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煮抬頭。
門外火把連成一片。
爲首之人表面上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樣子,墨綠錦袍,腰懸銀鞘長劍,麪皮白淨,眉眼間透着一股叫人極不舒服的陰冷。
正是周崇陽長子周廷璋。
身後次子周廷瑞、三子周廷瑜分立左右。
再往後是執法堂弟子,兵刃盡數出鞘,寒光在燭火下連成一道冷冽的霜線。
周煮緩緩起身。
他沒有拔劍。
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室內只有衣袖摩擦的細碎聲響和門外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廷璋兄,深夜帶兵闖我居所,這是何意?”
周廷璋沒有回答。
他只是偏了偏頭。
“拿下。”
一聲令下,執法堂弟子如潮水湧入。
周煮拔劍。
劍光在室內炸開。
最前兩名弟子兵刃脫手而飛,撞在牆上發出兩聲脆響。
但周煮的劍鋒避開了咽喉,避開了心口,避開了所有要害。
因爲這幾張面孔他在演武場上見過,在宗門大典時站在他身後排過隊。
當中最小的那個,去年才從外門升入內院,見了他還會恭恭敬敬喊一聲師兄。
他不能殺同門袍澤。
這一念之仁,便是一瞬之失。
周廷瑞的暗金掌風從斜側無聲切來。
周煮回劍格擋。
暗勁卻已穿透劍身,如千百根細針齊齊刺向氣海。
他整個人劇烈一顫,脣角溢出一線血來。
周煮悶哼,倒退三步。
周廷瑜從身後欺近。
這位三公子出手沒有二公子那般陰毒,卻更加乾脆。淬毒匕首無聲無息刺入後肩,刃尖破開皮肉時帶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暗勁與毒素同時爆發。
周煮一身強大的玄氣再也提不起來了,長劍噹啷墜地。
劍刃在青石磚上彈了一下,滑入牆角陰影。
周廷璋走上前。
低頭看着半跪在地的周煮。
滿室寂靜。
方纔的打鬥聲散盡之後,只剩周煮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在磚面上的輕響。
那聲音極輕,卻在這片死寂中被放大了無數倍。
“帶走。”
周廷璋臉上浮出一絲笑意。
周煮被架起來,掙扎着抬起頭。
“爲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卻穩得出奇。
“李軒院長與李七玄勢不兩立。你與李七玄私交甚密,有目共睹。若不處置你,如何向清平學院交代?”
周廷瑞擦着手上殘餘的掌勁,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周煮愣了一瞬。
然後笑了。
笑得咳出血來,血沫濺在周廷璋墨綠色的袍角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拿我的命去向李軒請罪?”
周煮一臉嘲諷地問道。
“周長老,父親犯下的錯,總得有人扛。你一個人的命換全城的平安,這筆賬,划得來。”
周廷璋看着他,目光裏的陰冷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真誠的平靜。
周煮聞言,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一個時辰前他還在那間屋子裏猶豫要不要去請七玄師兄。
如今不用猶豫了。
也罷。
至少不用再爲那個問題輾轉反側了。
他不再說話,也不再掙扎。
任由執法堂弟子將他拖出門外。
夜風灌進來,吹滅了桌上那盞燒了一夜的燭。
……
……
孟守拙是明心城長老之一。
住在明心城東院一棵老槐樹下的獨院裏。
他入明心城已十五年。
十五年前他是個一無所有的孤兒,被師尊從城外雪地裏撿回來。
師尊替他裹了凍傷的手腳,對他說明心城的劍,守的不是勝負,是規矩。
他信了半輩子。
此刻他坐在院中,膝上橫着一柄劍。
劍名守缺,三品玄兵,師尊臨終前親手遞到他掌中。
劍身薄而長,劍刃上有一道極細的天然紋路,像月光凝固在金屬深處。
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層淡淡的霜色。
遠處火光沖天。喊殺聲、腳步聲、兵刃碰撞聲隱約傳來。
城內四處都是倉皇嘈雜的動靜。
孟守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沒有起身去看。
只是低着頭,一下一下地擦着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動作很慢,很穩。
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等。
