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玄殿偏殿。
晨霧未散,青石欄杆上凝着細密的水珠。
遠處問道臺的勸學鐘聲已歇,松林間最後幾聲鳥鳴融入霧氣深處,天地間只餘一種潮溼的寂靜。
窗紙上映着一個蒼老而挺直的身形,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
歐青城已坐了一個多時辰。
銅盞中的燭火燃到了底部,燭淚積了厚厚一層,火光在將滅未滅之間搖曳,把牆上那道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沒有換燭,也沒有催問,只是端坐在客位上,雙手按膝,脊背挺直,閉目如入定。
腳步聲響在殿外長廊。
歐青城睜開眼。
同一時間,燭火燃盡了最後一滴油,撲地滅了。
殿門被推開。
晨霧裹挾着一個年輕人的身影邁入殿中。
正是新院長李軒。
他穿着院長制式的月白長袍,袖口的雲紋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銀,面容年輕,目光卻不像一個年輕人那般清澈,更像一潭靜水,看不見底。
歐青城起身向院長行禮,姿態端正,規矩而不失身份。
“見過院長。”
“歐長老不必客氣,不知是何事讓歐長老如此急切,天未亮便來?”
歐青城抬起頭,花白鬚發之下,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
“白源郡近來發生了一些事,老朽收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徹夜難眠,不敢耽擱,第一時間趕來。”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帶着分量。
李七玄看着他。
目光相觸交錯。
殿中短暫的沉默裏,歐青城的腦海中掠過了一幅畫面——太平樓中,張正陽一劍梟首,孫亦曈身首異處,當日新院長李軒那兩劍,整個學院都記得很清楚。
“哦?白源郡的事?歐長老請說。”
李七玄的聲音平靜如常。
“雪州散修李七玄,如今正佔據白源郡,劃地爲王。”
歐青城沒有鋪墊,開門見山。
這句話落下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沒有濺起多大的水花,但漣漪在暗處擴散。
李七玄表面上微微皺眉。
實則內心裏哂笑。
這個老傢伙,果然是這套論調。
他不動聲色地道:“竟有此事?歐長老請詳細說說。”
歐青城嘆了一口氣,道:“李七玄與白源郡神目宗有舊,他出現在白源郡後,就長期滯留,並且以武力震懾各方。我歐家在那邊經營三代人的產業,被他驅趕殆盡,甚至公開放話說歐家若再敢踏入白源郡,直接滅族。”
李七玄沒有說話。
“院長,老朽肯定,此子的目標不是歐家。”
歐青城的聲音沉了一分,一副極爲氣憤的樣子,怒聲道:“歐家是清平學院的核心世家,打歐家的臉,就是在打學院的臉。李七玄的野心,不是一片白源郡,很有可能是覬覦我清平學院在雪州人族武道勢力中的地位,想取而代之。”
李七玄聞言,內心啞然失笑。
這個老狐狸,還真是扣帽子的一把好手。
“歐長老言之有理,您請繼續說。”李七玄微微點頭道。
歐青城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一下,略微組織措辭,繼續說了起來。
“院長,白源郡是九大宗門之一明心城的勢力範圍,李七玄在明心城的地盤上劃地稱王,他踩的不是某一個宗門,而是雪州九大門派數百年形成的地盤秩序。”
“各大宗門皆有勢力邊界,這條規矩是刀兵血火打出來的,是我雪州人族爲了團結穩定而做出的最優選擇。”
“如今一個散修仗着實力高深,就要打破這個規矩,若是被他得逞,旁人就會有樣學樣。”
“屆時,雪州人族必然內亂,魔族趁虛而入,他李七玄就是人族的罪人。”
歐青城說的慷慨激昂。
說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李七玄沒有說話。
殿中安靜了片刻。
霧氣從半掩的殿門縫隙中擠進來,涼絲絲地貼着青石地面蔓延。
遠處問道臺方向的鐘聲又響了一聲,悶悶的,像隔着厚厚的霧。
李七玄突然開口道:“歐長老的擔憂不無道理。不過,本座有些好奇,歐家在那邊經營的,是什麼產業?能讓歐長老如此上心,想來不是尋常買賣吧?”
