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裏的血腥氣還沒有散。
斷裂的兵刃橫在青石磚上,月光從檐角斜斜落下來,照得那些血跡一層深一層淺。
數百道目光都凝在李七玄身上,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李七玄立在庭院中央。
白衣如玉,神色平靜。
他沒有急着殺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鐵無顏和傅弘毅身上。
而最先從那種窒息般沉寂中醒過來的,也正是他們兩人。
鐵無顏渾身浴血,黑甲縫隙間還殘留着焚血丹燃燒後的暗紅餘光。
傅弘毅站在他身旁,長袍被血浸得發硬,手中長劍殘破低垂,指節仍在輕輕發顫。
局面的突然翻轉,對於他們兩人來說,就如同在即將墜入懸崖的瞬間,被人一把託住。
他們並未立刻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叛逆,也沒有急着歡呼。
兩人的第一反應,是看向李七玄。
院長沒事。
鐵無顏喉嚨裏發出一聲低笑。
那笑聲嘶啞難聽,卻藏不住他胸腔裏翻湧的激動。
傅弘毅的眼眶也微微發紅。
他素來沉穩,此刻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緊緊握住手中長劍,像是終於確認眼前這一切並非幻覺。
劉丹也看着李七玄。
趙天狂、楊燕飛、穆不順、羅可逆同樣看着他們的院長。
這五位年輕的學院高手此時衣衫破損,氣息起伏,方纔他們合力抵擋強敵,已經心存死志,此刻終於確認院長無恙,五個年輕人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李七玄朝他們微笑。
那笑容溫暖而柔和。
劉丹的手指猛地收緊,闊劍劍柄被她攥得發出輕響。
趙天狂挺直了背。
楊燕飛垂下眼,又很快抬起。
穆不順和羅可逆對視一眼,眼底同時湧起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們都明白院長這個笑容的意思。
方纔他們沒有退。
院長看見了。
他們爲自己的選擇而驕傲。
李七玄取出一隻玉瓶,瓶塞開啓,一縷清冽藥香散入夜風。
兩枚丹丸被玄氣託起,緩緩送至鐵無顏和傅弘毅面前。
丹丸通體溫潤,表面有細密丹紋浮現,隱隱流轉着淡金色的光。
李七玄道:“服下吧,可以解你們體內焚血丹的後患。”
鐵無顏和傅弘毅沒有推辭。
他們各自接過丹藥服下。
丹力入腹,清涼氣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將焚血丹殘留在經脈裏的灼痛一寸寸壓下去。
鐵無顏黑甲縫隙中的暗紅光芒漸漸熄滅。
傅弘毅臉上的疲憊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
這丹藥出自學院武庫深處,乃薛心棠當年親自封存的療傷靈丹,專爲焚血類禁術留下的損傷而備。
李七玄正是因爲早有後手,所以纔會任由兩人吞下【焚血丹】施展,否則,不會如此。
鐵無顏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緩緩握拳。
骨節輕響。
他抬起頭,聲音仍有些沙啞:“院長,我……”
李七玄輕輕點頭,止住了他後面的話。
此時無需多言。
他看向管若筠。
管若筠一直站在五小隻身後。
她的素色長袍濺滿血跡,髮髻也有些凌亂。
整場變故中,她沒有衝到最前方與武王強者硬拼,卻始終穩住了學員教習一線,護住了那些年輕弟子沒有徹底亂成一團。
對她來說,這已經是極重的壓力。
李七玄道:“管教習,您辛苦了。”
他用的是敬語。
管若筠怔了一下。
淚水忽然從眼眶裏湧了出來。
她沒有失態,只是站在那裏,眼淚安靜地落下。
女人總是更加感性一點。
方纔那種險些傾覆整個學院的壓迫感,直到這一刻才真正從她心口鬆開。
管若筠吸了一口氣,努力穩住聲音:“我沒事。”
這句話說得很輕,帶着幾分教習慣有的剋制和體面。
她此時已經徹底明白李七玄今日的謀劃。
示敵以弱,引蛇出洞。
借歐青城之手,讓那些藏在暗處的反對者、搖擺者、心懷鬼胎之人全部主動跳出來。
等到這一刻,敵我分明,再無半點含糊。
這一局,從一開始就在李七玄掌控之中。
隨後,李七玄看向唐佛淚和厲寒淵。
這兩人,是今日他方勢力之中,唯二伸出援手的人。
唐佛淚負劍而立,依舊是那張面無表情的嚴肅臉。
厲寒淵立在旁邊,雙鬢微白,神色沉靜。
“今日兩位前輩援手之恩,李軒必不敢忘。”
李七玄拱手致謝。
唐佛淚還禮,聲音低沉:“我來時,棄師伯叮囑過我,問劍宗永遠都是李院長的朋友。”
厲寒淵也還禮。
“斬日城的刀,永遠與正義同行。”
他的語調很平淡,卻有一種清正堅硬的力量。
那句話落下時,許多人心神微震,彷彿在這滿地血腥之中,聽見了一道極冷也極亮的刀鳴。
李七玄點頭。
他就這樣有條不紊地感謝了朋友。
周圍觀戰的數百人耐心等待,不敢有絲毫動靜。
從李七玄身上散發出的恐怖武道威壓,令其他人如面神靈。
此刻他站在所有人目光中央,像是俯瞰整個庭院的審判者。
誰該被記住,誰該被清算,皆由他一念落定。
做完這一切,李七玄才徐徐看向三大散修武王。
三人同時張口,求饒的話還未吐出。
咻。
劍光起。
人頭落。
