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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0、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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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風已停了許久。

屋內燭火搖搖欲滅。

凌重山仍握着女兒的手,那手指涼得不像活人。

凌重霄站在牀前,肩頭微微發抖。

他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指甲早已刺破掌心,血沿着指縫滴落,他渾然不覺。

凌未風面朝牆壁,雙目緊閉。

老淚無聲滑落,沿着溝壑般的皺紋淌進嘴角,又鹹又澀。

這位走南闖北半輩子的倔脾氣老一輩武道高手,向來最重家族顏面,此刻卻連擦一把臉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有人說話。

彷彿一開口,最後那根弦就會斷掉。

凌霜華已閉上了眼。

那微弱如遊絲的呼吸,正一絲一絲沉寂下去,每一下間隔都比上一次更長,彷彿隨時都會停止。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凌家的下人踉蹌着衝進院中,噗通跪倒。

“啓稟家主,神目宗少主蕭念九在府外求見,說有十萬火急的要事。”

凌重山沒有回頭。

“誰也不見。”

他不耐煩地道。

下人一愣,不敢再言,躬身退出。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黑暗裏。

神目宗是白源郡第一宗門,凌重山平日裏見了蕭野父子從來客客氣氣,連重話都不曾說過半句。

但此時此刻,他只擔心自己的女兒,天塌下來也與他無關,其餘一切,什麼都不重要了。

屋內再度陷入死寂。

凌霜華已是氣若游絲。

面上青黑之色愈發濃重,脣色灰敗如枯葉。

那雙曾經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只餘最後一絲癡情之色仍未散去。

像一盞即將燃盡的燈,燈芯裏還殘着一點不肯熄滅的火星,固執地亮着,不知在等誰。

片刻後。

院外驟然傳來吵鬧聲。

“蕭少主,您不能進去!家主有令……”

“快讓開!”

呼喝聲、推搡聲混作一團,撕碎了夜的死寂。

凌重山霍然起身,蒼老的雙目之中怒意翻湧。

他鬆開女兒的手,大步邁向門口。

推開門。

冷風撲面。

蕭念九正推搡着幾名凌家護衛往院子裏衝。

這位神目宗少主的白衣上沾着夜露,髮絲微亂,氣息未勻,胸前衣襟被風扯開了一角,顯是一路狂奔而來。

幾名護衛圍上去攔他,被他左推右撥,跌退了好幾步。

“蕭少主!”

凌重山額頭青筋暴起,聲如炸雷:“這裏是我凌家,不是你神目宗!”

凌重霄更是雙眼血紅。

他憋了一夜的悲憤無處發泄,此刻見有人硬闖家門,蹭地踏前一步,攥緊了拳頭。

“且慢。”

蕭念九連忙後退半步,雙手急急一拱,語速飛快:“凌叔叔,凌三哥,我來不是爲了鬧事。我是來給霜華妹妹送解藥的。”

解藥。

兩個字劈在院中每個人心頭。

凌家衆人齊齊一怔。

蕭念九顧不得喘氣,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那枚丹藥。

碧青如翡翠,三道金色紋路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一股極淡的草木清香隨風散開。

“我這裏得到了一枚高階解毒丹,可以解除霜華妹妹體內之毒。”

凌重山臉上先是閃過一抹狂喜。

可那喜色只維持了不到一息,便如殘燭般熄滅,化作更深的悲哀。

他緩緩搖頭,聲音澀得像砂石相磨:“祭醫已經說過了。霜華她毒入肺腑,解藥已經無用了。”

蕭念九急道:“凌叔叔,我這解藥是一位絕世高人所贈,可以起死回生,不要再耽誤時間了,讓霜華妹妹服下就知效果。”

凌重山伸手從蕭念九掌中接過丹藥。

丹藥入手溫熱。

一股清冽的草木清香撲鼻而來,只聞一下便覺胸中鬱氣消散了幾分,連昏沉了一夜的神思都爲之一清。

來不及思索其他,凌重山攥緊丹藥,轉身疾步回到廂房。

燈影下,凌霜華已神志不清,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那張明媚如三月桃花的臉,此刻青黑如枯木。

凌重山俯身,掰開女兒的嘴,將丹藥送入她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清涼的津液,順着喉間滑入腹中。

那股涼意所過之處,經脈中灼燒了多日的毒火彷彿遇到了剋星,悄然偃息。

然後,沒有動靜。

一息……

兩息……

三息……

凌霜華依舊閉着眼。

面上青黑未褪,呼吸仍如遊絲。

凌重山的心一點一點沉到最冷的深淵裏。

終究還是晚了麼?

