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玄立於原地。
那刺客實力強橫無匹,裹挾着凌厲殺意與玄氣風暴突入靜室,劍尖直指他喉間要害,但李七玄眼神平靜無波,衣袂甚至都未曾拂動一下。
因爲下一瞬間。
咻。
一縷清冷、精準、迅疾如電的劍光,毫無徵兆地從李七玄身後那片光線晦暗的角落裏閃爍而出。
劍光宛如活物,後發先至。
叮。
劍光精準無比地截住了刺客那致命的一刺。
是聽風長老。
薛心棠生前指定的李七玄護道人。
即便如今李七玄已經是權勢煊赫的清平學院院長,聽風長老依舊如同一個無形的影子,時時刻刻、寸步不離地守護在他身邊。
劍光乍起。
如暗夜之中驟亮的星辰。
這位始終帶着一張冰冷、毫無表情的銀色面具的女長老,身形高挑曼妙,氣質如深潭古井般幽靜,平時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但此刻卻鋒芒畢露。
她的劍匣已經開啓,一柄明如秋水般的古樸長劍握在手中。
劍光吞吐不定。
每一次閃爍都帶着割裂空氣的銳嘯。
劍光上爆發出來的磅礴氣勢與洶湧玄力,赫然是實打實的武王級威壓!
叮叮叮叮。
密密麻麻的金鐵交擊之聲響起。
一簇簇刺目的火星,在李七玄身前三米外炸開。
卻未有絲毫能入侵至三米之內。
聽風長老甫一出手,凌厲無匹的劍勢便將刺客的所有進攻路線徹底封死,硬生生將其攔阻在距離李七玄三米之外。
狹窄的閉關靜室之中,霎時間劍光迸射,璀璨奪目如同數顆大星在方寸之地轟然對撞炸碎。
密集的金鐵交鳴之聲尖銳刺耳。
每一次劍刃的碰撞都摩擦出大蓬熾烈的火星,如煙花般濺射,瞬間照亮了昏暗的靜室,又在下一刻被更洶湧的劍影吞沒。
三息。
短暫到近乎於失真。
三息之後。
漫天劍影驟然一收,如同退潮。
室內所有令人窒息的光影與聲響瞬間消失。
聽風長老手中長劍不知何時已悄然迴歸劍匣。
她身形微晃,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退後,再次融入那片光線無法觸及的暗影角落,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那名黑巾蒙面、保持着前刺姿態的刺客,卻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長劍兀自高舉。
只是他周身所有生機已然斷絕,如一尊冰冷的雕塑。
在其眉心正中,一點殷紅如血的劍痕,正緩緩渲染暈開。
形似一朵在寒冬中悽然綻放的梅花。
那是瞬間摧毀了刺客一切生機的致命傷。
李七玄的目光掃過刺客眉心的致命梅痕,腦海之中快速回放着方纔那電光火石間、在窄室之內上演的精彩絕倫的劍術對決。
每一個精妙的格擋,每一次刁鑽的反擊,那份舉重若輕的掌控力,都讓李七玄對這位神祕優雅,劍術絕倫的女長老越發感到好奇。
這個僅憑身姿氣質便可斷定姿貌絕佳的女武王,剛剛展露出來的實力,在如今實力大損的清平學院內部,絕對算得上是有數的頂尖高手。
以她的修爲,若她願意,謀求一個手握實權、地位尊崇的長老之位易如反掌。
爲何卻甘願隱於暗處,做自己身邊一個無名無姓、不顯山不露水的影子護道人?
“院長!”
“院長你沒事吧?”
焦急的呼喊聲伴隨着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人影閃爍。
【紅衣劍王】傅弘毅與管若筠等人,身上帶着激戰後的氣息,迅速擊潰了外圍阻擋的刺客,衝入靜室。
衆人臉上寫滿焦急與擔憂,目光第一時間鎖定李七玄。
待看清他安然無恙,連衣角都未曾破損,衆人緊繃的心絃才猛地一鬆,長長舒出一口氣。
“【無塵劍王】曲勝寒?”
傅弘毅一步上前,伸手扯下那僵立刺客臉上的蒙面黑巾,看清其真容的剎那,饒是以他久經江湖詭祕的閱歷心境,也不禁失聲驚呼,臉上佈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無塵劍派】的太上長老曲老劍客?”
管若筠等人聞言,心神俱是一震。
無塵劍派本身實力不俗,門下弟子衆多,在雪州人族內部也算一方豪強。
但這還在其次。
關鍵在於,無塵劍派是清平學院的附屬宗門!
