘶啞:“你可知,魯王在最後一封海簡裏寫的是什麼?”

高澤提筆蘸墨,頭也不抬:“‘若我身沒不測,勿尋屍骸。唯求一物——將我枕下所藏之《遼東地理考》殘卷,交予太子。此非私情,乃爲國計。’”

高歡渾身一震。

那捲殘卷,他親眼見過。魯王出海前夜,曾攜此卷至王府,與他秉燭長談至雞鳴。卷中密密麻麻批註着燕國遼東郡故城位置、漢四郡屯田遺蹟、魏晉時慕容氏築城石料來源……甚至用炭筆圈出數十處“可鑿井取甘泉”的山坳。最末一頁,是魯王以指甲刻下的血痕:“父兄之業,非馬蹄踏破,實以心血澆灌。今吾代父兄踏海,非爲功名,只爲後人開一條活路。”

窗外,北風捲着雪粒猛烈撞擊窗欞,發出沉悶的鼓點聲。

高歡緩緩將牛皮圖放回案頭,手指久久未移開。良久,他開口,聲音低沉如古鐘:“你要六率出京,陛下允了。可你有沒有想過,六率一旦離京,宮中禁衛空虛?若此時……有人趁虛而入?”

高澤終於擱筆。

他起身,推開書房厚重的雕花木窗。

風雪瞬間灌入,吹得燭火狂舞,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

“叔父,”他望着漫天飛雪,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父皇昨日召我入顯陽殿,賜我一匣。匣中無他物,唯三枚銅符——左爲‘神武’,右爲‘龍驤’,中爲‘天策’。此三符,乃先帝所鑄,號‘北地三軍印’,調幽、營、平三州全部邊軍,無需兵部勘驗,不需樞密院副署,但憑此符,三州刺史以下,皆可先斬後奏。”

高歡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在紫檀博古架上,一隻唐三彩馬俑“哐當”墜地,碎成七瓣。

“你……你何時……”

“就在您方纔踏入東宮大門時。”高澤轉過身,雪光映亮他眼中的凜冽,“父皇說,‘若太子出徵,北地三軍,便是他身後山嶽。山嶽不傾,何懼風雪?’”

高歡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忽然想起昨夜密報:代州刺史高潤,已於三日前率五百親兵離任,聲稱“奉密旨巡邊”,其行轅車駕卻詭異地繞過恆州治所,直趨雁門關外;而趙州方向,有斥候飛騎傳訊,稱邯鄲城外十裏驛道上,突現百餘輛密封嚴實的輜重車,車身無徽無記,只在轅頭繫着一截褪色的赤纓。

原來,早在他憂心太子安危之時,高羽早已佈下天羅。

高潤的“巡邊”,是爲切斷高句麗與漠北契丹的暗線;邯鄲的赤纓車,載的恐怕是淬毒的強弩與破甲錐——專爲對付高句麗重甲步卒“玄菟虎賁”所備。

高歡扶着博古架,慢慢滑坐在地。窗外雪勢漸猛,天地茫茫,唯見洛陽宮闕的飛檐鬥拱,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如巨獸蟄伏的脊背。

他忽然明白了。

高洋的海上日記裏,那些關於漩渦、暗礁、沉船的絕望文字,並非僅是恐懼的宣泄。那是他在用血肉之軀,爲大齊丈量着一條通往東海彼岸的死亡之路。而高澤,正沿着這條用屍骨鋪就的路徑,以太子之尊爲炬,燃燒自己,照亮整個王朝東擴的航程。

風雪聲中,高歡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殿下,臣,願爲先鋒副將。”

高澤沒有看他,只是重新提筆,在牛皮圖空白處,用濃墨寫下一行字:

“開皇元年臘月初七,太子澤,率東宮六率及幽營水師,誓師洛水。不破平壤,終不返京。”

墨跡未乾,窗外一道慘白閃電撕裂鉛灰色天幕,緊接着,一聲驚雷滾過洛水,震得整座東宮琉璃瓦嗡嗡作響。

雷聲未歇,宮牆之外,已隱隱傳來萬馬奔騰的轟鳴——那是高潤的代州鐵騎,正踏着凍土,向東北方向疾馳而去。馬蹄掀起的雪霧,在電光中翻湧如龍。

同一時刻,營州海岸。

朔風捲着鹽粒抽打在礁石上,發出嗚咽般的嘶鳴。一艘船身斑駁的樓船靜靜泊在避風灣內,船頭懸掛的“齊”字大纛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邊緣已磨出毛邊。

艙室內,高洋赤着上身,肩胛處一道深可見骨的舊疤蜿蜒如蜈蚣。他正用燒紅的匕首燙灼傷口邊緣,青煙與焦糊味瀰漫開來。旁邊案幾上,攤着一份剛用火漆封好的海圖,圖上用硃砂圈出數十個紅點,每個紅點旁皆注小字:“此處水深三丈,泥沙淤積”、“此處礁石如犬牙,退潮時盡露”、“此處暗流迴旋,舟入必覆”。

艙門被猛地推開,寒風裹着雪粒子灌入。一名親衛單膝跪地,鎧甲上結滿冰碴:“將軍!剛收到洛陽急報!太子殿下已領六率東征,不日將至營州!”

高洋手中匕首一頓,一滴滾燙的血珠順着刀尖滴落,在海圖上暈開一朵刺目的猩紅。

他凝視着那朵血花,良久,忽而低笑出聲,笑聲粗嘎如裂帛,震得艙內油燈搖曳不定。

“好啊……好啊!”他抓起案頭酒壺,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體灼燒着喉嚨,卻燒不滅眼中那簇幽暗的火焰,“阿澤來了……那就讓高句麗人看看,什麼叫……龍生九子,各噬豺狼!”

他猛地將酒壺擲向艙壁,碎瓷四濺。

“傳令!”高洋一把抓起掛在艙壁上的玄鐵長槊,槊尖寒光吞吐,“全軍升帆!目標——白狼山口!告訴弟兄們,太子的船隊在後面,咱們得替他……把通往平壤的最後一道門,踹開!!”

風雪愈烈。

營州海面上,數十艘戰船同時升起風帆,如一羣掙脫牢籠的黑色巨鳥,逆着咆哮的北風,毅然刺向灰暗如鉛的海天盡頭。

而在它們航跡所指的東方,高句麗王城平壤,正籠罩在一場百年未遇的暴雪之中。王宮深處,高句麗王高璉攥着一封來自洛陽的詔書,指節捏得發白。詔書末尾,硃砂御璽旁,是高羽親筆所書八字:

“爾既稱臣,當獻質子。限月內,送世子入洛。”

窗外,雪片大如席,紛紛揚揚,將整座半島覆蓋得嚴嚴實實,彷彿天地正以最原始的方式,爲即將到來的烽火,提前蓋上一道沉默的封印。

洛水湯湯,東流不息。

風雪之中,無人看見,一隻染血的信鴿正穿越雲層,翅膀上綁着的竹筒內,靜靜躺着高洋用舌尖血寫就的最後一頁日記:

“……雪落無聲,海亦無聲。吾輩踏浪而來,非爲掠地,實爲還家。父兄遺志,今日始踐。若得歸,當攜高句麗王冠,跪獻於父皇階前;若不得歸,願化洛水之魂,永護東疆。”

信鴿振翅,決然投向東方茫茫雪幕。

雪,依舊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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