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在月下劃過一道極短極暗的弧線。
比方纔又短了一截,又暗了一分。
這說明李七玄的戰力在快速衰減。
周崇陽與紀沉星都是經驗老到的頂級強者。
兩人左右分進,相互配合。
金色氣浪自正面壓下,星芒祕技從三個角度封死退路。
他們不斷地逼李七玄出劍。
他每多出一劍,丹毒便在經脈中蔓延一分。
人羣中有人暗自嘆息,不忍再看。
月光下,那道白衣在暗金與紫芒之間越退越慢。
劍鋒劃過的弧度越來越短,步法之間已有了明顯的踉蹌。
月白色院長袍服變得寬大鬆垮,像一件借來的衣裳。
燃燒精氣神的表徵越來越明顯,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如兩個幽暗的洞窟,面頰的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在短短數息之間抽走了,嘴角溢出的黑血沿着下頜滴落,在他腳下的青石磚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暗色。
但李七玄那雙深陷的眼眶之中,兩點光亮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冷更亮。
那不是憤怒的亮。
而是將所有生機都押在這一戰之上的亮。
彷彿整具身體已經在腐朽,只有握劍的意志還在燃燒。
管若筠站在庭院邊緣,握着劍的手指節發白。
她看着那道白衣在圍攻中左衝右突,每一次揮劍都比上一次更低、更慢,月白色的衣袍每揮一劍便寬大一分,心中憤怒又無助。
“諸位前輩!”
她的聲音撕裂了夜風,清亮而急促。
“九大門派同氣連枝,如今歐青城背叛師門,明心城與星隕宗沆瀣一氣……此等雪州人族危亡之際,難道各位還要坐視不理?清平學院若亂,雪州人族危矣!”
夜風將她的聲音送出很遠。
院中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動。
歐青城聽到了這句話。
他轉頭看了管若筠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那笑容裏沒有嘲諷,只有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
憐憫她的天真,到了這個地步還在指望有人會站出來。
“李軒已是冢中枯骨。”
歐青城淡淡地道:“一個註定就要死的人,毫無價值,還有誰會幫他?”
管若筠目眥欲裂。
而就在她最憤怒絕望的時候——
“唉。”
一聲嘆息。
唐佛淚從人羣中走了出來。
青灰長袍在月光下紋絲不動,手中長劍錚然出鞘。
劍光如電,直取周崇陽。
一出手,便是問劍宗鎮宗劍術,凌厲無匹。
周崇陽面色驟變。
他運轉玄氣,催動戰技,金色氣浪一翻,硬生生接下這一劍,怒聲道:“唐佛淚,你什麼意思?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唐佛淚沒有回答。
他的劍卻是越發凌厲。
歐青城瞳孔猛縮。
他沒有想到,問劍宗居然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
作爲雪州九大人族宗門中實力排名前三的宗門,問劍宗的態度對於其他大宗門的影響巨大。
但在今晚,大局已定,問劍宗唐佛淚即便是出手,也難以挽回什麼。
歐青城心中怒意湧動,厲聲喝道:“問劍宗身爲雪州人族頂級宗門,居然在這個時候,出手幫助與魔族私通的李軒,唐佛淚,難道你問劍宗也已經淪爲魔族附庸了嗎?”
唐佛淚依舊沒有說話。
這個在問劍宗中地位極高,與宗主李劍意是師兄弟的劍道強者,素來沉默寡言,而此時更是眼神凜冽,表情堅定,絲毫沒有言語回應的意思。
他的劍,就是他的回答。
第二劍已出。
劍鋒撕裂夜風,在周崇陽的金色氣牆之上劈出一道刺耳的尖嘯。
幾乎在同一瞬間,又一道身影掠入場中。
雙鬢微白,身形修長,掌中一柄長刀在月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厲寒淵。
斬日城的太上長老。
他同樣沒有任何廢話。
出刀。
刀勢沉猛如淵,一刀便劈入了紀沉星的星芒陣中。
這一刀,將那道封死李七玄退路的封鎖硬生生斬開了一道豁口。
管若筠一怔,旋即狂喜。
她喜極而泣。
“唐前輩,厲前輩……多謝,多謝你們。”
終於還是有高潔之士站出來主持公道。
而歐青城的臉色,則在這一瞬間,從惱怒變爲鐵青。
但很快,又從鐵青歸於一種沉到極致之後的平靜。
他這輩子風風雨雨見多了,意料之外的事不足以讓他亂了陣腳。
“哼,老夫在此立下誓言,今日出手幫助李軒之人……”
他一劍逼退身前的鐵無顏,聲音沉如鐵鏽,每一個字都像被壓了萬鈞之力:“待我執掌學院,爾等日後皆是清平學院之死敵,我必一一清算。”
這句話力道十足,蘊含着令人心悸的威脅。
滿場百餘人的呼吸齊齊一滯。
下一瞬間。
“大事成敗在此一舉……三位還在猶豫什麼,還不速速出手?”
