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熱度並未如尋常感知那般轉瞬消散。
而是隨着他越靠近三枚卵石,這熱度越是清晰。
與此同時,李七玄清晰地感覺到,小腹處的神凰刺青與胸前神龍刺青雖同時在發熱,卻並非指向同一個方向。
它們各自回應着不同的源頭。
神龍刺青的共鳴來自中間那枚青灰色的石卵,彷彿有什麼沉睡在萬古深處的存在,在他的刺青之下隱隱呼應。
而神凰刺青的灼熱筆直地指向最深處那枚墨綠色的石卵,那熱度並不狂暴,卻深不可測,如同一座在地底封存了無數紀元的太古火爐,終於等來了第一縷同源的火星。
唯獨最淺的那枚,灰白如河灘卵石的那枚,紋絲不動。
涼意依舊,沉寂如死。
凌重山見他久久不語,低聲問道:“李大俠,這三塊石頭……”
李七玄收回手掌,轉過身來。
他的面色已恢復如常,聲音平穩:“伯父,這三塊石頭並非凡物。方纔那股能量波動雖極細微,卻來自內裏。裏面極可能封存着某種極其珍貴的東西,有可能是活物。”
凌重山渾身一震。
凌未風與凌重霄同時變了臉色。
凌霜華下意識地攥緊了披風的繫帶。
“活物?”
凌重霄聲音發緊:“這東西在我們家水池邊擺了這麼多天,裏頭……是活的?”
“的確如此,雖然尚不確定到底是什麼……”
李七玄點點頭,道:“但氣息極爲古老,絕非尋常靈獸可比。此刻波動初顯,尚不知是福是禍。穩妥起見,先將它們移入密室封存,我幫你們再仔細探查一番。若有兇險,及早應對,若有機緣,那也是凌家的造化。”
凌重山當即點頭,欲親自上前搬動。
李七玄抬手虛攔了一下。
玄氣一託,三枚石卵齊齊離地,穩穩當當穿過穿堂,沿石階送入密室。
密室中燭火已重新點燃。
昏黃的光線填滿了四面石壁。
塵埃被方纔翻檢貨物時攪起的空氣託着,此時正緩緩沉降,在光柱中無聲旋舞。
牆壁沁着一層薄薄的涼意,與後院午後的暖風判若兩界。
那堆翻了大半的古貨仍散亂堆在牆角,油布半掀,青銅器上的銅綠在燭火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三枚石卵並排靠牆擱好。
李七玄再度將手掌懸於石面之上,以刺青共鳴爲引子,細細感知每一枚卵內部的狀況。
青灰卵內的生命波動最爲清晰。
神龍刺青的共鳴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穿透萬年沉寂的石殼,探入一片暗金色的混沌之中。
那混沌在動,極緩慢,極微弱,像一顆沉睡了千年的心臟,正被第一縷暖意喚醒了最初的搏動。
墨綠卵則不同。
神凰刺青的灼熱之下,他感知到的不是心跳,而是一團不斷旋轉的能量。
它不像是在沉睡,更像是在等待。
等待某個特定的時機,或某個特定的人。
至於那枚灰白卵……
依舊死寂。
神龍刺青的力量探過去,它不回應。
神凰刺青的能量覆上去,它依舊冰涼。
李七玄眉心微蹙,正欲收回感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
凌霜華往前走了半步。
她顯然是想要湊近了想看清那些石頭。
但就在她踏入石卵三步之內的那一剎那,灰白卵的氣息突然微微動了。
不是裂開,不是發光。
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一粒沙落入死水後泛起的漣漪般的波動。
極淡,極輕,轉瞬即逝。
但李七玄捕捉到了。
他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一拍。
“霜華姑娘。”
他頭也不回:“你再靠近一些。”
凌霜華怔了一下,依言又往前走了兩步。
她離那枚灰白卵已不足一臂。
波動再次浮現。
比方纔更清晰,更有力。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卵殼深處翻了一個身,懶洋洋地朝她的方向伸出了一隻無形的手。
李七玄終於收回手掌。
