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無顏的嘴角還掛着血絲。
他的手撐在碎裂的青石磚上,左肩骨骼斷裂處傳來的劇痛讓他的視野一陣陣地發黑。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院長李軒不說話,不是在示弱,也不是在隱忍,更不是在等什麼時機。
而是他此刻其實連開口說話都做不到。
因爲體內的‘傷勢’已經侵入了經脈深處。
院長李軒正在用全部修爲和意志硬與‘傷勢’對抗,能站着已經是個奇蹟。
鐵無顏霎時間心念電轉,已然有了決斷。
他嘴脣翕動,玄氣震動,一絲極細的傳音鑽入了管若筠的耳中。
“一會兒我和副院長拖住他們,你們不惜一切代價,立刻保護院長離開這裏。”
管若筠聞言,握劍的手指猛地一緊。
她沒有回頭,沒有問爲什麼,只是將那道傳音原封不動地轉給了身側五人。
趙天狂、楊燕飛、劉丹、穆不順、羅可逆的臉色在同一瞬間變了。
因爲他們知道這句話代表着什麼。
而這時,鐵無顏扭頭,眼神對上了傅弘毅的目光。
傅弘毅一身紅衣上洇着大片深色的血漬。
他也正在看鐵無顏,目光中帶着同一種東西。
兩個人在清平學院共事多年,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相互配合管理學院的諸多事務,早就培養出了絕對的默契,一個眼神就能讀懂對方心裏在想什麼。1
鐵無顏取出了一枚暗紅色的丹藥。
那丹藥只有指甲大小,通體如凝固的鮮血,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在丹爐中就已經經歷過一次生死。
焚血丹。
以燃燒自身玄氣爲代價,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戰力強行拔升一個臺階。
代價是藥效過後經脈受損加劇,以他們此刻重傷之軀狀態下服用,幾乎等同於在往絕路上再推自己一把。
鐵無顏沒有任何猶豫,仰頭將這枚丹藥吞了下去。
而傅弘毅在同一時間,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吞下了一枚焚血丹。
兩道狂暴的氣息驟然從兩人體內炸開。
鐵無顏周身黑甲之下透出暗紅色的光芒,那是血脈被強行點燃的顏色,斷裂的左肩骨骼在藥力的衝擊下發出爆豆般的脆響,他竟然硬生生將骨骼重新對合,握劍的手不再顫抖。
傅弘毅的紅衣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胸口和後背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周身的氣息卻如同烈火澆油節節攀升。
下一瞬間,兩人同時出手。
【紅衣劍王】傅弘毅一步踏出,身形如一道燃燒的赤色流星,劍光直取【懷古劍叟】顧懷古。
他的劍勢大開大闔,每一劍都帶着焚血丹催出的狂暴玄氣,劍鋒所過之處空氣被燒灼得扭曲變形。
顧懷古大笑一聲,雙掌翻飛,灰白色的氣勁層層疊疊地湧上來,卻在傅弘毅那不要命的劍勢面前節節後退。
另一邊,【鐵面判官】鐵無顏迎上了歐青城。
黑甲在月光下翻騰如墨龍,焚血丹催動的暗紅色光芒從他的甲縫中滲出,將他整個人映得如同一尊燃燒的鐵甲戰神。
他一劍快過一劍,逼迫歐青城不斷後退,根本無暇他顧。
但三大太上長老,此時卻還有一個人——
【寒松劍尊】趙寒松。
眼見得歐青城和顧懷古被攔截拖住,趙寒松冷笑一聲,手中的龍頭柺杖掃過一道弧線,身形如一隻巨大的灰鶴般從交戰縫隙中穿了過去,直撲李七玄。
管若筠持劍擋在李七玄身前。
她知道自己擋不住趙寒松。
武王巔峯與大宗師巔峯之間隔着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但她沒有退。
她將全身的玄氣都灌入了劍鋒,準備接下這一杖。
但就在這時——
“師父,讓我們來。”
身後傳來了劉丹的聲音。
接着,便是一道劍光。
劍光雪亮如同寒露匹練。
那是一柄闊劍。
不。
準確地說,不是一柄。
而是五柄。
五柄闊劍同時出鞘。
趙天狂居左,楊燕飛居右,劉丹居中,穆不順與羅可逆分列兩翼。
五柄闊劍在月光下同時亮起,劍身上的古老紋路被玄氣激活,泛起一層淡淡的青色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劍。
是他們在太初神殿中獲得的傳承,每一柄都蘊含着上古劍修的一縷劍意。
五道劍光同時斬出,又在半空中交匯成一道。
轟!
