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李青靈很驚訝。
她站在滾燙的沙礫上,目光所及之處,並非預想中恢弘邪惡的魔殿。
所謂的戰神殿,竟只是一個由低矮石屋勉強拼湊而成的蠻夷部落。
這與她想象中令人族聞風喪膽的魔族聖地相去甚遠。
如此反差讓她一時無言。
她下意識地抬頭。
毒辣火熱的太陽高懸於天穹,像一顆燒紅的烙鐵,無情地炙烤着這片貧瘠的土地。
灼熱的空氣扭曲着視線。
距離她進入這個依附於魔淵的戈壁小世界,時間已經悄然過去了四個時辰,但太陽卻也只是向西偏移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這意味着,這個小世界裏面的日照時長,遠超她所熟悉的無盡大陸。
白晝漫長到令人絕望。
“這裏,大概是一個和九州天下類似的祕境小世界。”4
李青靈心中默唸。
她觀察着四周龜裂的大地和稀少的耐旱植物。
“但是這裏的環境要比九州天下惡劣太多。”
高溫、乾旱、資源匱乏。
這就是戰神殿魔族賴以生存的故土。
她終於理解了七夜在魔淵入口處的解釋,也明白了魔族前人在此紮根的艱辛與代價。
她收回仰望的目光,視線掃過周圍的人羣。
衣衫襤褸、皮膚黝黑乾裂的老人,光着屁股,瘦骨嶙峋,身上沾滿沙塵的小孩,還有那些面容憔悴、眼神疲憊的婦女,皮膚因常年暴曬和缺水,粗糙得如同老樹皮。
他們正從四面八方的石屋後,小心翼翼地探出身,用混合着好奇、敬畏與期盼的眼神,遠遠地打量着她這位外來者。
這些魔族人,並非傳說中青面獠牙、嗜血狂暴的惡魔,看起來和那些在無盡大陸底層掙扎求生的普通人族,並無太大的本質區別。
一羣爲生存所困的可憐人。
人羣越聚越多。
無聲的匯聚,帶着一種沉重的壓抑感。
轉眼間,石屋間的空地上已聚集了數千人。
黑壓壓一片,卻異常安靜。
只有風吹過砂石的細微聲響。
七夜早已將李青靈是【真魔聖女】的消息傳遞了出去。
所以人們看着這位被老祖蔑天下拼死護送回來的女子,眼神中那份敬畏之下,深藏着一種近乎卑微的期冀,一種在絕境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渴望。
李青靈讀懂了他們的眼神。
他們期望她這個傳說中的救世聖女,能爲這瀕臨絕境的部落帶來存續的希望,讓風燭殘年的老人和嗷嗷待哺的小孩能穿上完整的衣服,遮蔽身體,讓那些飽經風霜的婦女皮膚不再因極度的乾渴和暴曬而龜裂如老樹皮……
讓部落裏所有人,在這片殘酷的土地上,活下去。
僅僅是活下去而已。
此刻,李青靈也徹底理解了鏡湖戰場上,那些高喊着‘保護聖女’然後毫不猶豫發動天魔解體,用生命爲她開闢道路的魔族高手,也理解了老怪物蔑天下哪怕拼得神魂俱滅,也要將她送離險境的義無反顧。
因爲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眼前這些老人、孩子、婦女,爲了整個族羣,來爭取那一線極其渺茫的存續希望。
這份沉重,讓她動容。
但是……
李青靈內心裏無聲地嘆息了一聲。
巨大的無力感悄然蔓延。
她不過是一個意外揹負了“真魔聖女”名號的普通人。
甚至連真正的魔族血脈都算不上。
縱然在魔淵深處,她能讓那頭恐怖絕倫的帝級魔物淵獄墨黐俯首稱臣,展現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可那更多是血脈或某種未知的壓制。
她深知自己不可能在這片被太陽烤焦的殘酷沙漠戈壁之中憑空創造水源,無法讓沙漠長出果腹的食物,無法變出建設家園的資源與礦藏。
那都是她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是神蹟而非人力可爲。
所以,她大概率只能辜負這份沉甸甸的期待了。
李青靈心裏嘆息,表面上卻沒有表露出絲毫。
她維持着平靜與淡然。
這份平靜,在魔族子民眼中,或許便是聖女的威儀。
七夜極爲恭敬地將李青靈帶到部落中心一處相對高大的石質堡壘前。
這堡壘由巨大的褐色巖石壘砌而成,雖顯粗糙,卻已是此地最宏偉的建築,周圍有少數身着簡陋皮甲、氣息剽悍的魔人武者拱衛。
他們看向李青靈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忠誠。