他轉過身,看着密室中面面相覷的凌家四人,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諸位,請坐。”
李七玄的語氣很平和。
但凌重山等人聽出了這份平和底下壓着的鄭重。
四人各找了木箱或矮凳坐下。
燭火將五道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隨着火焰的搖曳不斷變形重聚。
李七玄沒有落座。
他站在三枚石卵前,背對燭火,面朝四人。
“伯父,有些話我必須與你們坦誠相告。”
他將方纔感知到的一切,生命波動、古老氣息,如實說了。
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
但關於兩枚卵對他身上的刺青產生共鳴這件事,他沒有提。
關於灰白卵對凌霜華產生反應這件事,他也沒有提。
此刻他說的信息,只是石頭本身。
“裏面確實有活物。”
“至於是正在孕育中的生靈,還是被某種力量封印了的東西,目前還無法斷言。”
“但可以確定的是,它們所蘊含的氣息極爲古老,絕非當世的靈獸可比。”
“這三枚卵的價值,遠超這間密室裏所有古物的總和。”
“準確地說,足以讓整個雪州爲之瘋狂。”
李七玄一口氣說完。
凌家四人的呼吸同時一滯。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歐家在找的至寶,就是它們。”
李七玄的語氣沉了下來:“歐家只是得到了消息說這批古貨裏有上古遺物,但他們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如今歐家在白源郡的勢力已經撤走,那是因爲我和他們打過招呼。”
他說“打過招呼”四個字時,語氣平淡,寥寥數字便帶過了。
但凌重山知道,那“招呼”是用歐家公子的人頭打的。
“這三枚石卵的價值過於珍貴,所以歐家應該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李七玄繼續道:“他們只是暫時退到了暗處,準備下一次圖謀,而且,一旦這三枚卵的氣息外泄,不要說是歐家,整個雪州甚至幽州的強者都會聞風而至。”
密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的噼啪聲。
凌重山等人的臉色漸漸發白。
李七玄看了四人一眼,放緩了語氣。
“但你們不必太過擔心。”
“我說過,我們是朋友。”
“所以這件事我不會置身事外。凌家我會護着。”
凌重山抬起頭,蒼老的面孔上緊繃的線條鬆了幾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身。
蒼老的手指在袖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最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個親人,最終落在李七玄身上。
“李大俠。”
凌重山的聲音沙啞卻沉穩:“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伯父請講。”
“這三件寶物,是我凌家商隊撿回來的沒錯。但發現它們價值的,是您。若不是您,它們此刻還是水池邊的三塊破石頭,而我們凌家早已被歐家滅門。”
說到這裏,凌重山的話語頓了頓,似是深呼吸一口氣,才繼續道:“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以凌家這點家底,莫說三枚,便是隻留一枚,也未必保得住。”
他往前踏了一步,抱拳躬身。
“這三枚石卵,我凌家願全部獻給李大俠。”
“不求其他,只求李大俠能護我凌家老小周全,平安度過這場風雨,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凌未風與凌重霄同時站起來,齊齊抱拳。