那道合擊劍光與趙寒松的龍頭柺杖正面相撞,爆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趙寒松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從柺杖上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個人竟然被硬生生逼退了三四步。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止是趙寒松,庭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佛淚目光一凝,負在身後的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敲了一下。
厲寒淵一直沉靜如水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眉頭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寒漱石原本在青石磚上輕點的碧玉杖驟然停住,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雷轟在院牆上站直了身體,雙目中的藍光比方纔亮了一倍。
這五個清平學院的核心弟子,最大的不過三十出頭,修爲最高的大宗師,最低的甚至還沒踏過那道門檻,竟然聯手擋住了【寒松劍尊】趙寒松。
一位成名數十年的巔峯武王級太上長老,在一羣后輩的闊劍合擊面前被震退了。
趙寒松臉上的皺紋似乎在一瞬間變深了。
他死死盯着那五柄闊劍上流轉的青色劍意,蒼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下一瞬間,他的龍頭柺杖再次抬起,灰白色的氣勁如怒濤般湧出,比方纔更沉更重更兇。
他不信,自己數十年苦修,會輸給五個被拔苗助長的晚輩。
五柄闊劍再次亮起。
這五人在太初仙殿探險的時候,不但得到了這五柄價值非凡的闊劍,還從木頭人傀儡之中,得到了太初仙府當初的劍法。
五套劍法各不相同,但卻具有無可比擬的合擊威勢。
若非趙天狂等五人的實力遠未到武王級,只怕一時之間,趙寒松難以抵擋五人合擊。
庭院中大戰持續。
【鐵面判官】鐵無顏與歐青城鬥得難解難分,黑甲與灰袍在月光下交織成兩道模糊的殘影。
焚血丹的藥力正在巔峯,鐵無顏每一劍都比上一劍更沉更猛,歐青城雖然修爲更高半籌,但在這種不顧命的打法面前也不得不暫避鋒芒。
【紅衣劍王】傅弘毅與顧懷古纏鬥在一處,赤紅劍光與灰白掌風在夜空中不斷碰撞。
傅弘毅胸口的傷口在劇烈對拼中重新裂開,鮮血已經將他半件紅衣染成了深褐色,但他的劍勢沒有絲毫減弱。
趙天狂、楊燕飛、劉丹、穆不順、羅可逆五人已經額角見汗。
他們後勁終究不如老一輩的武王級強者,只覺得手中的闊劍越來越沉。
管若筠站在一邊,旁觀者清,因此看得最清楚。
她深知,這份表面上勢均力敵的平衡撐不了多久。
焚血丹的藥效終有過峯的那一刻,鐵無顏和傅弘毅撐到那時便會油盡燈枯。
而五位弟子的玄氣每出一次合擊便消耗巨大,玄氣難以完全支撐這種高明的合擊劍法。
消耗下去,別說是保護院長李軒離開這裏,所有人都得葬身此地。
管若筠咬牙舉起了手中的令牌。
一道耀眼的白光從令牌上炸開,直衝夜空,在清平學院上方的天幕中綻開成一朵璀璨的光焰,久久不散。
遠處很快傳來了喊殺聲。
從執法院、內院、菁英院各處湧來的學院高手們,火把的光芒從不同的方向亮起,腳步聲如同潮水般朝院長別院的方向湧來。
但喊殺聲越來越近的同時,兵刃相交的金鐵之聲和慘叫聲也隨之響起。
有人在別院外佈下了埋伏,以陣法困住了通路,以伏兵攔住了援軍。
遠處的喊殺聲變成了廝殺聲,卻始終無法靠近半步。
歐青城連頭都沒有回。
他甚至在擋開鐵無顏的一劍之後,朝着管若筠嘲諷地笑了一聲。
管若筠看着那笑容,心頭一陣冰涼。
對方準備得太充分了。
對方爲了今夜之謀,算好了一切,將援軍也阻攔在遠處無法趕至。
管若筠心念電轉,看向院內外觀戰的其他各大門派強者們。
“諸位前輩!”
