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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9、太初呼吸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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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巧合。

李七玄幾乎在聽到這個描述的瞬間,便隱約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一定是白髮瘋老人和冰棺中復活的女子。

仙殿之行中,他曾在第八層與那位白髮瘋老人迎面相遇。

老人揹負冰棺,目光渾濁卻銳利,一眼便認出了他,含混不清地說他和他兩個姐姐“都死了”,隨即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長廊盡頭,追之不及。

此後他在太初大殿中遠遠瞥見過老人一眼——老人依舊揹着冰棺,冷眼旁觀各方廝殺,然後無聲消散。

如今想來,冰棺中的女子應當就是周煮所說的絕色女子。

當日在太初大殿,他親眼見到白髮瘋老人最先踏入那片禁制,取走了九色琉璃仙草的果實,將它餵給了冰棺中的女子,女子復活,從棺中走了出來。

但這其實並不重要。

真正讓李七玄在意的是老人對他的瞭解。

兩個姐姐,九州舊事。

一個在仙殿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瘋癲之人,從何得知這些?

還有九色琉璃草,太初道經,丹方玉簡……

老人對仙殿的熟悉程度猶如自家院落。

此人若非太初道府的傳人,便是當年太初道府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李七玄隱隱覺得,九州天下與無盡大陸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或許能從這個老人身上找到一個答案。

李七玄放下酒碗。

他看向蕭野。

“蕭大哥,有一事相託。”

“請說。”

“周煮所說的那位白髮老人,對我頗有一些干係。神目宗弟子遍佈白源郡,消息靈通,我需要知道他的蹤跡。”

蕭野當即點頭,沒有任何猶豫。

“明日一早我便傳令下去,讓各處分舵留意這兩人行蹤,一有消息即刻回報。”