“院長說笑了,不過是些藥材、礦石的轉運生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其中也有一些是學院的產業,只是歐家代爲管理而已。”
歐青城答從容得體,道:“這些生意倒是不算特別重要,但它透露出一個信號,李七玄不是衝着生意來的,他是衝着地盤來的。他真正想要的,是在白源郡紮下一顆釘子,日後以此爲根基向整個雪州輻射影響力。”
答得滴水不漏。
這老狐狸借題發揮真的是有一手。
李七玄微微點了點頭。
“提到白源郡……”
李七玄突然話鋒一轉,問道:“本座倒是聽聞,這毒神谷在外頭名聲不佳,行事偏激,正邪不分,所過之處弄得烏煙瘴氣,好像與歐家有些關聯?不知歐長老對此是否知情?”
歐青城臉上浮現出一絲慚愧之色。
他點了點頭,苦笑道:“院長明鑑,毒神谷確是我歐家附屬勢力。當年先祖收服此谷,本意是以歐家之力約束其行,不令其爲禍一方。只是這股勢力行事向來偏激,老夫雖多有約束,但鞭長莫及之時亦不在少數,此番在白源郡,莫谷主或有行事不當之處。回去之後,老夫定會嚴加管束。”
李七玄靠在椅背上,沒有再往下問。
這隻老狐狸,每一句話都堵得嚴絲合縫。
“歐長老。”他將茶盞放回案上,道:“如你所說,李七玄的野心極大,亦有威脅,那你覺得,我們該如何應對?”
歐青城等的就是這一問。
“老朽以爲,兩條路。”
“其一,逼其離開雪州。此人根基尚淺,若以清平學院之勢施壓,迫其遠遁,離開雪州勢力範圍,便不足爲慮。”
“其二……”
他抬眼看着李七玄,眼神熱切地道:“院長可親自出手,將其鎮壓收服。一個武皇境的戰力,若能歸於清平學院麾下,既能消除威脅,又能爲學院添一大助力,屆時雪州傳頌的,便不再是斬殺魔皇子和魔帥的狂刀,而是以武王之境收服武皇的院長您的名字。”
李七玄聞言,嘴角勾勒出一絲弧度。
這老傢伙,還真的是好算計。
把李七玄逼走了,或者是將他鎮壓了,那歐家就能對凌家下手,歐青城不關心李七玄是死是活,他只關心李七玄不在白源郡,只要李七玄不在白源郡,凌家那三枚石卵就是歐家的囊中物。
“歐長老所慮不無道理。不過,李七玄實力高深莫測,在太初大殿中的戰績人所共知,若真要對他動手,必須從長計議,學院剛經歷大劫,太上長老折損大半,本座會派人前往白源郡調查。待查實情況,再作決斷。”
李七玄緩緩地道。
歐青城聞言,沒有表現出失望。
他這把年紀,早就過了期待一句話就能辦成事的階段。
今天來,最重要的是在這個年輕的院長心裏埋下一些東西。
“還有一事。”
歐青城沉吟片刻,聲音比方纔更沉了幾分:“院長,老朽思慮再三,此事不知當不當講。”
“請說。”
“李七玄與魔族,似有牽連。”
殿中空氣霎時一凝。
晨霧仍在門縫中流淌。
燭臺殘餘的青煙嫋嫋未散。
李七玄心中微微一驚。
難道是安瀾峯會面的事,被歐家知道了?
三皇子找過他的事情,在場的只有陸離和那個病弱的魔人皇子。
歐家從哪裏探到的?
“與魔族有牽連?”
