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嘩啦啦。
冰涼的水珠,毫無徵兆地砸落在滾燙的沙礫上。
起初只是稀疏的幾點,轉瞬之間,便連成了線,織成了幕。
一場清甜、帶着不可思議生機的雨水,覆蓋了整個貧瘠的戈壁部落。
乾燥灼熱的空氣瞬間被溼潤的涼意取代。
人羣陷入了呆滯。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聲音都凝固了。
魔人們仰着頭,任由雨點打在臉上、身上,那是一種陌生到近乎虛幻的觸感。
就連見多識廣的魔子七夜,也都呆呆地站在原地,忘記了呼吸。
他的瞳孔裏映着清亮亮的雨幕,滿是難以置信。
只有那些曾經踏足過雪州,見識過外面世界的魔人戰士,才猛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雨…是雨!”
一個沙啞的聲音顫抖着喊出。
在這片被永恆乾旱詛咒的戈壁深處,雨水從來都是稀罕到極點的神蹟。
一些四五歲的孩子,從呱呱墜地起,就從未見過一滴雨從天而降。
他們茫然地眨着眼,伸出小小的舌頭,笨拙地舔着落在脣邊的水珠。涼意和從未體驗過的溼潤感,讓他們咧開了嘴。
突如其來的涼意,浸潤着每一寸乾裂的皮膚。
雨水的溼潤,滲入龜裂的大地,也滲入每一個魔人枯寂的心田。
那不僅僅是水,更是一種沁人心脾的生命力在擴張,一種早已被遺忘的希望,在貧瘠的土壤下悄然萌動。
“這雨…”
七夜猛地轉頭,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撫星琴旁的李青靈:“難道是與聖女的琴聲有關?”
李青靈的臉上,同樣露出了深切的疑惑。
她停止了撫琴的動作,修長的手指懸停在微顫的琴絃上方。
從周圍魔人那近乎朝聖般的目光,從他們因激動而扭曲的面容,從孩子們那純粹的好奇與喜悅中,她不難猜測到,下雨在這片土地上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略微猶豫,指尖離開了琴絃。
下一瞬間,那噼裏啪啦、勢頭正急的雨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雨點迅速變得稀疏、細小。
眼看着珍貴的雨勢即將徹底消歇,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的魔人們,爆發出混雜着焦急與渴望的呼喊。
“快!快拿東西接住!”
“水!是水啊!”
“鍋!盆!什麼都行!”
人羣瞬間騷動起來。
老人、婦人、甚至受傷的戰士,都掙扎着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向簡陋的石屋或帳篷。
他們翻找出所有能找到的容器,豁了口的陶罐,磨光的石臼,粗糙的木桶,甚至摘下頭上的骨盔。
每一個人都拼命地將容器伸向天空,想要趁着這神蹟消失前,儘可能多地收容一些天賜的甘霖。
李青靈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看着那些枯瘦的手指顫抖着伸向雨幕,看着孩童們捧着小小的石碗,仰着小臉期待雨滴落入。
她的心絃,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重新落回冰冷的琴絃。
錚——
一個略顯急促的音符驟然響起,打破了雨勢將歇的沉寂。
緊接着,一連串急促的旋律,從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天地之間,彷彿有某種無形的法則被這琴音引動、共鳴。
奇蹟再次發生!
原本變得稀疏細小的雨絲,如同聽到了集結的號令,瞬間重新匯聚、膨脹。
噼裏啪啦!
豆大的雨珠,再次變得密集而急促,狠狠地砸在滾燙的沙地上,濺起一片迷濛的水霧。
李青靈心中一動。
她試着放緩了指尖的節奏,讓音符變得舒緩悠長。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狂暴急驟的雨勢,竟真的隨之變得溫柔起來,如同春日的牛毛細雨,綿綿密密地飄灑。
她心念再轉,指尖力道加重,節奏陡然變得激烈、狂放。
轟隆隆!
雨聲驟然放大,如同天河倒傾,狂暴的雨幕幾乎連成了瀑布,砸得地面噼啪作響,水花四濺。
急驟、舒緩、狂暴……
雨勢隨着她指尖音符的每一次微妙變化而起伏、變幻。
“我的琴居然真的可以操控雨勢?”
李青靈低頭看着自己撫琴的雙手,又抬頭望向這被自己琴聲操控的滂沱大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自從被迫踏入這片屬於魔族的禁忌之地,不可思議的事情便接踵而至。
那強大兇戾、讓戰神殿千年束手無策的帝級魔物淵獄墨黐,在她面前溫順如羔羊,俯首稱臣。
而現在,這柄神祕的【撫星琴】,配合着【七嗔七默魚龍舞】的功法,竟讓她擁有了號令天象、呼風喚雨的力量!
