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血腥氣還沒有散盡，月光鋪在兩人之間，中間隔着一地被殺伐洗過的青石磚。
薛蕊站在林玄鯨身側，小手仍舊攥着他的衣袖。
小姑娘方纔在滿院強者面前開口時不曾害怕，此刻被李七玄看着，反倒有些不自在起來。
她抿着嘴，眼睛卻很亮，像是知道自己剛纔做了一件很大的事情，又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小丫頭。”
李七玄的聲音溫和下來。
小姑娘立刻仰起臉：“嘻嘻，李院長。”
李七玄問道：“你方纔說的那些話，是薛院長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薛蕊眨了眨眼。
她似乎沒想到李七玄會問這個問題。
院子裏安靜了一息。
然後，小姑娘很老實地回答：“爺爺根本沒有說過呀。”
李七玄怔了一下。
方纔薛蕊那幾句話落下時，連歐青城都被逼得氣勢一滯。
所有人都以爲，那真的是薛心棠臨終之前留下的特殊指示，是這位前任院長在死前依舊全力以赴地支持李軒的最大證據。
結果卻是個謊話。
李七玄看着薛蕊，道：“那你爲什麼會那麼說？”
薛蕊抬手指了指林玄鯨。
“他教我的。”
李七玄看向林玄鯨。
林玄鯨神色平靜，彷彿這件事與他無關。
“真假不重要，對錯才重要，那些話是我想說的，但她來說，比由我來說有用。”
這倒是實話。
林玄鯨再怎麼說，也只是被清平學院打入陰影中的罪人，如今早無說服力。
可薛蕊不同。
她是薛心棠嫡孫女，是這座學院曾經最強意志留下來的血脈，歐青城可以否認林玄鯨，可以否認管若筠，可以否認所有人，唯獨不敢輕易否認薛蕊站出來說的那幾句話。
那幾句話並不需要完全真實。
它只需要在最關鍵的時刻，擊穿歐青城苦心經營出的名分。
李七玄忽然笑了。
“歐青城若是知道真相，只怕真的要死不瞑目。”
薛蕊道：“他本來就不是好人，活該。”
李七玄點點頭：“是。”
林玄鯨沒有接這句話。
他的目光越過庭院，落向院牆之外。
外面的混亂聲已經低了許多，鐵無顏和傅弘毅出手之後，外圍的對峙正在被一點點壓下去。
清平學院這場內亂，終於要走到尾聲。
過了片刻，林玄鯨開口道：“院長，我想請命外派。”
李七玄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外派？”
“嗯。”
林玄鯨道：“我不想繼續留在學院裏。”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平靜到聽不出多少情緒。
可李七玄知道，這份平靜下面藏着太多東西。
林玄鯨曾經是清平學院最耀眼的弟子之一，也曾經是薛心棠最看重的人。後來情絲被斬，名聲半毀，在學院暗處生活。
今夜之後，歐青城死了，壓在他身上的舊案和污名會被重新審視，可這並不代表他願意繼續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李七玄問道：“你想去哪裏？”
林玄鯨回答得很快。
“魔淵入口。”
李七玄陡然一驚，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林玄鯨繼續道：“如今雪州局勢已變，經此一役，學院內部會趨於穩定，各大門派之間的關係要重新調整，才能維持昔日平衡，但戰神殿那邊始終是變數。清平學院需要有人坐鎮魔淵入口。我願意去。”
李七玄沒有立刻回答。
魔淵入口。
戰神殿。
大姐李青靈。
這幾個名字在他心底無聲地連在一起。
林玄鯨情絲被斬之後，對李青靈究竟還剩下什麼，誰也說不清。
李七玄甚至不知道，林玄鯨說要去，究竟是爲了學院，還是爲了某個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執念。
但他沒有追問。
有些事，問得太清楚，反而會傷人。
李七玄道：“可以。”
林玄鯨點頭：“十日之後，我出發。”
李七玄答應：“好。”
薛蕊原本安安靜靜聽着，聽到這裏，立刻急了：“我也要去。”
林玄鯨低頭看她，道：“你不能去，魔淵入口不是小孩子該去的地方。”
“我不是小孩子。”
薛蕊立刻反駁。
林玄鯨道：“那就修煉到武王境。”
薛蕊一下子愣住。
林玄鯨繼續道：“等你修煉到武王境，我就讓你去。到時候，你想去魔淵入口也好，想去別處也好，我都不攔你。”
薛蕊的小臉頓時皺成一團。
武王境。
這三個字對如今的她來說，像一座極高極遠的山。
她想反駁，可又知道林玄鯨說得有道理。
沒有足夠的修爲，去了魔淵入口，便只會成爲林玄鯨的拖累。
小姑娘低下頭，悶悶地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咬牙道：“那我會很快修煉到武王境的。”
林玄鯨道：“我等着。”
薛蕊抬起眼看他：“你不能反悔。”
林玄鯨道：“不反悔。”
薛蕊這才勉強點頭。
林玄鯨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這件事就此定下。
林玄鯨十日之後前往魔淵入口坐鎮，薛蕊暫留清平學院修煉。
李七玄會讓管若筠親自安排她的修行資源，也會讓傅弘毅和鐵無顏留意她的安危。
林玄鯨牽着薛蕊離開院長別院。
院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院中只剩李七玄一人。
他安靜地站了片刻。
隨後，抬手一拂。
無形的力量從他袖間掠出，像一陣看不見的清風，掃過整座庭院。
斷裂的兵器無聲崩解，碎成細微鐵屑，又在下一息化作塵埃。
青石磚上的血跡一層層淡去，被那股力量分解、剝離，連縫隙裏的暗紅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不過片刻，院長別院恢復了原本乾淨清冷的樣子。
月光仍舊清冷。
青石磚仍舊平整。
四角的樹影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彷彿方纔那場血腥審判從未發生過。
李七玄感受着丹田位置神凰刺青中湧動着的純淨能量。
那是神凰刺青在吸收歐青城、周崇陽、雲在野和三大散修隕落後留下的生命能量後淨化出來的力量。
強大而又浩瀚。
李七玄閉目感受片刻。
那股能量還沒有完全煉化，卻已經足夠渾厚。
……
……
院外，小道。
有人現身，攔住了林玄鯨的腳步。
“林公子，請留步。”
林玄鯨腳步一頓。
攔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
那人立在月色下，面容沉肅，衣袍上繡着星隕宗的紋路，眉宇間還殘留着今夜觀戰後的凝重。
星隕宗長老雷轟。
昔日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