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沉默是此刻的毒神谷。
莫半藍站在最高處,灰白鬚發被夜風捲起又落下,他一動不動。
但他渾濁老眼中的神情正在變。
從方纔的驚懼,變成一種極深的陰沉。
他的嘴脣抿成一條線。
能當上一谷之主,靠的絕不僅僅是用毒的本事——他能活到今天,是因爲他足夠狡猾,會在最危險的時候逼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片刻後。
莫半藍強行壓下胸腔裏最後一絲寒意,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青黑毒霧,落在院中那白衣少年身上。
“蕭少主。”
他的聲音仍然有些發緊,但已經找回了平穩:“你說解毒之人是狂刀,老夫倒想問你一句。”
蕭念九昂首而立:“你想問什麼?”
“狂刀這等人物,猶如神龍在天,與我毒神谷素無瓜葛,與凌家……更是非親非故,他爲什麼會管凌家丫頭的死活?”
他在退。
但退得很有章法。
蕭念九聽出了這層退意,心中愈發鎮定。
他笑了笑,聲音不急不緩:“莫谷主消息靈通,想必知道一件事,當初狂刀初至雪州,在冰原上救過三個人,那三個人,就是凌家人,其中一位正是凌霜華姑娘。”
莫半藍微微皺眉。
這件事情,他未曾聽說過。
但他身側那名蒙面彩袍老者忽然動了,無聲無息地湊近半步,附在莫半藍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莫半藍的臉色變了。
居然是真的。
莫半藍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再次開口。
“好。算你說得通。”
“老夫還有一問。”
他盯着蕭念九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既然狂刀與凌家有舊,爲何不親自來?讓你這樣一個外人來送藥,這又是何道理?”
“這種小事,自然不勞狂刀親自走一趟。”蕭念九神色如常地道:“我身爲晚輩,跑個腿自是應該。”
莫半藍眯起了眼。
那雙渾濁老眼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跑腿?”
他笑了一聲:“狂刀是什麼身份?你憑什麼替他跑腿?”
“看來莫谷主還是不信啊。”
蕭念九微微一笑。
他拔刀。
刀身出鞘三寸。
手腕一翻。
刀刃在青黑毒霧的映照下劃出一道弧線。
那弧線不快。
沒有呼嘯的罡風,沒有洶湧的玄氣,連院中地上的枯葉都沒有被捲起一片。
但在場每一個人的瞳孔都縮了一下。
不是因爲威力。
是因爲那一刀走過的軌跡中,蘊含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霸道。
簡潔。
毫無冗餘。
刀鋒在空氣中切開的那條線,彷彿本身就蘊含着某種至高的道理,不在任何一家刀法的框架之內,卻又自成一體。
那不是白源郡能有的刀法。
蕭念九收刀入鞘。
刀刃滑回鞘中的那一聲輕響,在死寂的院子裏格外清脆。
白衣少年看着莫半藍,嘴角化出一絲弧度,譏誚問道:“莫谷主走南闖北數十年,這一刀是什麼來路,想必不用晚輩多費脣舌。”
飛檐之上,一片死寂。
莫半藍一言不發。
他看懂了那一刀裏蘊含的東西。
莫半藍忽然覺得嘴裏發苦。
現在他徹底信了。
可信了反而更難受。
打?
打不得。
狂刀的刀,十個他莫半藍也接不住。
更何況——狂刀本人究竟在不在附近,他到現在都沒摸清楚。
萬一那白衣刀客就站在某處陰影裏看着這一切呢?
莫半藍的脖頸忽然有些發涼。
退?
退也不容易。
毒霧大陣圍了凌家,傷了護衛,堵了神目宗的少主,歐家那邊等着他交差。
空手回去,如何向歐家交代?