歐青城猛地一聲大喝,聲如裂帛。
人羣中。
三道人影同時掠出。
江枕石。
顧長歌。
謝滄溟。
三大散脩名宿,武王級強者,如三支離弦之箭,從不同方向同時射入場中。
淡金掌風、窄鋒冷劍、蒼藍玄氣……
三個人的出手沒有半分遲滯,直取李七玄後心與側翼。
管若筠喜悅的表情頓時凝固在臉上。
她霎時間什麼都明白了。
這三位散脩名宿,從一開始就不是來赴宴的。
他們是歐青城早早就埋下的暗樁。
同一時間。
太虛派長老雲在野也隨之出手了。
水墨道袍在月下掠過一道極淡的殘影,掌風裹挾着太虛派獨有的淡青色玄氣,從斜後方攻向李七玄。
他竟也選擇站邊歐青城。
局勢瞬間急轉直下。
李七玄一方陷入絕境。
場中剩下的中立者不多了。
寒漱石拄着碧玉杖。
蘇慕煙蒼白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
枯木禪師雙目半闔,掌中佛珠緩緩轉動,每一顆珠子滑過指尖的速度都沒有變化。
雷轟在院牆上立着。
孟秋白站在人羣裏。
這些九大門派的長老級強者們,此時已經將局勢看得很清楚。
今夜局勢明顯就是歐青城策劃許久的謀反,背叛了薛心棠定下的學院大局。
但問題是,李軒明顯是強弩之末,劍越來越慢了,黑血從嘴角往下淌,這樣的人,就算今夜殺出重圍,又能活幾天?
救下來,是救一個死人。
死人對於未來雪州大局是毫無意義的。
而若歐青城今夜能成事,清平學院至少會有一個統一的聲音。
這樣對於九大門派來說,基本利益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反而是一個相對更符合利益的選擇。
於是這些人略微猶豫之後,選擇作壁上觀。
歐青城一劍震開鐵無顏,仰頭大笑。
那笑聲震得古松針葉簌簌而落,震得石池中的冷月倒影碎成一片銀鱗。
數月的隱忍,數月的面具,在天沒亮時就端着茶碗候在偏殿裏的低眉順眼……
昔日種種委屈,全在這笑聲中化作了痛快。
“李軒啊李軒……”
他看着被六位武王級強者圍在當中的那道搖搖欲墜的白衣身影,笑聲裏滿是陰陽怪氣的得意。
“你當日在太平樓一劍斬張正陽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
“在斷雲峯上如日中天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
“老夫天不亮就在偏殿候着,一回一回地求見,你把老夫晾在那兒一杯茶從熱等到涼……那個時候,高高在上的李院長,可曾想過今日?”
歐青城眼見得大局已定,不由得恣意狂放了起來。
他大笑,盡情發泄着心中的得意。
但也就在這時——
“住手。”
突然一道大喝,猶如雷鳴,從遠處傳來。
這大喝聲中蘊含着的磅礴玄氣波動,極其恐怖,將滿院的火把齊齊壓低了三分,石池裏的水泛起了漣漪,院牆青磚微微震顫。
所有人一驚。
歐青城的笑聲戛然而止。
正在戰鬥之中的各方強者,也第一時間下意識地拉開了距離,暫時罷手。
衆人循聲看去。
卻見人羣從外圍緩緩分開。
一個青衣如玉的男子,牽着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穿過紛亂的人羣,朝庭院中央走來。
青衣在月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彷彿一整塊未經雕琢的美玉。
那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穿着素淨的小襖,襟口繡着一朵極淡的青蓮。
男子在庭院正中停住,依舊牽着小女孩的手。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站定,讓大院中的氣氛陡然變得詭異了起來。
有人已經認出了他們的身份,表情更是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