他的嘴脣在發抖,胸腔裏像被塞進了一塊冰,冷意蔓延到四肢,指尖都僵了。

凌重山忍不住閉上眼睛。

就在這絕望的深淵裏,凌重霄的驚呼聲猛然響起。

“有作用了!爹,快看!”

凌重山霍然睜眼。

他看見了。

女兒那張本已面泛死灰的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了紅潤之色。

那紅潤從兩頰開始,像早春的第一縷暖陽落在冰封的湖面上,一絲一絲蔓延開來,從兩頰到額頭,從額頭到下頜。

原本如墨的青黑毒氣被無形的手從臉上拂去,如潮水般退卻。

取而代之的,是活人的血色。

那血色很淡,淡得像初生嬰兒的皮膚,但它是活的,是暖的。

而更讓他不敢相信的是,凌霜華那原本宛若遊絲一般的呼吸,正在一點一點變深,變長,變得悠長而平穩。

像一株枯萎的花忽然得了甘霖,葉脈重新舒展,花瓣重新挺立,每一片葉子都在貪婪地呼吸,從根到梢,從枯到榮。

凌重山整個人僵在原地。

蒼老的手止不住地發抖,眼眶酸澀得像灌了醋,嘴脣翕動了許久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活了這把年紀,見慣了生死。

族中老人壽終正寢時他在牀邊,商隊護衛重傷不治時他也曾在場。

可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從鬼門關上被硬生生拽回來的樣子。

這是什麼神藥?

居然真的起效了。

十幾個呼吸之後。

凌霜華長長的睫毛微微顫了顫,像蝴蝶破繭時的第一次顫動,然後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裏不再有渙散的死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剛從冗長夢境中醒來的茫然,清澈,無辜,不知身在何處。

她看見了父親,看見了哥哥,看見了大伯。

燭光跳躍着,映着三張臉上未乾的淚痕,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她有些恍惚,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凌霜華微微一怔,聲音輕得像一陣隨便就能被吹散的風。

“我,我沒死?”

這一聲落在寂靜的廂房裏,彷彿一塊巨石砸進了冰封的湖面。

凌重霄一把攥住凌未風的手臂,嘴脣抖了許久,終於擠出一聲哽咽的笑:“沒死,沒死!姐你沒死!”

凌未風猛地轉過身來,那張老臉上涕淚縱橫,卻笑得像個孩子。

凌重山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拍着女兒的手背,蒼老的喉嚨裏發出極低沉極壓抑的聲音。

不像哭,不像笑。

那是從深淵裏爬回人間的,劫後餘生的聲音。

屋裏的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院子裏。

蕭念九聽到屋內傳來的歡呼聲,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終於緩緩鬆下來。

從接到師父丹藥那一刻他便提足修爲一路狂奔,不敢停,不敢慢。

夜風灌進領口,灌進袖管,他不覺得冷。

他只覺得自己跑得還不夠快。

要真是來得晚了,沒辦法向師父李七玄交代。

吱呀一聲。

房門從裏面推開。

凌重山衝了出來。

這位老者的衣襟上還沾着淚痕,眼眶紅腫,步伐卻比方纔輕快了十倍。

他走到蕭念九面前,整了整凌亂的衣袍,雙手抱拳,長揖及地:“多謝蕭少主。大恩大德,老夫沒齒難忘。日後神目宗但有所需,凌家萬死不辭。”

蕭念九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這一禮,雙手虛扶。

“凌叔叔萬萬不可。”

“我只是送藥而已,真正救人的是那位贈藥的前輩,晚輩不過是跑個腿,當不起您這一禮。”

凌重山直起身,目光炙熱地問道:“那位恩公究竟是哪位高人?老夫必要親自登門拜謝。”

蕭念九張了張嘴,陷入猶豫。

他想起師父給藥時的神情,平靜如水。

而這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蕭念九隻能搖頭。

“抱歉,晚輩不方便透露。”

凌重山還待再問。

這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凌霜華身上裹着一件厚實的披風,扶着門柱,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門口。

藥效尚未完全發揮,面色仍有些蒼白,腳步虛浮如踏雲絮。

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清澈,燭火的光映在裏面,亮得驚人。

她看向蕭念九,聲音輕得像落在井水上的花瓣:“是,是李大哥回來了嗎?”