莫半藍站在飛檐上,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條被人架在火上烤的蛇。
進退都是死。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臉上的陰沉已經變成了一種極爲詭異的平靜。
他是老江湖。
老江湖最擅長的不是拼命。
是認栽。
認栽認得快,命就還在。
命還在,就還有翻本的機會。
莫半藍深吸一口氣,從飛檐上飄身落下。
他落在院中,站在蕭念九面前,沉默了一瞬,然後雙手抱拳,端端正正地拱手一禮。
“蕭少主。”
“今日之事,是老夫孟浪了。”
蕭念九靜靜看着莫半藍,等他說下去。
莫半藍從懷中取出三樣東西,一一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第一樣,是一隻白玉瓷瓶。
瓶身溫潤如凝脂,上面以硃砂寫着三個小字——【百化解厄丹】。
“此乃我毒神谷獨門解毒聖丹,三枚。一枚可解天下八成奇毒,另兩枚可固本培元,驅散體內殘餘毒素。凌姑娘大病初癒,正合用此物。”
凌重山目光一動。
【百化解厄丹】的名頭他是聽過,這是毒神谷壓箱底的東西,據說煉製一枚便要耗費三年之功,從不外傳。
莫半藍一次拿出三枚,這份賠禮不可謂不重。
第二樣是一隻玄鐵方盒。
莫半藍打開盒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五十餘枚晶光流轉的晶石,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通體澄澈如水,品質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五十枚上品玄晶。權作貴府今晚的損傷補償。”
第三樣是一隻細長的紫檀木匣。
莫半藍沒有打開,只是將木匣輕輕推向前。
“一株三百年份的碧血靈芝。可入藥,可續命,可助修行。老夫偶然得之,視若性命,隨身攜帶多年,今日一併奉上。”
石桌之上,三樣寶物在月光下各自泛着幽幽的光澤。
莫半藍直起身,轉向凌重山,又是抱拳一禮。
他一句話都沒說。
凌重山捂着胸口的傷,面色複雜。
他沒有回禮,也沒有說話。
毒神谷圍了凌家,傷了他的人,嚇了他的女兒——這份仇不是幾枚丹藥幾塊晶石就能抹掉的。
但他也清楚得很,今日若非狂刀的名頭壓在這裏,凌家滿門早已死絕,能活着接這份賠禮,已經是天大的運氣。
凌重山沉默着,緩緩點了點頭。
這點頭不代表原諒。
只代表接過。
莫半藍直起身,深深看了蕭念九一眼,轉身一拂袍袖。
“撤!”
青黑毒霧如潮水般退去。
那遮蔽了凌家老宅許久的妖異天色,終於在月光下層層消融。
飛檐之上,十幾道彩袍身影無聲無息地後退,如同被夜風吹散的影子,轉瞬消失在閣樓之後。
星月重現。
院落裏重新灑滿了清冷的月光。
莫半藍最後一個走的。
他踏出院門時頓了頓腳步,似乎想回頭說什麼,終究沒有回頭。彩袍一蕩,消失在夜色深處。
院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只有受傷的護衛們壓抑的呻吟聲,和夜風重新穿過古槐枝葉的沙沙聲響。
凌重山一手撐着牆壁,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向蕭念九,深深一躬:“蕭少主,今夜若非你在,凌家……”
蕭念九連忙伸手扶住他:“凌叔叔,快別這麼說。我只是帶了一枚丹藥過來而已。”
“毒神谷是退了。”凌重山緩緩道:“可這件事,未必就這麼了結。”
蕭念九看向他。
“毒神谷這次出動,來勢洶洶,不像是一時興起。”凌重山的聲音沉下來,緩緩地道:“老夫擔心的不是毒神谷自作主張——怕只怕,背後另有其人。”
蕭念九心中一凜。
他知道凌重山指的是誰。
毒神谷身後站的是清平學院歐家,這是雪州江湖上人盡皆知的事。
若今晚的行動是歐家的授意,那就不是退走一批毒師就能解決的了。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凌叔叔放心,此事我會稟明家父。相信那位和神目宗都不會坐視。”
他看了看月色,拱手道:“天色不早了,凌叔叔有傷在身,早些歇息。晚輩告辭。”
轉身之際,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門口。
凌霜華仍然站在那裏,裹着厚實的披風,身子微微倚着門柱。月光落在她清瘦的臉上,那雙剛剛恢復了清澈的眼眸正安靜地望着他。
蕭念九腳步頓了一瞬。
他衝她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大步走出院門。
白衣獵獵,少年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
凌霜華望着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夜風將石桌上那白玉瓷瓶的淡淡藥香吹到她鼻尖,她才低下頭,輕輕地彎了彎嘴角。
“爹,進去吧。”
凌重山看了女兒一眼。月光下,她的臉色仍然蒼白,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燃盡的燭芯裏,重新亮起的一點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