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當初在石林地牢外,給林玄鯨送飯的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
看到這個小姑娘,李七玄的腦海中不由浮現出小蛤蟆精的身影。
李七玄對小姑娘點點頭。
他的注意力,依舊牢牢鎖定在林玄鯨的身上。
歷盡劫波,林玄鯨風采卓然。
曾經矇眼的布條早已不見。
一雙眼睛清澈深邃,已然完好如初。
乍看之下,和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他身上穿着清平學院核心弟子制式的青色長衫。
衣料挺括,纖塵不染。
氣度沉凝,淵渟嶽峙。
再不見絲毫石牢中的頹唐與狼狽。
“院長。”
林玄鯨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
他的聲音平靜而又淡然,不帶絲毫的情緒波動。
李七玄頷首回應。
林玄鯨直起身,看着李七玄,嘴角似乎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我以爲,你會稱呼我爲姐夫。”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李七玄耳邊炸響。
李七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他猛地抬眼,瞳孔深處瞬間掠過銳利如刀的驚訝光芒。
他居然知道了我的身份?
這個祕密,薛心棠知道。
但林玄鯨……應該不知道纔對。
“無需驚訝。”
林玄鯨彷彿看穿了他的震動,語氣依舊平淡:“在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薛院長將我身上昔日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說了一遍。”
李七玄臉上的驚色緩緩褪去,化爲深沉的意外。
他確實沒想到。
薛心棠倒也是心大。
如此隱祕之事,關乎學院內部傾軋與魔族的糾葛,他居然毫無保留地對林玄鯨說了。
是信任?
還是另有深意?
李七玄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林玄鯨身邊那個安靜的小姑娘。
她正仰着小臉,好奇地看着李七玄。
眼神乾淨得像初融的雪水。
有些對話,牽涉太深。
並不適合被這樣一個年幼的外人知曉。
林玄鯨注意到了李七玄的視線。
他笑了笑。
笑容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院長不必顧慮。”
他輕輕拍了拍小姑孃的頭頂:“她是薛院長的嫡孫女,名叫薛蕊。”
李七玄臉上的驚訝之色再次浮現。
甚至比剛纔更甚。
他之前確實猜測過這小丫頭的身份。
能自由出入石林禁地送飯必定不簡單。
但他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是薛心棠的血脈。
嫡孫?
那她的父母呢?
李七玄腦海中瞬間閃過諸多疑問。
薛心棠功參造化,威震雪州。
但薛家似乎一直都不是一個顯赫的大家族,沒有聽到有什麼事蹟流傳。
李七玄雖然好奇,但卻沒有追問。
身爲一院之長,他已學會剋制不必要的好奇。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刻。
“她的父母早亡。”
“在這個世上,已無其他至親。”
“薛院長臨終之前,將她託付給我照顧。”
林玄鯨緩緩地道。
李七玄聞言微微一呆。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說實話,他從未真正瞭解過那位將重擔壓在他肩頭的前任院長,只知道薛心棠的強大、威嚴、深謀遠慮,卻根本不知道這位老人早已喪子。
更難以想象,偌大的薛家,竟只剩下眼前這一根小小的獨苗,孤零零地託付給了同樣孤身一人的林玄鯨。
一種沉甸甸的宿命感壓在心頭。
李七玄沉默片刻,問道:“林師兄今天來,是爲了?”
林玄鯨牽着薛蕊的小手:“是想向院長申請進入天青祕境的機會,我想帶小薛蕊完成一次至關重要的試煉。”
李七玄道:“天青祕境?”
他對學院的諸多祕境,瞭解並不深入。
林玄鯨點頭確認。
“是學院掌控的甲等祕境之一。”
“開啓需要消耗巨大能量。”
“且名額極其有限。”
“每次進入,都需院長首肯。”
李七玄看向薛蕊。
小姑孃的眼睛亮晶晶的,帶着期盼。
“當年薛院長在位時……”
李七玄有些不解:“沒有批準自己的嫡孫女進入祕境修煉?”