她的聲音清亮而急促,穿透了夜風,傳入了在場每一位賓客的耳中:“歐青城謀反,背叛師門,若是他這種野心之輩成功,日後雪州人族會是何等悽慘境地?還請各位前輩速速出手,助李院長一臂之力。”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佛淚劍君】唐佛淚,【寒淵刀王】厲寒淵,【漱石寒翁】寒漱石,【暮煙仙子】蘇慕煙,【在野真人】雲在野,【秋白劍客】孟秋白,枯木禪師,【沉星客】紀沉星,星隕宗長老雷轟……1
還有三位散脩名宿。
這些人無一不是名震雪州的頂級強者。
都有出手改變場面的能力。
但短時間之內,沒有任何一個人出手。
不僅僅是因爲情況不明,更是因爲這似乎是清平學院的‘家事’。
而他們,此時是外人。
“各位,此乃我清平學院內部事務。”
歐青城的聲音在這片沉默中響起,大聲地道:“還請各位道友遵守九大門派立下的規矩,不必插手。”
衆人聞言,神色越發猶豫。
對於李七玄、鐵無顏等人來說,局面越發危險。
歐青城的臉上,浮現出勝券在握的喜悅。
但就在這時——
咻。
一道劍光亮了。
不是鐵無顏的劍。
不是傅弘毅的劍。
也不是五位弟子的闊劍。
那道劍光從庭院正中央亮起,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劍光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銀電,沒有任何預兆地掠過了趙寒松的咽喉。
趙寒松的龍頭柺杖還舉在半空中,那雙蒼老而矍鑠的眼睛裏還殘留着上一秒的表情。
但下一秒,他的喉嚨上便出現了一道極細的紅線。
紅線迅速擴大。
鮮血噴湧而出。
【寒松劍尊】趙寒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龍頭柺杖,嘴脣張了張,只發出一陣氣泡破裂般的咕嚕聲,然後整個人後仰,重重摔在了青石磚上。
龍頭柺杖脫手滾落,在月光下彈了兩下,滾進石池邊緣的陰影中。
他,死了。
滿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地上的屍體移到了那柄劍的主人身上。
劍握在李七玄的手中。
是清平學院的鎮院至寶【清平劍】。
劍鋒上沾着趙寒松的血。
此時的李七玄,他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能夠形容的了。
那是一種肉眼可見的枯敗。
他的面頰比方纔凹陷了整整一圈,眼眶深陷如兩個幽暗的洞窟,顴骨高高凸起,整張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在短短數息之內抽走了血肉和精氣。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是燃燒本源和身體精氣神的後遺症。
這意味着,李軒是以生命力和氣血爲薪柴激進燃燒,換取剛纔那一劍無與倫比的力量。
每出一劍,他的生命便短一寸。
“噗。”
李七玄身軀搖晃,無法控制地噴出了一口黑血。
比之前更濃更稠,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
他身形晃了一下,劍尖重重點在青石磚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但這一次他沒有停。
“今日殺爾等野心貪婪之輩,我,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斷裂的刀刃劃過石面,每一個字都帶着從骨髓深處磨出來的力道:“我今日爲學院清理門戶。”
話音落下,他再次出劍。
身上的血肉似乎又消瘦了一分。
但劍光比方纔更短更暗更鋒利。
他一劍刺出。
顧懷古的瞳孔中映出了那道逼近的白光。
他雙掌齊出,灰白色的護體玄氣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實的氣牆。
但劍光穿透氣牆的方式,像一根燒紅的鐵針刺穿一張宣紙。
噗。
劍尖沒入了顧懷古的胸口。
沒有浩大的聲勢,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是一聲極輕微的鈍響。
【懷古劍叟】顧懷古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柄沒至劍柄的長劍。