李七玄舉碗,與他輕輕一碰。

粗釀入喉,辛辣如舊。

……

……

接下來數日,李七玄的日子歸於平靜。

每日清晨,他在後院指點蕭念九刀法。

蕭念九天資不算頂尖,勝在心性。

一套基礎刀招,旁人練百遍便嫌枯燥,他練五百遍面不改色。

每一刀劈出、回刀、再劈,動作一絲不苟,汗水浸透勁裝也不停歇,晨光從院牆上方移過,將他的影子從西邊拉到東邊,他渾然不覺。

李七玄看在眼裏,並不多言。

偶爾指出一兩個發力上的瑕疵,其餘時候任由他自己打磨。

午後,李七玄便進入靜室,繼續破解丹房玉簡。

丹方玉簡在案上一字排開,溫潤的玉質在燭光下泛着微微的熒光。

隨着鑽研深入,他對太初古字的掌握日益精進。

最初只能用排除法猜測符號含義,後來漸漸摸索出構字規律——偏旁部首的組合方式、名詞與動詞的標記區別、時態與狀態的表達習慣。

再到後來如同解開繩結的第一環,餘下的便迎刃而解,越譯越快。

那些曾經需要反覆推敲半日的古字,如今目光掃過便能認讀,彷彿心頭有一扇塵封已久的門被緩緩推開了。

起初一篇丹方需耗費整日才能勉強辨認,到後來一個時辰便能通讀兩三篇。

這一日,他拿出一枚新的玉簡。

開篇第一段文字在腦海中成形時,他不禁輕咦了一聲。

這枚玉簡的材質與其餘丹方相同,但表面紋路的走向截然有異——

不是文字的筆順,而是陣紋的迴路。

他集中全部心神繼續向下破譯。

一個時辰之後,整枚玉簡的內容完整浮現在意識之中。

李七玄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這枚玉簡上記載的,不是丹方。

而是短距離傳送陣的佈置祕術。

說是“短距離”,陣法的覆蓋範圍卻可達方圓三十萬裏,從白源郡到清平學院完全在傳送範圍之內。

有意思。

李七玄沉下心來細讀佈陣之法。

很快就通讀完成。

這門陣法祕術的材料要求並不苛刻:極品玄石作爲陣眼能源,輔助性特殊金屬加固陣基,導玄性極佳的玄墨材料,外加刻畫陣法符號所需的符文石。

這些東西在清平學院院長別院的庫房中堆積如山,不必額外搜尋。

太初道府的陣法造詣高絕之處,不在於材料珍稀,而在於思路精妙,以最簡單的基石撬動最複雜的力量。

李七玄毫不猶豫地開始實驗。

先在數十裏範圍內佈下兩端。

李七玄踏入陣法。

玄力激活後踏入陣中,流光一閃便已出現在遠處密林之中。

再試數百裏範圍。

他在神目宗東側荒山與白源郡北界各布一端,夜半時分玄力注入,踏陣而入,下一瞬風物驟變,人已站在郡界碑石之前。

頭頂星河橫亙,腳下夜風捲過荒草。

他回頭望向傳送陣,那幾道銀色的陣紋在夜色中安靜地流轉,既不高亢也不黯淡,穩定得如同山間一條亙古不變的溪流。

三步之後傳送回荒山,兩個陣眼運轉如常,沒有偏差,沒有任何不穩定的跡象。

李七玄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接下來便是正戲。

他在神目宗自己的靜室中布好陣法端口,然後花費三天時間,悄無聲息地潛回清平學院。

在院長專屬的閉關密室裏,他佈置好了一個陣法端口。

玄力激活後李七玄踏入陣中。

一道微不可察的銀光閃過,他人已回到神目宗靜室之中。

室內的燭火還在穩穩燃燒,空氣裏留着自己方纔離開前的氣息。

李七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成了。

從今往後,清平學院與神目宗之間不過是一步之遙。

這意味着他可以同時坐鎮兩處,不再被距離鎖死在任何一方——上午還在太平樓批閱院務,午後便能在白源郡指點蕭念九練刀。

這一切之間只隔着一次陣法的流光。

從此之後,兩個身份之間多了一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隱祕通道。

以李軒之名坐鎮清平學院,以李七玄之名行走雪州武林,進退自如,再也不必擔心馬甲落地的事。

“太初道府的底蘊……比想象之中更加深厚。”

李七玄低聲自語,語氣中帶着由衷的驚歎。

……

……

此後數日,李七玄對太初古字的研究愈發精進。

他將手中的丹方玉簡盡數破譯完畢。

鍛體丹、破境丹、斷續丹、爆氣丹……

每一種丹藥都精妙絕倫,半數藥材與煉製手法早已失傳,放在如今的雪州,都足以引發一場腥風血雨的廝殺爭奪。

最後,李七玄的目光落在另一件東西上。

金色玉簡。

【太初道經】上半部。

當初在太初大殿,神祕灰衣武皇爲爭奪它不惜與在場所有人翻臉。

這是太初道府的鎮宗神功,萬載以降從未有人真正修行。

李七玄深吸一口氣,將心神沉入玉簡之中。

太初古字一個個在意識中亮起。

那些曾經如同天書般模糊難解的符號,此刻在他眼中漸漸清晰起來。

整篇經文如同一條完整的河流在腦海中流淌而過,符號不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連貫的語義、嚴密的邏輯。

不過三個時辰,經文的第一部分已經完整破譯。

這是一部修煉玄氣的基礎心法,名爲【太初呼吸術】。

李七玄將經文從頭到尾細讀了數遍。

如今他玄氣武道造詣日益加深,即便不藉助神凰刺青的推演能力,以他如今對玄氣武道的造詣,也能判斷出這部心法的高明程度遠超他的預想。

【太初呼吸術】走的仍是十二正經的修煉體系。

其呼吸吐納之法與天地玄氣的潮汐同頻共振,氣海開闔之法模仿天地初開時混沌生陰陽的過程,每一條經脈的開闢順序和玄氣運行軌跡都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尋常功法講究先易後難,但【太初呼吸術】卻反其道而行之,從最難通的那一條玄氣通道入手,以呼吸之力緩緩溫養,如同用細流浸潤乾涸的河牀,待其飽滿通暢之後,再依次貫通其餘。