以薛心棠的地位和權力,這不過是舉手之勞。
林玄鯨緩緩搖頭:“薛院長……有他的考量。”
李七玄沒有猶豫。
“我同意了。”
“去吧。”
他的目光掃過林玄鯨和薛蕊,道:“需要什麼手續或資源支持,儘管找傅長老。”
頓了頓。
李七玄看着林玄鯨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我以爲……你會隨鐵無顏院長,一起去攻打魔淵戰神殿。”
林玄鯨聞言,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又浮現出來。
“我只是被斬斷了情愫。”
“不等於變成了一個冷血的禽獸。”
他的目光投向遠方,彷彿穿透了清平學院的亭臺樓閣,看到了那片荒蕪的魔淵戈壁。
“我現在對李青靈確實沒有絲毫男女之情。”
“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消失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我並非失憶。”
“我知道了昔日我與她的經歷。”
“知道了她爲我所做的一切。”
“包括最後那一刀……”
“所以,我爲什麼要恨她?”
說到最後,林玄鯨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李七玄臉上,帶着一絲探究:“你能理解這種感受嗎?”
李七玄沉默了。
他看着林玄鯨的眼睛。
那雙曾經璀璨的重瞳,如今深邃如海。
裏面沒有了熾熱的愛戀。
只剩下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
李七玄有些欣慰。
因爲他特別清楚大姐在揮出【白髮三千丈】斬斷兩人情絲的那一刻,是何等的絕望與不捨。
那是爲了保護林玄鯨的性命而付出的最慘痛的代價。
所以當眼前的林玄鯨說出“分開不是仇恨”時,李七玄心中這些日子一直繃緊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一些。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湧上心頭。
也悄然存下了一絲微弱的期冀。
都說深愛的人分開,不管多少時間,再見面依舊會心跳加速。
那被斬斷的情絲呢?
大姐和姐夫……
還有沒有機會再續前緣?
這念頭一閃而過。
卻在李七玄的心底悄然紮了根。
李七玄最終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再次點了點頭。
“去吧。”
“祕境之事,我會交代下去。”
林玄鯨微微頷首:“多謝院長。”
隨即,他牽起薛蕊的小手,轉身沿着灑滿陽光的青石小徑緩緩離去。
陽光將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映在乾淨的地面上,顯得格外靜謐,也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孤寂。
李七玄站在原地,目送着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院門拐角處,因爲這短短時間的停頓,身後大殿裏的喧囂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溢了出來。
“院長!留步!”
“院長,請聽我一言!”
幾個鬚髮皆白或氣勢雄渾的長老,不顧代院長傅弘毅沉着臉的阻攔,爭先恐後地衝出了大殿,朝着李七玄的背影追來。
他們臉上帶着急切,眼中閃爍着各種盤算的光芒。
“院長!”
一個身着錦袍、氣度不凡的長老率先搶到近前,聲音洪亮地道:“我們洪家要求重新分割祕境的看守執掌份額!這關係到家族根本利益!”
另一個身材幹瘦、眼神銳利的長老不甘落後:“院長!新院長繼位,長老會理應增補!”
“所謂舉賢不避親!”
“老夫斗膽推薦吾兒洪烈!他實力卓絕,忠心可鑑!”