凌霜華沒有動,但她看着李七玄的眼睛裏,寫滿了與父親同樣的請求。
李七玄搖頭。
“不行。”
他的語氣很輕,但很堅定。
“伯父,寶貝是你們家的。商隊路過冰湖,撿起這三塊石頭帶回來做佈景,這就是緣分,說明它們與凌家有緣,不是與我有緣。而我這次來探查,是因爲我們是朋友。”
“我幫你們提防歐家,也是因爲我們是朋友。”
“你不說我也會做,不必拿東西來換。”
凌重山聞言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不住地抖動。
他沒有收回抱拳的手,反而攥得更緊了。
“李大俠說的是,我們是朋友。但正因爲是朋友,我們凌家更不能白受恩惠。”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凌未風和凌重霄的表情同時起了變化。
那是羞慚、愧疚……
還有一股壓了很久終於翻湧上來的東西。
凌未風上前一步,老臉漲得通紅:“李大俠,當年在冰原上你救了我們三個人的命,可一聽說你只是散修,老夫便冷了心腸。進城後又拿金子打發救命恩人……這樁事壓在老夫心頭很久了。老夫走南闖北半輩子,自認是條漢子,卻做了這等忘恩負義的事。這次,不能再當白眼狼。”
凌重霄也咬着牙道:“李大哥,我也有份。是我勸大伯防着你的。不是眼拙,是勢利。凌家人不是知恩不報的種,這回若再犯同樣的錯,死了都沒臉見列祖列宗。”
凌重山等他們說完,再次抱拳。
“李大俠,這份恩情我們得還。”
“要不這樣吧,三枚石卵,我們只留一枚,另外兩枚,請您務必收下。這是凌家最後的底線。若您還是不答應,那我們……只能把三件寶貝全部送出,另想辦法自保,能不能活,聽天由命。”
凌未風和凌重霄抱拳行禮。
凌霜華站起身,認認真真地朝李七玄行了一禮。
她沒有說話,但那一禮的分量,比任何言語都重。
李七玄看着面前四張臉。
蒼老的、粗獷的、年輕的、溫柔的……
每一張臉上都寫着一模一樣的執拗。
他沉默良久。
“好。”
密室裏的空氣忽然鬆了一寸。
凌重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笑了。
李七玄抬起手,讓他不必再行禮。
然後,他緩緩說道:“方纔有些話我沒說全。現在可以說了。”
四人同時望向他。
“方纔感知這三枚卵時,有兩枚與我之間有所感應,不是尋常的靈氣波動,而是一種更深的聯繫。唯獨這枚灰白卵,對我毫無反應。”
他側過身,手掌輕輕按在那枚灰白色的石卵表面。
“但它對霜華姑娘有反應,而且不是靠近就發熱那麼簡單。它的內部能量,在她面前會主動變化,不是被誰喚醒,而是它認出了她。”
李七玄收回手,看着凌霜華,微笑着道:“所以這份機緣,從一開始就是你的。”
凌重山與凌未風、凌重霄面面相覷,隨即齊齊笑出聲來。
笑聲在狹窄的密室中迴盪,震得燭火不住跳躍。
“好!”
凌重山撫掌:“霜華這丫頭自小體弱,老夫還當什麼都輪不到她。沒想到啊,最大的機緣,原來一直蹲在後院等着她!”
凌霜華低下頭,耳根燒得通紅。
她想說什麼,嘴脣翕動了幾次,終究只擠出極輕的一句。
“謝謝李大哥。”
少女的聲音細得像蚊蚋。
但每一個字都是熱的。
李七玄微微一笑,然後轉向凌重山:“伯父,這三枚卵暫且都留在密室。我不確定它們之間是否有所聯繫,貿然分開或許不妥。穩妥起見,還是一起溫養爲好。霜華姑娘那枚不必費太大力氣,我觀那道感應輕盈自然,只需她以自身玄氣與之共振,循序漸進便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人。
“從今日起,有關這三枚卵的一切,除在場五人外不可對任何人提起。便是最親近的心腹,也不能說。”
四人鄭重應諾。
……
……
此後半個月,李七玄的作息安靜而又規律。
李七玄每日都會來凌家密室。
他將青灰卵與墨綠卵置於身前,引動體內兩道刺青之力分別溫養。
不是強灌,而是一縷一縷地渡入,如同向一盞萬年未添油的古燈中滴入新油。