三大巔峯武王級散修就此隕落。
李七玄出手沒有絲毫的猶豫,也不帶任何的廢話。
輕鬆隨意得像有人隨手拔掉了三根野草。
然後,李七玄看向雲在野。
這位太虛派長老面如死灰。
他站在血泊邊緣,肩膀微微顫抖,卻仍強撐着抬起頭。
“李院長,今日之事在我,不怪太虛派,還請能……”
他的聲音發顫,卻仍維持着最後的倔強和尊嚴。
他自知必死,所以想把所有責任扛在自己身上,替太虛派留下解釋的餘地。
李七玄依舊沒有說話。
他屈指一彈。
一道極細的白線在月光下閃過。
雲在野的聲音戛然而止。
下一息,這位太虛派長老人頭滾落,屍身倒在地上,再無聲息。
李七玄看向周崇陽。
如果說雲在野只是太虛派的長老,此事太虛派還可以推說爲個人私行,那周崇陽便完全不同。
他是明心城城主。
他今日出手,便意味着明心城已經參加了這場叛亂。
周崇陽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絕望已經爬滿了他的臉。
可他畢竟是九大門派之一的一城之主,心底仍殘存着一絲僥倖。
“李院長,其實我明心城……”
話音未落。
李七玄眼中殺機一閃而過。
劍光起,劍光落。
周崇陽的人頭滾落在地。
這是數百年來,第一次有九大門派的掌門級人物被殺。
但卻沒有人敢指責李七玄的狠辣。
庭院中鴉雀無聲。
許多人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曾經以低調著稱的清平學院院長,其殺伐果斷,其兇狠毒辣,要遠超衆人想象。
清平學院的前院長薛心棠當年威壓雪州,同樣殺伐果斷令人敬畏,而此刻的李七玄,殺伐更直接,手段更鐵血,甚至還在薛心棠之上。
不解釋,不爭辯。
也絕對不給任何敵人僥倖的空間。
一念定生死。
這份強硬,令所有人心神震顫。
李七玄看向那些明心城弟子。
他們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
“收屍。”
他的聲音極爲平淡。
可那平淡之下的意思,卻讓每一個明心城弟子都遍體生寒。
“把周崇陽的屍體帶回去。告訴明心城,我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李七玄道。
幾名明心城弟子顫抖着上前,抬起周崇陽的屍體,連頭顱也不敢落下。
他們低着頭退出庭院,腳步凌亂,誰也不敢回頭看一眼。
最後,李七玄的目光終於落在歐青城身上。
這個罪魁禍首還活着。
歐青城咬牙在院中,衣衫破碎,渾身是血。
他再也沒有半點翻盤的機會。
恐懼從他的眼底浮了出來。
那恐懼很深,壓也壓不住。
可他仍昂起脖子,像是要用這最後一點倔強,維持自己身爲太上長老的尊嚴。
“老夫沒錯。”
他的聲音嘶啞,帶着難以掩飾的顫意。
“老夫只是……只是……敗了而已。”
庭院裏所有人都看着他。
衆人本以爲李軒會與歐青城爭辯。
畢竟此人是清平學院太上長老,是今夜叛亂的核心,也是那個最該被當衆剖明罪行的人。
但李七玄沒有。
咻咻咻咻。
無數劍光流轉激射,瞬間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
歐青城的身體彷彿被萬箭穿心,瞬息之間就被劍光絞碎。
血肉飛散,骨骼寸裂,他連慘叫都來不及出口。
那張強撐倔強的臉在劍光裏崩開,最後一點恐懼也被碾成血霧。
劍光消散。
月光落下。
歐青城站過的地方,只剩一片緩緩沉降的血霧,青石磚上鋪着細密暗紅的痕跡。
這一幕讓周圍所有人心驚肉跳。
他們本以爲李軒會與歐青城爭辯,沒想到仍是瞬間斬殺。
太上長老也好,罪魁禍首也罷,在如今的李軒面前,似乎都只是一道該被抹去的污痕。
“留你在最後,不是要與你論對錯,而是……要殺得爽。”
李七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這句話落下,庭院裏的寒意更深。
李七玄緩緩吐出一口氣,眼底的殺意一點點收斂。
清算已經完成,他又恢復了先前那種平靜。
他看向鐵無顏等人。
“鐵院長,其他事情,交給你們了。”
鐵無顏此時實力已經徹底恢復,傅弘毅也重新站穩。
鐵無顏抱拳道:“院長請放心,定然處置妥當。”
鐵無顏、傅弘毅帶着五小隻,當場朝外圍走去。
那裏仍有對峙。
學員和教習之中,有人被歐青城矇蔽,有人原本就偏向歐青城,也有人始終擁護院長,兩撥人遠遠僵持,情緒緊繃,必須儘快分辨、安撫、處置。
鐵無顏和傅弘毅去做這件事,正合適。
腳步聲遠去之後,院中再次安靜下來。
李七玄的目光落向院牆邊。
寒漱石、蘇慕煙、枯木禪師等人一直站在那裏。
這些人未參與叛亂,卻也始終作壁上觀。
中立本身並非罪過。
可在今夜這座庭院裏,這份中立顯得格外尷尬。
枯木禪師雙手合十,低聲道:“阿彌陀佛,李院長……”
李七玄直接打斷他。
“各位,請回吧。”
逐客之意,再明顯不過。
寒漱石握着碧玉杖,面色有些僵硬。
蘇慕煙垂下眼簾。
枯木禪師沉默片刻,沒有再說什麼。
幾人終究不敢再有絲毫的不忿,紛紛抱拳離去。
月光重新鋪滿庭院。
院子裏最終只剩下林玄鯨和薛蕊。
林玄鯨牽着薛蕊,安靜地站在原地。
小姑娘仰頭望着李七玄,手指還緊緊攥着林玄鯨的衣袖。
滿地血腥尚未散盡,夜風從院牆上方吹過,拂動她粉色的裙襬。
李七玄看着他們。
林玄鯨也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