而現在,這個附屬宗門的太上長老,居然前來刺殺清平學院新任院長!
這意味着什麼?
無塵劍派要公然反叛清平學院,反叛人族嗎?
傅弘毅與管若筠等人面面相覷,心中湧起驚濤駭浪,一時之間驚怒交加。
但李七玄神色自始至終都非常的平靜。
彷彿刺殺對象並非他自己。
李七玄目光淡然地掃過曲勝寒僵硬的屍體,隨意地擺了擺手,聲音聽不出波瀾:
“把屍體帶下去吧。”
門外立刻有數名訓練有素的學院執法弟子應聲而入。
他們動作利落而肅穆,小心地將【無塵劍王】曲勝寒的屍體抬離了這片狼藉的靜室。
傅弘毅眉頭緊鎖,臉上怒色未消,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疑慮。
他走到李七玄身邊,低聲道:“院長,此中定有蹊蹺。”
李七玄看向他。
傅弘毅組織措辭,道:“曲勝寒乃成名多年的武王,絕非愚魯莽撞之輩。他的身份非同一般,行此如此光明正大刺殺你,必有隱情。”
李七玄微微頷首,眼眸中掠過一絲瞭然。
曲勝寒選擇在重重保護之下,來刺殺自己這位清平學院院長,本身就是一件極其瘋狂且成功率渺茫的事情。
顯然抱着必死的決心。
而且,即便他僥倖成功,在這高手環伺的玄舸之上,也絕無可能全身而退。
身份暴露是必然的結果。
然而,他的僞裝卻如此簡單——
僅僅蒙了一塊黑巾。
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否會暴露。
甚至,身份暴露,可能正是他此行計劃中的一環。
李七玄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湧的雲海,緩緩地道:“這件事情,暫且壓下,不必聲張。派人前往無塵劍派駐地,把曲勝寒的屍體交還給他們,再詢問緣由,讓無塵劍派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傅弘毅聞言,緊繃的神色終於緩和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之前最擔憂的,便是這位年輕的新院長血氣方剛,在遇刺之後陷入震怒,不問緣由便直接下令對無塵劍派興師問罪,甚至滅其滿門。
若真如此,不僅會寒了其他附屬宗門的心,更可能正中幕後黑手下懷,引發更大的混亂。
沒想到李七玄竟能在這等挑釁之下,保持如此驚人的冷靜與剋制,選擇了一條看似退讓實則更爲審慎的策略。
也許,這正是薛心棠院長慧眼如炬,在衆多候選人中獨獨選中他成爲繼承者的深層原因之一吧。
玄舸經過短暫的修繕,抹去了戰鬥的痕跡後,繼續朝着清平學院本部方向平穩航行。
半日後。
氣象萬千的清平學院本部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巨大的玄舸緩緩降低高度,最終穩穩地降落在學院內專設的寬闊起降坪上。
舷梯放下。
早已有學院中的衆多長老率領着執事、弟子們,在坪上列隊等候。
當李七玄的身影出現在玄舸艙門時,下方頓時響起一片整齊劃一、充滿敬畏的躬身行禮之聲。
“恭迎院長回院!”