同樣是十二正經,有人揮刀劈柴,有人卻能雕花刻月。

區別在於法門的高下。

李七玄所見過的玄氣修煉法門之中,唯有【鬥戰勝訣】可與之比肩。

但【鬥戰勝訣】是戰技祕術,太初呼吸術是根基心法,一攻一基,恰好互補。

“我已有鬥戰勝訣,不必再改修其他功法。”

李七玄略作思忖,便有了決斷。

他身邊的好友中,周煮也可以修煉這篇法門,但他畢竟是明心城的長老,有自己的師承淵源,改修別家心法於情理不合,而蕭野與蕭念九的條件卻非常契合。

神目宗在雪州只是二流勢力,宗門傳承的功法品質有限,改修太初呼吸術對他們而言無異於破繭重生。

當夜。

李七玄將蕭野與蕭念九喚至靜室。

密室之中只點了一盞油燈,火光不大,剛好照亮三人的臉。

他將經文逐句爲二人講解,以自身玄氣演示氣海開闔之法,每一種呼吸節奏都親自示範,從第一口氣吸入氣海開始,到玄氣沿着正經流轉的完整週天,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拆解了數遍。

蕭野聽完講解之後,雙手微微發抖。

他本身就是武道高手,神目宗的鎮宗心法放在雪州二流宗門中已算上乘,可與眼前這篇太初呼吸術一比,如同拿土陶與琉璃並列,螢火與皓月爭輝。

“這東西太珍貴了。”

蕭野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們父子何德何能……”

李七玄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們現在便開始修煉,我會在神目宗多留一段時間,親自爲你們護法。待你們修煉有成,我再離開。”

蕭念九眼眶微紅。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衫,端端正正地跪下去以額觸地。

“謝師父。”

李七玄沒有扶他。

在九州天下,他也曾拜過師父。

這一拜,他受得起。

頓了頓,蕭念九起身之後,神色忽然變得有些猶豫。

他看看父親,又看看師父,嘴脣動了動又閉上,像是在掂量這件事該不該在這個場合說出來。

李七玄問道:“有什麼事?”

蕭念九道:“師父,可還記得凌家的凌霜華姑娘?”

李七玄一怔。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在他的心裏激起了一圈無聲的漣漪。

李七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窈窕曼妙的身影。

那是他剛剛來到無盡大陸時,幾乎迷失在冰原之上。

風雪冰原,冰狼羣中,凌霜華掙脫叔父凌未風阻攔的手,幾步蹦到他面前,俏麗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與好奇,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百靈鳥,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後來凌霜華與他又見過多次。

小姑娘情根深種。

但可惜……

李七玄心裏嘆了一口氣。

“記得。”

他點點頭。

蕭念九道:“蕭姑娘最近病重,性命垂危。”

“什麼病?”

李七玄的聲音比方纔重了一分。

蕭念九搖頭:“聽說凌家與毒神谷的人發生了衝突,凌姑娘被暗算中了毒。具體情形弟子也不清楚,只聽說情況很重。”

毒神谷。

李七玄的眸色緩緩沉了下來。

這個勢力他知道。

清平學院太上長老歐青城所在的歐家,在學院內部勢力可排進前三,根基深厚,行事素來囂張跋扈,而毒神谷正是歐家羽翼之下最活躍的附屬勢力之一。

這個勢力以毒術聞名雪州人族地界,仗着歐家作靠山,手段陰狠,肆無忌憚。

凌家不過是白源郡一個地方小族,被毒神谷盯上,必然是喫了暗虧。

李七玄沒有多問。

有些事不必說出口,先把命救回來再說。

他從龍角空間中取出一枚玉瓶,倒出一粒蠶豆大小的丹藥。

丹藥通體碧青如翡翠,表面有三道隱現的金紋。

這是清平學院珍藏的解毒聖藥,以天青玉髓爲引,配九葉還魂草、千年冰蠶絲等十九味極品藥材,由首席丹師以文武丹火交替淬鍊三十六日方能成丹。

此藥專克毒神谷一脈的所有毒功。

他將丹藥遞給蕭念九。

“念九,你親自跑一趟,將這粒藥送到凌姑娘手上。”