蕭念九心中一動。

他也隱約知道凌霜華與自己師父之間的過往,這姑娘對師父的心意,他做徒弟的看得分明。

他苦笑了一下。

“凌姑娘,恕在下無可奉告。”

凌霜華看着他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微妙表情,忽然笑了。

削瘦清麗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紅暈。

她笑得很開心。

那笑容裏沒有苦澀,沒有委屈,像猜中了謎底的孩子,乾乾淨淨的開心。

她不需要任何人確認。

她自己知道就夠了。

“毒神谷的毒,在整個雪州都有名,更有歐家做靠山,一般人誰敢救我。”

“何況我已經毒入肺腑,一般的丹藥怎麼救得了我。想要同時解決這兩點,我認識的人中,只有一個。”

她的聲音仍有些虛弱,但每一個字卻從容篤定。

凌重山心中一動。

他轉頭看向女兒,又看向蕭念九,古井般深沉的眼眸裏驟然翻起了波瀾。

凌重霄也是面色微變。

他忽然想起剛纔那枚丹藥,碧青如翡翠,三道金紋,清冽異香。

那不是白源郡能有的東西。

他們都知道凌霜華說的是誰。

那個在冰原上從風雪中走來的刀客,那個曾在醉紅顏樓閣中坐在首座的男人。

蕭念九心中苦笑更甚。

這姑娘太聰明瞭,簡直靈秀鍾慧,沒有證據,沒有線索,僅憑一粒丹藥和自己的支吾其詞,便把所有碎片串成了一條線。

但他不能承認。

師父沒說可以承認,那他就絕不能承認。

凌霜華看着蕭念九臉上的苦笑,沒有追問,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黯然。

李大哥,終究還是不願意見我嗎。

她低下頭,片刻之後又抬起來,勉強笑了笑。

“蕭少主,替我向那位高人道謝。”

“就說……說我,說我,很……很感謝他。”

她原本想說的是很想他。

但那三個字到了嘴邊,終究是咬住了,嚥了回去。

既然李大哥並不願意見自己,那自己也不應去打擾他,遙遙地知道他還記掛着自己,知道他願意爲自己出手一次,這便夠了。

不能更多了。

蕭念九正色點頭。

“凌姑娘,你放心,我必定會把話帶到。”

說完,他對着院中凌家衆人抱拳擺擺手,轉身便往院門走去。

就在這時,異變驟生。1

院牆之外,一道凌厲的破空聲撕裂了夜色。

緊接着是沉悶的撞擊聲,夾雜着骨骼碎裂的脆響和護衛們短促的慘呼。一道夜梟般的怪笑破空而至。

那笑聲穿金裂石,猶如惡鬼自九幽之下掙脫了鎖鏈,降臨在這座小小院落的上空。

聲波震盪開來,屋檐上的瓦片簌簌發抖,院中每一個人都只覺得耳膜被重重砸了一下,劇痛直貫顱頂。

漫天青黑色的煙霧沖天而起。

那煙霧如有生命,翻湧扭曲蔓延,不過是十幾息的時間而已,就將整個凌家老宅的上空遮蔽得嚴嚴實實。

星月無蹤。

天地間只剩下一片妖異的暗青色。

“千羅萬幻鎖天陣。”

蕭念九瞳孔驟縮,失聲低喝:“大家小心,是毒神谷。”

話音未落。

十幾道人影自煙霧中掠出,落在院落周圍的閣樓頂端。

他們穿着五彩斑斕的長袍。

紅得如血,綠得如瘴,紫得如淤。

袍角繡着扭曲的蛇紋與猙獰的毒蟲圖案,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卻沒有一絲布料摩擦的聲音,靜得詭異。

十幾雙陰冷的眼睛,如同數十頭蹲踞在暗處的惡鷹,從屋檐上居高臨下,死死釘住院中諸人。

爲首的是一名鬚髮灰白的彩袍老者。

他落在正殿飛檐的最高處,負手而立,青黑毒霧在他身後翻湧如沸,襯得那道五彩斑斕的身影愈發可怖。

“咦?”