遠處,一些未能靠近的年輕學員遠遠眺望着玄舸的方向,眼中流露出無法掩飾的崇敬與狂熱。
這是每一個清平學院的學員,不管是普通學員、菁英學員還是核心學員,對自己身份所懷有的由衷的驕傲和熱愛。
短暫的歡迎儀式結束。
一場準備已久的高規格會議,第一時間召開。
李七玄被恭敬地請到了在學院深處象徵着最高權力的太平樓頂層議事大殿內。
空氣裏氣氛凝重如山。
李七玄步履沉穩,一步步踏上主座的高臺。
下方,是清平學院碩果僅存的權力核心成員,是所有在院的太上長老與長老們。
按照清平學院長老會議的古老編制,滿員狀態下,應有三十六位地位超然的太上長老,以及一百零八位手握實權的長老。
然而,經歷了王騰叛逃、張望嵩的隕落,鏡湖血戰的連番劇變,學院高層損失慘重。
尤其是鏡湖一戰,有數十位長老血染疆場,更有十多名長老在戰後被揭露乃是魔族精心僞裝潛伏的魔人……
如今,整個長老會議體系已是元氣大傷,遠不滿編。
太上長老僅餘十三位。
長老也只剩下八十一位。1
這些長老,每一位都是名震雪州的頂級強者,他們每一個人身後都代表着學院內部盤根錯節的派系、底蘊深厚的家族勢力,以及各自不同的利益訴求。
此刻,他們齊聚一堂。
或閉目養神,或目光炯炯,或面無表情。
強大的氣息交織在一起,無形中形成一股股洶湧澎湃的威壓,如同看不見的海潮,在這空曠恢弘的大殿內瀰漫、碰撞,足以讓尋常武者窒息。
站在李七玄身側後方稍許位置的傅弘毅,不由得暗暗捏了一把汗,爲這位年輕院長接下來的處境感到擔憂。
他知道,清平學院內部並非是鐵板一塊,之前是薛心棠這位雪州人族武神級的人物威望太高,將這些勢力強行鎮壓捏合在了一起。
而失去了薛心棠這位強權人物,李七玄未必能夠得到這些派系勢力的支持——不,準確地說,是肯定無法得到這些派系勢力的認可。
眼前這場匯聚了所有派系話事人目光的首次正式聚首,將是新院長登基後最難闖過的一關。
這些老狐狸們,都在等着看這位年輕院長的成色。1
李七玄高坐於象徵着學院至高權柄的主座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那一張張或蒼老、或威嚴、或深沉的面孔。
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波瀾,唯有那一絲淡然,彷彿眼前這足以令山河變色的威壓海潮,不過是拂面清風。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殿內無形的壓力場,落入每一位長老耳中。
“今日我坐在這裏,只說三件事情。”
殿內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落針可聞。
“第一,學院內部一切事務,循舊例,照常運轉。各司其職,不得懈怠,亦不得擅動。”
“第二,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將閉關潛修參悟武道。學院一應大小事務,暫由【紅衣劍王】傅弘毅長老全權代理,任代院長之職,諸位當全力配合。”
“第三,待鐵無顏副院長自外歸來,無論何時,立刻通知於我。”
話音落下。
三件事交代完畢。
李七玄不再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給下方長老們任何提問或發表意見的機會,直接起身,拂袖,轉身便走。
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得令人瞠目。
“這……”
“院長!”
“豈有此理!”
“我等……”
大殿裏瞬間如同冷水滴入滾油,轟然炸開了鍋!
短暫的死寂後,是壓抑不住的喧譁與騷動。
許多長老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習慣了薛心棠時代的沉穩持重與多方商議。
何曾見過如此“獨斷專行”、“目中無人”的院長?
召集所有長老齊聚,竟然只說了三句話,便拂袖而去!
這簡直是對他們地位、資歷和力量的極度輕視!
喧囂聲浪如同沸水般在大殿內翻滾升騰。
憤怒的議論、不滿的質疑、低聲的抱怨混雜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聲浪。
在這片代表着整個清平學院高層意志的喧囂風暴中心,李七玄的身影卻顯得格外沉靜。
他步履從容,對身後那足以令山巒傾覆的聲浪置若罔聞,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座象徵着權力巔峯的太平樓議事大殿。
殿外,陽光灑落在白玉鋪就的迴廊上,明亮而安靜,與殿內的喧囂恍若兩個世界。
李七玄的腳步,卻在殿門口停了下來。
因爲他在迴廊的拐角處,看到了兩個人。
一大一小。
陽光勾勒出那高大身影熟悉的輪廓,帶着一種與過往截然不同的疏離與沉寂。
他手裏牽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李七玄的目光在那高大身影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隨即歸於平靜。
“林師兄。”
對面站着的,正是林玄鯨。
他面容依舊俊朗,但那雙曾經深邃如星海、蘊藏着對妻子無盡眷戀與溫柔的眸子,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亙古不化的平靜清冷。
彷彿所有的情感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徹底斬斷抽離。
李七玄那聲帶着舊日情分的“姐夫”稱呼,似乎並未在他眼中激起絲毫漣漪。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在他的身邊,站着一個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約莫五六歲的年紀,扎着兩個小揪揪,一隻小手緊緊抓着林玄鯨冰涼的手指,另一隻小手裏,還攥着一串紅豔豔、亮晶晶的糖葫蘆。
小女孩似乎剛啃了一顆裹着糖衣的山楂,粉嫩的小嘴邊上還沾着一點誘人的糖漬。
陽光穿過廊檐,落在小女孩沾着糖漬的嘴角和那串晶瑩的糖葫蘆上,折射出一點溫暖的光暈。
“我們又見面了喲,大哥哥。”
小女孩開心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