他眼神驚恐而又茫然,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嘴脣蠕動了半晌,卻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又死一個。1
第二具太上長老的屍體躺在地上。
庭院中連風聲都停了。
管若筠捂住了嘴。
趙天狂的眼睛瞪得渾圓。
楊燕飛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她死死咬着下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劉丹的手臂抖得像風中的枯枝,但她的闊劍還握着。
穆不順和羅可逆並肩站在原地,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兩人的手都在抖。
李七玄拔出了劍。
劍鋒上的血順着刃口往下滴。
他的身形比方纔又瘦了整整一圈,月白色院長袍服變得寬大鬆垮,像是一件借來的衣裳。
雙頰深陷,顴骨如削,眼眶之中那兩點光亮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冷更亮。
那不是憤怒的亮。
是將所有生機都押在這一戰之上的亮。
他的劍很穩。
劍尖抬起,直指歐青城。
歐青城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向後疾退,每一步都踩得青石磚碎裂。
武王巔峯的直覺告訴他,十丈不夠,二十丈也不夠。
“周城主!”1
歐青城的聲音撕裂了夜空,不復方纔的從容,帶着一種尖銳的急迫:“還不出手?”
一聲低沉的嘆息從人羣中響起。
【秋白劍客】周崇陽從人羣中走了出來。
暗金錦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邁出一步,周身的氣機便攀升一截,巔峯武王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與此同時,星隕宗長老【沉星客】紀沉星也從另一側走了出來。
墨袍獵獵,指尖泛起點點暗紫色的星芒。
兩人一左一右,將歐青城護在身後。
鐵無顏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他難以置信,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了出來:“爾等身爲九大門派中人,爲何如此?這是我清平學院之事,你們明心城和星隕宗,竟敢插手清平學院之事?”
周崇陽沉默了一瞬。
然後聲音低沉地緩緩開口。
“斬殺魔族奸細,人人有責。周某今日出手,乃是替雪州人族除魔衛道。”
一邊的【沉星客】紀沉星則沒有說話,但態度已經展露無疑。
李七玄看着面前忽然多出來的兩個敵人,忽然笑了。
那笑聲極輕極淡,不像是一個丹毒入骨、連肉身都在枯萎的人能發出的。
“歐長老,你方纔不是說,今夜之事乃清平學院內部事務,不容外人插手嗎?怎麼,到了自己性命攸關的時候,規矩就變了?”
李七玄的嘴角還掛着黑血,笑得很諷刺。
歐青城面色不變,重新站直了身體,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衣襟。
“此一時,彼一時。”
“對付你這魔族奸細,不必計較這些細節。”
“周城主,還不出手?”
歐青城大聲道。
周崇陽暗金錦袍在夜空中鋪展開來,周身玄氣化作金色氣浪,如同怒海狂濤般朝李七玄壓下。
幾乎在同一瞬間,紀沉星的星芒祕技也從三個不同角度封住了李七玄的退路。
兩股巔峯武王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將整座庭院籠罩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壓迫之中。
但周崇陽和紀沉星都沒有正面對決的打算。
周崇陽的金色氣浪看似狂暴,實則每一掌都留了三分力道。
紀沉星的星芒看似封鎖了所有退路,實則刻意避開了要害。
他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在強攻,而在纏鬥。
他們在耗李七玄,刺激他出劍,讓他的每一劍都加速丹毒在經脈中的擴散,加速生命力的燃燒,等他自己倒下。
李七玄當然看得出來。2
但他的劍,卻還是義無反顧地揮了出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