蕭念九雙手接過玉瓶,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

“是,師父。”

他轉身便走,腳步急促而輕快,轉眼便消失在靜室外的夜色裏。

李七玄站在窗前,望着他離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那個姑孃的心意,他不是不知道。

但有些事,有些人——他心裏已經有了選擇。

米粒還在某個地方等着他。

……

凌家老宅。

夜色沉沉,沒有月光。

別院之中,凌家家主凌重山與長老凌未風並肩而立,少家主凌重霄面色鐵青地站在一側。

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廂房那扇緊閉的木門。

誰也不說話,

院中落針可聞。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打轉,在青磚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風偶爾穿過屋檐,在瓦片間發出極低的嗚咽聲。

片刻之後,門開了。

白源郡城第一祭醫從裏面緩緩走出。

醫袍袖口沾着暗色的藥汁,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在用一方白布擦拭雙手,動作很慢。

衆人立刻圍了上去。

“先生,情況如何?”

凌未風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房中的人。

祭醫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摘下鼻樑上的水晶鏡片,用袖口擦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毒氣攻心,五臟俱傷。”

八個字。

如同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頭頂。

凌重霄猛地踏前一步,聲音沙啞而急迫:“可還有救?”

祭醫看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然後揖手一禮,轉身離去。

院中死一般的寂靜。

三個時辰。

凌霜華只剩最後三個時辰可活了。

凌重霄的眼眶霎時通紅,猛然轉身一拳砸在院牆上。

青磚碎裂,指節滲出血珠,沿着牆面的裂縫緩緩淌下。

他沒有吭聲,喉嚨裏卻發出極壓抑極低沉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

凌重山閉上了眼睛。

這位老者的面容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角的皺紋在燭火映照下深得驚人,像被刀一道道刻出來的。

片刻後,他睜開眼。

“進去。”

聲音乾澀,卻異常平穩。

衆人走進廂房。

燭火只點了一盞,藥味濃得幾乎凝成了實質。

凌霜華躺在牀上。

那張曾經明媚如三月桃花的臉上青黑密佈,脣色已近灰白,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聽見腳步聲靠近,她慢慢睜開了眼。

“爹。”

少女那雙眼睛已有些渙散,卻在看見父兄面容的瞬間努力聚起了一絲光。

凌重山在牀邊坐下,蒼老的手掌握住女兒冰涼的手指。

那手指冷得不像是活人的溫度。

“霜華……”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平穩,握着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姐。”凌重霄站在牀榻前,低下頭去,不敢讓她看見自己通紅的眼眶。

凌霜華看着他們,只覺得自己的意識反而比前幾日都清醒,無數念頭一個個清晰分明地流過,過往的畫面一幕幕浮現又消失。

“無妨的。”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落在燭火上的一粒塵埃。

“人終有一死。”

她笑了笑。

那笑容安靜而蒼白,帶着一種不屬於雙十少女的平靜。

“我……我只是遺憾——”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從父兄臉上緩緩移開,轉向牀邊的窗。

窗外是化不開的夜色,遠處隱約有風聲。

她望着那片夜色,眼眸裏倒映出燭火的微光,還有別的什麼。

少女的思緒越過了庭院中的古槐,越過了城牆上的箭垛,越過了風雪與關山,落在了某片遙遠的冰原上。

那裏有滿天飛舞的冰狼,有一個從風雪中走來的少年。

他有一柄龍刀。

她叫他李大哥。

“只是遺憾,我沒能再見到他。”

凌霜華輕聲說。

屋裏沒有一個人說話。

凌重霄的拳頭握得太緊,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血從指縫間滲出。

凌未風轉過身去,面朝牆壁,肩膀微微發顫。

凌重山閉上了眼睛,蒼老的手指仍握着女兒冰涼的手,沒有鬆開。

他們都知道她說的是誰。

燭火搖了搖。

窗外夜風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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