李七玄一副頗爲驚訝的樣子,道:“歐長老,你可知李七玄是什麼人?太初大殿之中,此人斬魔皇子、屠魔帥時湮、殺百餘魔將……你說他與魔族有勾連,只怕不會有人相信”
歐青城道:“院長說的是。正因如此,老朽才更加不安。”
“何意?”
“院長請想一想,李七玄的確是殺了那麼多魔族,可萬一那些戰績,是魔族與他配合演的一場戲呢?若他以屠魔之名取信於人族,暗中卻與魔族勾結,那到時候關鍵時刻一旦反水,對人族就是滅頂之災。”
“老朽只是查到了一些線索,手中的證據尚未完全證實。但——”
歐青城抬起頭,目光自信地道:“請院長給老朽一些時間,老朽定能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李七玄看着他的眼睛。
好傢伙。
這隻老狐狸,真的是夠陰。
連“通魔”這種罪名都敢扣在自己身上,而且還能掰成是在“深謀遠慮”,不是在誣陷,而是在替人族設防。
關鍵還做到了邏輯自洽。
“你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
李七玄一副頗爲認同的樣子,連連點頭,語氣頗爲急切地道:“既然已經有了線索,那就麻煩歐長老繼續查下去吧。”
“多謝院長。”
歐青城抱拳行禮。
“老朽告退。”
歐青城站起身離開。
他走出大殿,邁入晨霧之中。
灰白的長袍晃了兩下,便被霧氣吞沒了。
腳步聲漸遠。
李七玄坐在主位上,看着歐青城消失的方向,手邊的茶已涼透,浮沫貼在白瓷邊緣,像一層薄薄的灰。
那隻老狐狸還真的是有點兒手段也夠隱忍,不說自家嫡系子弟被殺,不提毒神谷圍殺凌家的細節,剛纔他所說的每句話都站在雪州大局、學院利益和人族安危的立場上。
演得真好。
可惜他做夢都想不到,坐在他對面的清平學院年輕院長李軒,就是他要對付的狂刀李七玄。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傅弘毅走進大殿,紅衣在霧氣中如同一團安靜的火。
他看着歐青城離去的方向,又看看坐在主位上的李七玄,跨入殿中,眉頭微蹙。
“院長,歐長老是爲了白源郡李七玄之事而來?”
“確是如此。”
李七玄抬起頭,面上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師公請坐。”
傅弘毅沒有坐。
他緩緩開口道:“李七玄如今名聲太盛,壓制了院長的聲望,他若真要在白源郡成勢,對學院確實是個威脅。”
“我知道。”
李七玄的聲音很平和:“此事我會仔細考慮,自有想法。”
傅弘毅見此,就知道院長內心裏已經有了想法,當下也不再贅言。
將這些日子學院中的大小事彙報一遍之後,傅弘毅離開。
他如今是大忙人,一天到晚連軸轉,但看到學院蒸蒸日上,傅弘毅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殿中只剩下李七玄一人。
晨霧正在散去。
第一縷陽光刺破霧氣,斜斜打在青石地面上,鋪出一方金黃。
問道臺的輪廓在遠處的松林間若隱若現。
李七玄靠在椅背上,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他如今武皇境的實力,已不輸當年的薛心棠,又身居院長之位,佔據學院權力最高峯……
兩樣加在一起,別說一個歐青城,就算所有的太上長老家族聯合起來造反,他有的是辦法應對。
李七玄如今真正的心思不在這裏。
米粒在哪裏?
唐天在哪裏?
還有猴子、指路雞……
遼闊天地,昔日故人如今身在何處?
清平學院的情報網是李七玄手中最有力的工具,也是找回他們最可能的一條路。
至於歐家?
不過是一個在瞎蹦躂的世家而已。
李七玄根本就沒有放在眼裏。
他站起身。
陽光已透過窗欞,將整間偏殿浸成了淡金色。
霧氣徹底散了。
他整了整袖口,朝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