那兩枚卵內部的波動一日比一日清晰。
青灰卵中搏動的心跳漸漸有了節奏,像是從深冬走向初春。
墨綠卵中旋轉的能量越轉越慢,越慢越沉,彷彿在積蓄某種即將噴薄的力量。
而凌霜華每天都會在密室中坐上數個時辰。
她不需要什麼功法,只需將手掌貼在灰白色的石殼上,運轉自身那縷並不渾厚的玄氣,石卵便會回應她。
那種回應很輕,輕到只有她能感受得到。
不是心跳,不是溫度,而是一種近乎依戀的親近,像剛睜眼的雛鳥認定了第一眼見到的存在。
每次李七玄來時,她也恰好都在。
兩人隔着一丈的距離,各守一枚卵,有時整段時辰不說一句話,只在燭火將盡時她起身添油,他閉目調息。
密室無聲,塵埃緩落。
只有卵殼深處那三道正在甦醒的脈搏,在黑暗中回應着兩種不同的心跳。
其餘時間,李七玄在神目宗修煉。
斬殺歐家公子所吸收的那一縷生命能量雖不多,但經過清平救世心經反覆淬鍊後,武道根基又夯實了幾分。
那枚太初道經的暗金玉簡,他已能識得其中十七枚符號。
每隔幾日,他會通過早就佈置好的傳送陣,瞬息傳送回清平學院。
有時在靜玄殿露個面,翻幾冊積壓的卷宗。
有時在問道臺與傅弘毅閒談幾句,問一問學院近況。
這樣一來,很多人都看到了院長大人就在學院之內,絕對不會將他和白源郡中那位雪州狂刀李七玄聯繫起來。
……
……
半個月後,
一日上午,神目宗。
蕭念九快步穿過迴廊,在靜室門外停住,躬身行禮:“師父。”
“進來。”
蕭念九推門而入,在蒲團前三步處止步。
他在恭聲道:“師父,弟子已派人逐一查過,歐家在白源郡城內的三處暗樁、城外的兩座山莊,以及原先在此地活動的六支商隊,早在半個月之前就已悉數撤空。毒神谷那邊都撤離了,連山門都空了,對外放話說從此退出白源郡勢力範圍。弟子看過了,確實是人去樓空,一件東西都沒留下。”
李七玄微微頷首。
“做得好。繼續留意。老牌世家的手段不會只有這一層,他們退出去容易,藏進暗處更容易。”
“弟子明白。”
“還有,凌家那邊加派幾個機靈的,暗中護着即可,不必靠近。若有人窺探,不要聲張,記下來,立刻報我。”
“是。”
蕭念九退出靜室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跟着李七玄這些日子,他學到的遠不止一套刀法。
還有判斷力、分寸感、行事的輕重緩急等等,這些在神目宗學不到的東西,李七玄一樣一樣教給了他。
……
……
翌日清晨,清平學院。
靜玄殿外的長廊被晨霧浸得溼潤,青石欄杆上凝着細密的水珠。
遠處問道臺的鐘聲剛敲過第三響,松林間驚起一片鳥雀,振翅聲融入霧氣深處便沒了蹤跡。
李七玄剛從傳送陣中走出,來到閉關密室之外,便見傅弘毅候在門外。
紅衣在霧中如同一團安靜的火。
“院長。”
傅弘毅上前一步,拱手道:“太上長老歐青城求見。天還沒亮就到了,已在偏殿候了一個多時辰。”
李七玄腳步一頓。
歐家老祖?
李七玄略一思忖,便猜到了八九分。
歐家在“狂刀李七玄”那邊碰了釘子,勢力被逐出白源郡,公子被殺,不敢再去觸那尊煞神的黴頭。
這是換了條路,來找“清平學院院長李軒”了。
歐青城大概是想借學院這邊的關係,另闢蹊徑去對付那個令他歐家顏面盡失的散修。
可惜他不知道,這兩個名字背後,是同一個人。
李七玄心中偷偷一笑。
“他有沒有說過什麼事?”
“說是族中事務,想當面與院長商議。”
李七玄望向偏殿。
晨霧中那扇半掩的殿門隱隱透出一線暖黃的燭光,窗紙上映着一個蒼老而挺直的身形,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
傅弘毅等了片刻,見他沉吟不語,低聲補了一句:“院長若不想見,屬下可以去推掉。”
李七玄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必。”
他整了整袖口,朝偏殿邁去。
“讓他進來。我也正想聽聽,歐家的家主,要對我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