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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1、新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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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七玄一手扶住周煮的肩膀,一股柔和的玄氣渡入他體內。

周煮此時略微回過身來,用腫脹的眼皮撐開一條縫。

從眼縫中看去,面前這張臉年輕得不像話,清冷中帶着一絲身居高位的貴氣,眉宇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靜。

周煮當日斷雲峯觀戰,只是遠遠望見過李軒,見到了那一劍破空的強橫身影,從未離得這樣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裏映出的自己。

那種熟悉感又來了。

說不清道不明。

像是隔着一層薄霧看一個故人。

輪廓對得上,氣息對得上,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李軒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

丹體瑩白,散發着一股極淡的藥香,落在掌心時表面流轉過一層淺金色的光澤。

他將丹藥放在周煮手中。

周煮接過去,看了一眼,隨即毫不猶豫地送入口中嚥下。

藥力入腹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力量從丹田炸開,沿着斷裂的經脈向四肢百骸蔓延,鎖骨處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結痂,被封禁的玄氣如衝破堤壩的洪流般重新湧出。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傷勢已恢復大半。

他站穩了身體。

李軒鬆開扶着他的手。

然後轉過身。

白衣在晨風中輕輕翻卷。

他面向歸墟廣場上的數千明心城弟子,面向那些或緊張或困惑或憤懣的面孔。

“我與李七玄斷雲峯約戰,乃是君子之戰。”

“爲的是雪州人族大勢,是以武證道。”

李軒的目光掃過廣場,掃過那些面色複雜的明心城長老,掃過面色慘白的周廷璋。

“你們無端揣測我李軒的心思,覺得我與李七玄勢不兩立,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七玄斬殺魔將魔帥,乃是我雪州人傑,本院頗爲敬重他。”

這句話一出,廣場上數千人的呼吸同時頓了一頓。

清平學院院長居然親口說敬重李七玄?

那個被九大門派視爲狂徒、散修、無法無天的李七玄,在李軒的口中,竟然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我從未想過因爲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爭端,鬧到整個雪州人族四分五裂。”

說到這裏,李軒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

“周煮與李七玄交好,不算是罪過。”

“你們這樣對待周煮這樣一個對明心城有功的長老,纔是真正的卑鄙無恥。”

他看了一眼周廷璋,目光冷淡而厭惡。

廣場上一片死寂。

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有人低低地抽了一口冷氣。

接着人羣裏浮起一陣低沉的嗡嗡聲,是壓低了嗓子的議論。

明心城衆人的目光裏不再僅僅是困惑。

更有震動。

許多明心城的老輩長老們眼神裏的含義已經和片刻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在想李軒到底是要做什麼。

現在在想,這個年輕人竟然有如此寬宏浩大的格局。

墨綠錦袍的周廷璋跪在地上,後脖頸的汗珠一顆顆滾下來,順着脊背淌進衣領裏。

他不敢擦。

他甚至不敢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軒從沒說過要殺與李七玄交好的人。

是他自己在揣摩上意。

是自己把刀架在了周煮的脖子上,然後跪在這裏,等着李軒誇他懂事。

李軒沒有誇他。

李軒甚至沒有看他。

他,和跳樑小醜沒有什麼區別。

李軒的目光落在周煮身上,語氣裏多了一絲溫度。

“周煮在你們的逼迫下,沒有出賣朋友。”

“沒有放棄與李七玄的友誼。”

“他站得端行得正,對得起朋友。”

“這樣的人,纔是真正的英雄豪傑。”

“而我李軒,絕不可能殺雪州人族的英傑。”

這一番話,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周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

但這一刻喉嚨裏像堵了一團棉花。

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從李軒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這個在斷雲峯上一劍破空的白衣劍修,這個幾乎已經站在了雪州人族武道和權勢之巔的年輕人,居然會對自己有這麼高的評價。