彩袍老者的目光,落在門口凌霜華那柔弱的身影上:“你竟然還沒死?”

凌霜華怒目而視。

院中,凌家衆人面色驟變。凌重山將女兒一把護在身後,蒼老的臉上怒意與警惕交織。

衆人都認出來,這彩袍老者,正是毒神谷谷主【鬼手毒魔】莫半藍。

所謂人的名,樹的影。

莫半藍兇名在外,不但擁有巔峯大宗師的實力,而且用毒之術更是神出鬼沒,就連普通武王級,也得畏懼三分。

凌重霄橫踏一步擋在凌霜華的身前,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凌未風手按劍柄,指尖不住地微微顫抖。

凌重山蒼老的臉上怒意與警惕交織。

凌家衆人萬萬沒有想到,毒神谷竟敢直接衝入白源郡城,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兇。

那十幾道強者的毒術氣息將凌家老宅圍得水泄不通,青黑毒霧在頭頂翻湧如沸,將這片院落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牢籠。

蕭念九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昂首踏前一步。

白衣獵獵。

少年面無懼色地擋在了凌家諸人身前。

“莫谷主,毒神谷要做什麼?”

他厲聲喝問,聲音清朗如劍鳴:“光天化日之下,佈置毒陣,圍攻凌家,你們這是要公然踐踏九大門派定下的郡城內不許殺戮的鐵律嗎?”

飛檐之上,莫半藍微微一怔。

他低頭看去,看清了說話之人的面容。

“哦?神目宗少主。沒想到居然在這裏。”

莫半藍撫掌大笑。

笑聲中滿是毫不掩飾的癲狂。

“哈哈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拿下你,再去對付蕭野那老匹夫,豈不美哉?”

他眼中殺機畢露。

語畢,莫半藍又似是想起了什麼,目光移向凌霜華。

“這丫頭的毒是你解的?你小子的解藥是什麼來路,居然解得了我毒神谷的九毒噬心散?”

對於毒神谷來說,任何能夠與他們最擅長的毒術抗衡的東西,都值得重視。

按照時間推算,凌霜華早就該死了纔是,可現在卻好端端還活着。

蕭念九面不改色。

他江湖經驗豐富,並非是普通的武二代,此時心念電閃,早就已經看出來,今日毒神谷兵行險招,傾巢而出,僅憑自己和神目宗的威懾力,斷然難以讓對方知難而退。

必須藉助其他東西。

師父,對不住您老人家了。

我也不想的,但現在真的是沒辦法了。

當下,蕭念九冷笑一聲,聲音不疾不徐地道:“不怕告訴莫谷主,毒不是我解的,但我勸你立刻撤陣帶人退走,或可免一死。否則……呵呵,惹怒了那位解毒之人,你毒神谷頃刻之間就是滅頂之災。”

莫半藍一怔,旋即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仰頭大笑了起來。

灰白鬚發在夜風中狂舞如蛇。

笑聲震得院中古槐的葉子簌簌而落。

“哈哈哈,滅頂之災?”

莫半藍笑聲驟停,居高臨下,輕蔑地瞥了蕭念九一眼,道:“那你倒是說說,什麼人老夫惹不起?”

蕭念九抬起頭,一字一句地突出兩個字——

“狂刀。”

“哈哈,我當是誰,原來是狂……”

莫半藍下意識地大笑,正要反諷,但話說到一半,突地戛然而止。

他本以爲蕭念九最多不過是搬出他老子蕭野,或者搬出明心城那位長老周煮。

這兩個他都不在乎。

但……

居然是狂刀。

狂刀李七玄!

夜風忽然又起。

青黑毒霧被吹得翻湧不息,卻遮不住飛檐上那一張張如見鬼魅的臉。

“狂刀李七玄?”

莫半藍駭然問道。

他的聲音變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萬載玄冰凍透了才從牙縫中擠出來。

鎮妖大會上一刀七殺,十大妖將盡數伏誅。

太初仙殿之中一人屠盡百餘魔將,斬魔帥殺皇子。

白衣神刀。

當今雪州人族武道第一人。

那些戰績聽起來猶如最瘋狂說書人的編纂,但卻偏偏是真的。

飛檐之上。

莫半藍臉上的狂傲早已蕩然無存。

夜風捲起他灰白的鬚髮,他渾然不覺。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只剩下一種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不甘。

是驚懼與憤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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