“我趙家也有英才……”
“還有資源分配……”
“院長……”
嘈雜的聲音。
如同無數只蜜蜂在耳邊嗡鳴。
各種訴求。
各種利益。
各種或明或暗的試探。
瞬間將李七玄包圍。
長老們目光灼灼,帶着毫不掩飾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逼迫。
李七玄腳步未停。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平靜得如同深潭。
身形只是輕輕一動。
彷彿一陣微風吹過。
原地已不見了他的身影。
只留下幾位衝在最前面的長老面面相覷。
下一瞬。
李七玄已出現在清平學院深處一片被強大陣法嚴密守護的獨立區域。
這是一座古樸、厚重、散發着滄桑氣息的別院。
院牆高聳。
門扉緊閉。
上面流轉着複雜玄奧的符文,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這裏,是唯有院長才有資格踏足的禁地。
一枚非金非玉、刻有“清平”二字的古樸令牌,出現在李七玄手中。
他將其輕輕插入門上一個不起眼的鎖孔。
嚴絲合縫。
“咔噠……”
一聲輕響。
彷彿觸動了古老的機關,厚重的大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門後幽深靜謐的景象。
李七玄邁步進入。
完全踏入院內後,反手一招,令牌飛回手中。
身後的大門再次無聲無息地關閉。
將外界所有的喧囂、爭鬥、算計……都徹底隔絕在外。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絕對的安靜。
只有風吹過院中古樹葉片的沙沙聲。
還有遠處隱約的泉水叮咚。
別院內部清幽雅緻,古樹參天,奇花異草點綴其間,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化爲實質的霧氣,在陽光照射下氤氳流轉。
輕輕吸一口,便覺四肢百骸舒暢無比。
重重疊疊的強大陣法,如同最忠誠的衛士,將這裏守護得固若金湯,帶來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李七玄沿着青石小徑漫步,目光掃過別院內的幾處重要建築。
兵器閣。
丹房。
藏書樓。
還有幾處不知用途、但氣息沉凝的密室。
這些地方存放着清平學院千年積累的底蘊。
平日裏難得一見的神兵利器,在這裏如同尋常物品般陳列,寒光凜冽鋒芒逼人,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威壓。
丹房內。
一排排玉架上擺放着無數瓶瓶罐罐,濃郁的藥香即使隔着門戶也能隱隱嗅到,都是上好的丹藥。
療傷、增功、破境、鍛體……
丹藥的種類繁多,每一樣都價值連城。
藏書樓更是包羅萬象,無數典籍玉簡分門別類,武道功法,陣法精要,丹道祕錄,奇聞異志等諸多書籍類目浩如煙海。
而更令人心顫的是,在別院庫房深處,堆積如山的極品玄石,閃爍着令人迷醉的純淨光芒,如同最璀璨的寶石,散發着磅礴精純的能量。
在這座別院裏,那些足以讓外界武者打破頭的珍寶,卻如同尋常之物,任由李七玄取用。
“一夜暴富的感覺。”
李七玄站在庫房門口,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玄石小山,忍不住低聲發出感慨。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中顯得格外清晰。
李七玄自從開始修煉武道,一路走來歷經艱險,何曾得到過如此之多的資源,何曾有過如此奢侈的修煉環境?
這感覺就像一個掙扎在溫飽線的窮人,突然擁有了富可敵國的寶藏。
薛心棠臨終前的囑託,再次迴響在耳邊。
“記住……”
“成爲院長之後……”
“第一時間……”
“想盡一切辦法……”
“提升個人武道修爲!”
這幾句囑託,字字千鈞。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權力固然重要。
但最終能守護權力,能守護自己想守護之物的,唯有絕對的力量!
所以……
李七玄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握緊了拳頭。
“接下來……”
“要利用好這些資源。”
“爭取在一年之內破鏡進入武皇境!”
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目標。
艱難。
卻必須達成!