難道…自己真的就是魔族預言中,那個能帶領他們走出絕境的【真魔聖女】?
還是說,這僅僅是【撫星琴】這件至寶和【七嗔七默魚龍舞】這門奇異功法結合所產生的特效?
一個巨大的問號,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而在一旁,魔子七夜,以及那些親身經歷了鏡湖血戰、僥倖存活下來的魔人強者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迅速轉化爲難以言喻的狂喜。
他們的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神蹟!這是真正的神蹟!”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魔人熱淚盈眶,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裏。
“天佑我族,天佑聖女!”
另一位失去了一條手臂的魔將,用僅存的臂膀高舉着接滿雨水的頭盔,嘶聲吶喊。
七夜整個人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神採。
之前的疑慮、彷徨,此刻被眼前這改天換地般的神蹟徹底驅散。
他曾經懷疑過,僅憑【真魔聖女】一人之力,如何能改變魔族世代掙扎於貧瘠與絕望的窘境?
現在,他明白了。
這呼風喚雨的力量,就是答案!
這能讓戈壁降下甘霖的奇蹟,就是希望!
【真魔聖女】李青靈,她不是凡人,她是神!
是魔族苦苦等待的未來!
是照亮聖族無盡黑暗的唯一光明!
七夜望向李青靈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燃燒的狂熱。
這份狂熱,迅速點燃了周圍所有魔人戰士。
他們臉上的表情,比世界上最虔誠的宗教狂信徒更加炙熱、更加純粹。
那是一種將全部信仰與生命都寄託於一人的絕對奉獻。
“聖女!”
“聖女萬歲!”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從四面八方響起,蓋過了雨聲。
那些原本只是忙着接雨水的普通魔人,那些懵懂的老幼婦孺,此刻也終於明白了這奇蹟的源頭。
他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轉過身,望向那琴聲傳來的方向。
望向那個端坐在雨中,素手撫琴,宛若神祇降臨的女子。
孩子們停止了嬉鬧,好奇又敬畏地看着。
婦人們抱着接滿水的容器,眼中充滿了感激與虔誠。
老人們顫巍巍地跪下,向着李青靈的方向深深叩首。
整個部落,沉浸在一種近乎神聖的狂喜與感激之中。
鍋碗瓢盆、石器木器中盛放的,彷彿不是雨水,而是生命的瓊漿,是未來的火種。
李青靈的心神,漸漸與這滂沱的雨勢,與指尖流淌的琴音,與這片乾渴了太久的大地,融爲一體。
她閉上了雙眼,任由那玄妙的韻律引導着自己的手指,在琴絃上舞動。物我兩忘,彷彿她的靈魂已融入這風雨,成爲法則的一部分。
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
嘣!
一聲不和諧的雜音,如同斷裂的琴絃,驟然響起!
李青靈渾身一震,從那種玄之又玄、與天地共鳴的狀態中被強行驚醒。
她下意識地睜開雙眼。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怔住。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下溫暖的金紅色光芒。
而在她面前,黑壓壓地跪滿了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整個部落的魔人,無一例外。
他們跪在溼漉漉的沙地上,頭顱深深地低下,姿態是絕對的臣服與虔誠。
七夜跪在最前方,距離她最近。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那裏面燃燒着足以焚燬一切的信仰之火,再無半分疑慮與動搖。
“聖女!”
七夜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着不容置疑的崇敬:“從今日起,戰神殿一脈所有人,都將是您最忠誠的戰士和信徒!”
李青靈的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這無聲卻勝過萬語千言的人羣。
一張張飽經風霜、此刻卻因希望而煥發光彩的臉龐。
一雙雙寫滿苦難、此刻卻盛滿感激與狂熱的眼睛。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
這沉重的王冠,她似乎已無法摘下。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越過人羣,望向部落的邊緣,望向那被雨水沖刷後顯得格外清晰的遠方戈壁。
夕陽的金輝,恰好落在那裏。
一抹極其淺淡、卻異常鮮活的紅色,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那是一朵花。
在經歷了這場奇蹟之雨的滋潤後,在龜裂的沙石縫隙間,頑強地探出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細嫩的花莖託着幾片單薄的花瓣,那抹淺紅色在昏黃的餘暉下,顯得如此嬌弱,卻又如此倔強,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第一粒火星。
它靜靜地綻放在這片剛剛被甘霖喚醒的死亡之地,無聲地宣告着生命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