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幾片,打着旋兒飄在石桌上。
砰。
院門被撞開。
執法堂弟子魚貫而入。
火把的光芒將老槐樹的影子扯得東倒西歪,滿院的月光碎了一地。
孟守拙抬起頭。
昏黃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孔照得棱角分明。
他沒有問爲什麼,也沒有拔劍,而是將守缺劍放回桌上,整了整衣襟,起身,跟着走了。
走出院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十五年的院落,老槐,石凳,井沿上的青苔。
那口井是他親手打的,井沿上還刻着他名字裏那個“拙”字。
只是這次離開,不知還能不能回來。
……
……
賀秋山住在明心城外牆根下一間舊屋裏。
他是散修出身。
十年前在白源郡的一次圍獵中結識周煮,兩人並肩殺過一頭四階妖獸。
那頭妖獸臨死前咬穿了賀秋山的肩胛骨,是周煮揹着他走了三天三夜,從荒山裏走回了最近的鎮子,那之後周煮替他作保,將他引入明心城,讓這個漂泊了半輩子的散修有了一個可以安身的宗門。
今夜他喝了酒。
不是什麼好酒,白源郡最便宜的燒刀子。
他一個人坐在窗邊喝掉了大半罈子,壇底還剩淺淺一層。
他聽到動靜的時候,窗外的火光已經映紅了半面牆壁。
他放下酒罈,拎起牀頭的刀,一腳踹開房門。
門外是黑壓壓的執法堂弟子。
火把,兵刃,無數張或緊張或冷漠的臉。
他罵了一句,揮刀便砍。
燒刀子帶來的酒勁還沒散,刀勢比平時更沉更猛。
刀鋒劈翻兩人,第三人的劍已架在脖子上,第四人從身後一腳掃倒了他。
一隻靴底踩住了他的臉。
青石磚的涼意透過臉頰滲進來。
“你們這羣狗……”
話沒罵完,一團破布塞進了他嘴裏。
……
……
田鶴被按在牆上時,渾身都在發抖。
他生得瘦小,臉窄,顴骨略高,平日裏笑起來有些侷促,像是隨時在擔心自己說錯了什麼。
在明心城四代弟子中,田鶴修爲平平,排不進前十。
若不是周煮這些年處處照拂——修煉資源分他一半,城中人脈替他搭橋,甚至連腰間那柄勉強夠得着五品的佩劍都是周煮拿貢獻點在藏兵閣替他換的——他早就被外放到偏遠分堂去了。
三年前在白源郡,一頭發了狂的妖獸差點把他撕成碎片。
也是周煮,拼着重傷把他從妖獸嘴裏拽了出來,在牀上躺了整整兩個月。
城中所有人都知道,田鶴是周煮最好的朋友。
此刻他貼在冰冷的石牆上。
鎖鏈勒進手腕,鐵刺扎入骨縫。
劇痛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冷汗順着鬢角往下淌。
他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
不想死。
至於別的什麼恩情、臉面、道義……
呵呵,現在他都顧不上了。
現在什麼都顧不上了。
……
……
歸墟廣場。
十二根青銅刑柱在灰濛濛的晨光下泛着冷光。
周煮被鎖在最中央那根柱子上。
鐵鏈穿過鎖骨,封印咒紋爬滿全身,穿過鎖骨時皮肉翻卷,血已經凝固了,在鐵鏈表面結了一層暗紅色的殼,經脈斷裂的劇痛隨每一次呼吸翻湧。
他沒有出聲。
孟守拙鎖在左側第二根柱子上,閉着眼,嘴脣抿成一條直線。
賀秋山被捆在右側,臉上青紫交錯,嘴裏還堵着那團破布,只能用鼻孔喘粗氣。
田鶴也被鎖在柱子上。
他的位置在最外側,離周廷璋最近。
田鶴嘴脣發白,渾身抖得停不下來,鎖鏈隨着他的顫抖發出一串細碎的金屬輕響。
周廷璋一身華服立於廣場高處的臺階上,周廷瑞與周廷瑜分立左右。
廣場四面,明心城數千弟子列隊而立,黑壓壓的人頭從臺階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牌坊。
沒有人敢出聲。
有老輩長老站在人羣中,低低嘆了口氣。
“崇陽城主屍骨未寒……”
旁邊立刻有人扯他袖子,用力之狠恨不得把他的袖口扯下來。
那老輩長老面露悲色,終究沒有再說。
年輕的弟子們低着頭。有人眼眶發紅,有人死死咬着後槽牙。
一個十四五歲的外門弟子偷偷抬了下袖子擦眼睛,被旁邊的師兄一把按住了手腕。
周煮抬起頭,看了看身側被鎖的故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穿過鎖骨的那根鐵鏈隨着他這個動作輕輕晃動,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
“是我連累了你們……”
周煮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鎖在旁邊柱子上的人能聽見。
“說什麼屁話。”
孟守拙睜開眼說道。
他的語調沒有起伏,沒有慷慨激昂,但每一個都蘊含着堅定決絕的力量。
“有死而已。”
賀秋山從腫脹的嘴角擠出幾個字,臉上寫滿了冷笑。
田鶴上下牙關磕在一起,咯咯作響。
“你……你當然是連累了我們!”