他沒有絲毫耽擱,先是在幾處重要的閣樓中快速參觀了一圈,熟悉環境,也初步瞭解自己所能調用的龐大資源。
他從丹房拿走了大量玉瓶,裏面裝着的都是輔助修煉玄氣、淬鍊真元、衝擊瓶頸的極品丹藥。
最後,他從庫房中搬出了小山般的一大堆極品玄石。
每一塊都純淨無瑕蘊含着海量的天地靈氣,足夠支撐他進行長時間的閉關消耗。
做完這一切,他來到了別院的主修煉室。
這裏位於別院核心,靈氣最爲濃郁。
陣法防護也最爲嚴密。
地面鋪着的溫潤暖玉有助於凝神靜氣。
李七玄盤膝坐在中央的蒲團之上,將玄石和丹藥分置身旁,緩緩閉上了雙眼。
【清平救世心經】的心法在體內悄然運轉,如同沉睡的巨龍開始甦醒,一股強大而精純的氣息開始以他爲中心,緩緩瀰漫開來。
周圍的靈氣受到牽引如同乳燕歸巢,瘋狂地向他體內匯聚。
一場爭分奪秒的修煉正式開始。
……
……
與此同時。
在遙遠而荒涼的魔淵最深處。
戰神殿一脈魔族殘部棲息的中心綠洲。
景象已然大變。
才短短不到一個月時間過去,這片在戈壁絕境中頑強生存的綠洲,面積就奇蹟般地擴大了足足一倍!
原本稀疏的耐旱植物變得鬱鬱蔥蔥。
低矮的灌木叢蔓延開來。
甚至出現了一片片新生的草地。
綠洲中央,那片因李青靈琴音降雨而形成的低窪地帶,如今已經匯聚成一片清澈的小湖泊。
水面在魔淵昏黃的天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成了這片死亡之地中罕見的生命源泉。
李青靈靜靜站在湖邊。
魔淵深處特有的、乾燥而灼熱的風,帶着沙塵的氣息,吹拂着她略顯凌亂的長髮,髮絲拂過她的臉頰。
李青靈比初來時明顯曬黑了些許,雖然皮膚不再那麼細膩,但她整個人的精神氣質,卻比剛來戰神殿綠洲時顯得更加堅韌,也更具活力。
她的眉宇間少了幾分清冷憂鬱。
多了幾分沉凝與擔當。
彷彿經歷風霜洗禮的玉石,愈發溫潤內斂。
“聖女。”
一個恭敬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魔子七夜悄然出現。
他單膝跪地,抬頭看向李青靈的背影。
那張年輕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發自內心的崇拜與敬畏。
“人族聯軍已經退出魔淵了。”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二十日前,雪州人族九大門派組成的聯軍,在鐵無顏的帶領下,氣勢洶洶地深入魔淵,誓要剿滅戰神殿殘部。
聯軍一路勢如破竹,幾乎就要攻入戰神殿殘部賴以生存的這片小世界。
消息傳來,整個綠洲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只剩下老弱婦孺和傷兵的魔人們,人心惶惶。
關鍵時刻,是聖女李青靈站了出來。
她平靜地走到了綠洲邊緣,以【撫星琴】的琴音,召喚出了那頭曾被馴服的帝級魔物——淵獄墨色魑龍。
魑龍那龐大的身軀破開魔霧,發出震天的咆哮。
在它的驅趕和琴音的引導下,魔淵中無數狂暴的、形態各異的魔物,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形成了恐怖的魔潮。
人族聯軍,猝不及防之下損失慘重。
鐵無顏見事不可爲,只能帶着殘兵敗將,狼狽不堪地逃出了魔淵。
戰神殿殘部再次因李青靈而得以喘息。
如今在整個戰神殿,李青靈就是不可置疑的神,威望之高,比之已經隕落的老祖宗蔑天下也不遑多讓。
李青靈望着平靜的湖面。
湖水中倒映着她略顯模糊的身影,也倒映着魔淵那永恆昏黃的天空。
“七夜。”
她終於開口,聲音清澈:“陪我去見一見人族聯軍的統帥。”
七夜猛地一怔,臉上瞬間佈滿了驚愕與不解:“聖女的意思是……”
他完全跟不上李青靈的思路。
李青靈緩緩轉過身。
她的目光落在七夜困惑的臉上,那雙曾經清澈如星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淵,彷彿能洞悉任何人心,也蘊含着非同尋常的決斷。
“見了就知道了。”
李青靈朝着魔淵出口方向走去。
湖風吹過。
拂動她的衣袂。
也拂動着魔淵深處那未知的命運之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