進入堡壘內部,空間不大,陳設極其簡單。
七夜恭敬地奉上了招待貴客的清水和肉食。
“聖女殿下,請暫歇。”
七夜聲音沙啞,帶着疲憊:“這是部落目前能提供的最好飲食,望您見諒。”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
李青靈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七夜轉身離開。
堡壘內安靜了下來。
李青靈端起石碗,飲下清水。
水質不算清澈,帶着一絲戈壁特有的土腥味。
她又拿起一塊烤熟的獸肉,肉質粗糙,帶着濃重的羶味,調味幾乎可以忽略,味道很一般,甚至可以說難以下嚥。
但她心裏清楚。
這碗水,這塊肉,已是戰神殿魔族傾盡所有,用來招待身份最尊貴之人的最高禮節。
是他們從牙縫裏省出的珍饈。
這讓她心頭更加沉重。
可想而知,堡壘之外那些普通的魔人,他們的日常生活是何等的艱難困苦,每日都在飢餓與乾渴的邊緣掙扎。
很快。
堡壘外原本死寂的空氣被打破了。
先是一聲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慟哭。
彷彿一根繃緊的弦驟然斷裂。
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
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
不出片刻時間。
悲慟的哭聲便如同洶湧的潮水,從部落的各個角落響起。相互交織,此起彼伏,最終匯聚成一片淹沒整個部落的絕望哀鳴。
聲音淒厲,令人心碎。
很顯然,鏡湖之戰的結果,那些隕落的魔族高手名單,尤其是老祖蔑天下戰死的噩耗,終於傳遍了部落。
他們的親人、家眷,瞬間被巨大的悲慟和失去依靠的絕望所吞噬。
哭聲是唯一的宣泄。
七夜帶着那些從鏡湖戰場倖存歸來的魔人強者,強忍着自身的悲痛,投入到安撫族人的工作中。
他們將從人族收集到的糧食和極其有限的物資,分發給那些失去頂樑柱的家庭。
然而,面對如此巨大的傷亡和整個部落的哀鴻遍野,這點點東西無異於杯水車薪,根本無法撫平那深入骨髓的傷痛與對未來的恐懼。
整個部落被濃得化不開的愁雲慘霧所籠罩。
絕望的氣息瀰漫在每一寸滾燙的空氣裏。
哭聲久久不息。
數個時辰在沉重的哀傷中緩緩流逝。
堡壘內。
李青靈靜坐無言。
終於。
天上的太陽,才極其緩慢地開始西斜。
它似乎也耗盡了灼燒的力氣。
陽光不再那麼毒辣刺眼。
溫度稍稍下降了些許。
黃昏將至未至的時刻,堡壘外傳來了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奔跑,而是緩慢的移動。
聲音動靜從四面八方傳來匯聚向堡壘。
李青靈站起身。
她推開那扇簡陋的石門,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再次怔住。
只見石堡周圍,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站滿了人。
人影密密麻麻。
依舊是那些老人、抱着小孩的枯瘦母親、面容憔悴的婦女。
還有少量身上帶傷、神情悲愴的青壯年。
老人緊緊抱着懵懂或同樣哭泣的孫兒。
婦女攙扶着因過度悲傷而幾乎站不穩的老人。
所有人的臉上都殘留着清晰的淚痕,眼睛紅腫。
但他們此刻卻異常地安靜。
沒有哭喊,沒有質問。
甚至連一絲抱怨的聲音都沒有。
他們只是安靜地站着,用一雙雙佈滿血絲、飽含複雜情緒的眼睛,靜靜地看着李青靈,看着這位他們犧牲了無數親人、甚至老祖才換回來的聖女。
目光裏有哀傷,有迷茫。
但最深處的,依然是那一絲不肯熄滅的、對聖女的微弱期盼。
魔子七夜站在人羣前方。
他看着這些沉默的族人,張了張嘴,聲音因之前的安撫而更加嘶啞乾澀,語氣卻努力保持着柔和:“大家都回去吧……”
他想勸說大家回去,想給聖女一些空間。
也想讓疲憊不堪的族人休息。
然而,人羣沒有動。
他們依舊沉默地站着,目光執着地聚焦在李青靈身上。
那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有力量,也更讓人窒息。