田鶴的聲音又尖又抖,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所有人震驚地看向他。
“我早就覺得你與那李七玄來往過密不是好事!”
田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目光彷彿是怯懦的爬蟲一樣在青石磚上四處亂爬:“你一個人跟李七玄那逆賊交好,憑什麼要我們陪着你一起死?”
說到這,他轉向周廷璋,聲音裏的顫抖變了味道。
“大公子,我願意揭發周煮!”
“這些年他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我全都記得!”
“我願作證,求大公子饒我一命……我只求活命!”
田鶴瘋狂磕頭求饒。
周廷璋看着他。
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嘴角微微一彎:“你要揭發他?”
田鶴拼命點頭。
點頭的幅度大到鎖鏈嘩啦作響。
“好。我給你這個機會。”
周廷璋的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在寂靜的廣場上:“看你表現得滿不滿意。”
很快,田鶴的鎖鏈解開了半截。
他連滾帶爬地從柱子上跌落,膝蓋和手肘在青石磚上蹭破了皮,渾然不覺。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手腕上殘留着鐵鏽和血痕,衣服被冷汗浸透,貼在後背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溼痕。
田鶴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向周煮。
走了兩步,腿一軟,整個人朝前踉蹌。
他伸手撐住了旁邊一根刑柱,指節摳在冰冷的銅面上,關節發白。
喘了幾息。又走了兩步。
“周煮曾多次對我說……”
“說李七玄此人氣度非凡、武道通神,是雪州百年難遇的人物……”
他大聲地說道。
周煮正看着田鶴。
他沒有說話,沒有憤怒,目光裏甚至沒有失望。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田鶴別開了目光。
他一狠心,咬着牙,抬手朝周煮的臉扇了下去。
啪。
那一巴掌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清脆。
幾個年輕弟子的肩膀同時顫了一下。
孟守拙的鎖鏈猛然繃緊,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金屬呻吟。
賀秋山在破布後面發出野獸般含混的怒吼:“田鶴你他媽這個恩將仇報的畜生……”
田鶴又一巴掌扇下去。
啪。
他自己手在抖。
扇完之後手掌通紅,指尖還在發顫。
但已經停不下來了。
每扇一巴掌,他都覺得離活命近了一步。
周煮靠在刑柱上,嘴角的血還沒幹。
新的血又從裂開的傷口滲出來,順着下頜往下滴。
啪啪啪的聲音,響徹整個廣場。
這時,一道玉符傳訊劃破晨霧。
淡青色的光芒在灰白的晨空中一閃而逝。
周廷瑞接過,低頭一看,面色微微一變。
“大哥。”
他湊到周廷璋耳邊,壓低聲音:“清平學院的使者已經到了城外。”
周廷璋整了整袖口。
指甲在袖口的暗紋上輕輕颳了一下——那是他緊張時下意識的習慣。
“來得正好。”
周廷璋嘴角浮起一個弧度:“我們就在這裏迎接。讓清平學院的人看看,明心城向李軒院長負荊請罪的誠意。”
田鶴退到刑柱旁,低着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揉着自己通紅的手掌。
剛纔扇耳光的力道太大,他自己的掌骨隱隱作痛。
周煮仍靠在刑柱上,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
晨霧正在散去,遠山的輪廓在淡青色的天光中若隱若現。
廣場上數千人,無人出聲。
風吹過刑柱之間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晨鳥的啼鳴。
約一盞茶時間之後。
遠空的雲層被一道巨大的陰影撕裂。
一艘巨大的玄舸破雲而出。
那是一艘通體玄鐵鑄就的樓船。
船首雕刻着一柄出鞘巨劍,劍鋒所指的方向正是歸墟廣場。
船身兩側十二面蒼青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每一面旗幟上都繡着清平學院那枚古劍徽章。
數十名白衣劍修列於船舷,衣袂齊整如裁,周身劍氣隱而不發,氣勢森然如霜。
玄舸緩緩降落。
舷梯在晨霧中無聲落地。
落地的瞬間,梯板與青石磚接觸的那一剎那,發出一聲極輕極沉的悶響。
那是清平學院的分量。
周廷璋毫不猶豫地下跪,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拔得極高,刻意壓出了一絲顫抖。
“明心城恭迎清平學院使者大駕!”