李青靈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寫滿苦難與期盼的臉。
他們的沉默,是對逝去親人的哀悼。
也是對犧牲價值的無聲詰問。
更是對這個族羣未來的茫然。
她抬頭,再次看了看天空中那輪依舊散發着餘威的巨大斜陽。
夕陽的餘暉將整個部落染成一片悲壯的暗金色。
就在這一刻,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湧上心頭。1
彷彿冥冥之中有什麼在牽引,福至心靈。
李青靈輕輕吸了一口氣。
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她手腕一翻,一架造型古樸、流淌着星辰般微光的七絃琴出現在她手中。
正是那架至寶【撫星琴】。
雪白瑩潤的纖纖玉指,帶着一種近乎神聖的韻律,輕輕拂過了冰涼的琴絃。
李青靈的想法很簡單。
此時此刻千言萬語都是蒼白的。
或許只有音樂這超越語言的力量,才能稍稍撫慰這顆顆破碎絕望的心靈,爲他們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
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寧。
叮咚……
第一個音符如同沉睡地底千萬年的清泉,終於掙脫了巖石的束縛,輕輕地流淌了出來。
清脆。
空靈。
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衆人皆是一震!
所有的目光瞬間凝固。
悲傷與絕望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天籟之音按下了暫停鍵。
只覺得這聲音純淨悅耳,彷彿雨水直接滴落在乾涸的心田上,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涼與寧靜。
下一瞬間。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一陣微風毫無徵兆地拂過人羣。
“娘……”
一個被枯瘦母親緊緊抱在懷中的小孩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怯生生地低聲呢喃:“有風……”
七夜和其他魔人強者臉上瞬間露出了極度的震驚之色!
這個季節!
這個時辰!
在這片被詛咒的、極度乾旱炎熱的戈壁深處!
絕對!
絕對不可能有風!
更別說是這種帶着明顯涼意的微風。
這違背了他們世世代代生存於此的認知。
怎麼回事?
有人突然覺得鼻尖微微一涼,彷彿有什麼極其微小的冰涼之物觸碰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
指腹上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溼潤感。
是……水汽?
啪嗒。
一聲輕響。
彷彿是什麼東西從極高的地方墜落。
砸在附近一間低矮石屋的屋頂上。
發出清脆的聲響。
緊接着。
啪嗒!
啪嗒!啪嗒!
聲音由稀疏迅速變得密集!
無數細小的、晶瑩的水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從依舊掛着斜陽的天空中爭先恐後地墜落下來!
砸在滾燙的石屋頂上!
砸在人們佈滿灰塵沙土的頭髮上!
砸在乾渴龜裂的皮膚上!
也砸在了每一個魔人心裏!
雨!
是雨!
真的下雨了!
“娘!”
一個從未見過下雨的孩子,被這奇異的冰涼觸感弄得先是害怕,隨即好奇地伸出舌頭,舔了舔落在自己乾裂嘴脣上的一滴雨水。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帶着泥土氣息的清甜瞬間在口中蔓延開。
孩子髒兮兮的小臉上瞬間綻放出無比純真燦爛的笑容。
他仰起頭,對着同樣被雨水打溼、呆若木雞的母親,用充滿驚奇和喜悅的聲音大聲喊道:“娘,天上是不是有人尿尿?”
“這尿不鹹……”
孩子咂咂嘴。
他回味着那甘甜的滋味,開心地補充道:“還有點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