他大聲地道。
舷梯上,一道白衣身影當先步出。
晨風拂過衣袂。
白衣勝雪,黑髮如瀑,腰間懸着一柄劍,劍鞘古樸,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
正是清平劍。
那張面孔年輕得不像話,只有二十歲出頭的樣子。
周廷璋的瞳孔猛地一縮,後背瞬間滲出一層薄汗。
清平學院的使者,不是大權在握的鐵無顏,也不是威望卓著的傅弘毅……
而是李軒本人。
周廷璋腦中嗡了一聲,心臟在胸腔裏重重砸了一下。
居然是院長親至?
他內心忐忑之餘,又有一點興奮。
危機危機,危中有機。
今日要是處理應對得當,也許是自己一次飛黃騰達的機會。
“明心城代城主周廷璋,恭迎李院長大駕!”
他深深俯首,猶如奴婢。
這一幕讓無數明心城的弟子憤恨卻又無奈。
明心城好歹也是九大門派之一,和清平學院齊名。
如今卻要對李軒卑躬屈膝,顏面何在?
李軒停住腳步。
他的目光越過周廷璋的頭頂,越過跪了一地的明心城弟子,越過那些神色複雜的老輩長老,最終落在了廣場中央那幾根青銅刑柱上。
田鶴看見李軒的一瞬間,渾身劇烈一抖。
他反應極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上前,在離李軒十步遠的地方噗通跪倒。
膝蓋砸在青石磚上的那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清晰。
“李院長!”
“罪人田鶴,明心城四代弟子。晚輩可以指證長老周煮私通李七玄……”
“周煮身爲明心城長老,卻與逆賊李七玄相交多年,情誼深厚,在下不止一次親耳聽他說話,誇讚李七玄氣度非凡、武道通神,乃是雪州百年難遇的人物……這分明就是在藐視李院長您。”
田鶴大聲地說着,伏在地上,額頭抵着冰涼的青石磚,不敢抬頭。
李軒沒有看田鶴。
他越過衆人,走到刑柱前。
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了那根穿過周煮鎖骨的玄鐵鎖鏈。
封印咒紋如同遇上了烈日的薄霜,轉瞬之間便化於無形。
鎖鏈斷裂,鐵鏈墜地,砸在青石磚上發出一陣脆響。
餘音在廣場上空迴盪了好幾息才漸漸散去。
周煮失去支撐,身體向前傾倒。
李軒扶住了他。
他扶得很穩。
周煮半靠在李軒臂彎裏,用腫脹的眼皮撐開一條縫。
面前是一張陌生的面孔——年輕,清冷,眉宇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靜。
他當日只在斷雲峯遠遠望見過這個人一劍破空的身影,從未離得這樣近。
廣場上所有人的呼吸都懸在了半空。
周廷璋跪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慘白。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來挽回,但這情形太過詭異,他頭一回不知道該說什麼。
很快,孟守拙和賀秋山也被放了下來。
劍罡無聲切過,鎖鏈嘩啦墜地。
李軒扶着周煮,扭頭看向其他人。
晨光穿過刑柱之間的縫隙,將兩個人的背影在青石磚上拉得很長很長。
風吹過廣場,十二根青銅刑柱發出極低極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古老的嘆息。
沒有人知道這是爲什麼。
沒有人猜得到答案。
周廷璋臉上血色褪盡,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宣紙。
明心城的老輩長老們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