周廷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終於明白自己犯了一個什麼樣的錯誤。

他以爲李軒需要一個敵人。

但實際上,李軒要的不是敵人。

李軒要的是整個雪州。

一個分裂的雪州有敵人可殺,一個統一的雪州只有人傑可敬。

這,是他周廷璋一輩子也站不到的高度。

他跪在地上,渾身開始發抖。

周廷瑞和周廷瑜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

周廷瑞那隻方纔打出暗金掌風的右手,掌心裏全是黏膩的冷汗。

周廷瑜死死咬着下脣,淬毒匕首還插在腰間鞘中,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李軒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這三人身上。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一絲波動。

像在打量三件失去價值的舊物。

“你們三人。”

“和你們那個倒行逆施的罪人父親一樣,毫無德行。”

“爲了求活命,就這樣對待自己門派的長老。”

“自己人殺自己人。自己人賣自己人。”

“踩自己人的屍體向外面的人邀功。”

“你們也配執掌明心城的權柄?”

“也配苟活在這世上?”

話音落下。

李軒的右手從袖中伸出。

就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

三道劍光同時亮起。

劍光細得幾乎沒有厚度,白得像凝成實質的月光,在灰濛濛的晨空中劃出三道極短的弧線。

一劍穿喉。

周家三兄弟的屍體倒地的時間相差不過一息。

廣場上沒有人動。

沒有人出聲。

只有風吹過。

李軒收回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邊的田鶴身上。

田鶴還跪在地上,膝蓋下面的青石磚已經溼了一大片。

那不是汗。

是尿。

他被嚇尿了。

他的嘴脣在抖,牙齒在打顫,身體像是被一根無形的弦繃到了極限,隨時會崩斷。

李七玄看向周煮,緩緩地道:“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你自己處置。”

周煮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田鶴。

田鶴那張平時總堆着侷促笑容的瘦臉,此刻扭曲成了一團,恐懼、羞恥、絕望、求生的本能,所有的情緒揉在一起,像一個被捏爛的麪糰。

“三年前白源郡,那頭妖獸的牙離你的咽喉只剩三寸。”

周煮緩緩地道:“是我把你拽出來的。”

田鶴身體猛然一顫。

“救你出來的時候,妖獸回頭咬了一口。這一口咬在我背上。”

周煮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肩後側。

“骨頭碎了四根。躺了兩個月。”

田鶴的嘴脣哆嗦得更厲害了。

“你的命是我救的……”

周煮低下頭,看着田鶴。

目光裏沒有恨意,也沒有悲哀。

只有一種讓田鶴毛骨悚然的平靜。

“今天,你把這條命還給我吧。”

田鶴的眼睛猛地瞪大。

“不,周師兄,你聽我說……”

他只來得及喊出這幾個字。

周煮伸手。

那隻方纔還被玄鐵鎖鏈穿過的、傷疤尚未完全癒合的手,五指扣住了田鶴的喉嚨。

咔嚓。

很輕的一聲。

田鶴的身體抽搐了兩下,然後軟了下去。

周煮鬆開手。

田鶴倒在青石磚上,眼睛睜得很大,嘴角還殘留着方纔磕頭求饒時蹭上的灰。

“殺得好。”

孟守拙鎖鏈盡去,大聲地笑了起來。

“痛快。”

賀秋山嘴裏的破布已經扯掉了,他朝地上呸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咧嘴一笑。

李軒站在刑柱之間。

日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照在他白衣上,渡了一層極淡的金色。

他目光一掃,落在廣場四面黑壓壓的人羣上。

“可有人不服?”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的頭都低了下去。

那些方纔還在心裏盤算着如何站隊、如何表態、如何在周家倒臺後分一杯羹的長老們,此刻一個比一個低頭得深。

他們不是被李軒的話說服的。

是被李軒的力量說服的。

三具屍體還躺在地上,血還沒幹。

李軒收回目光。

“我說過,需要明心城給我一個解釋。”

“你們今天的解釋,我很不滿意。”

“明心城前城主周崇陽,勾結歐青城,率衆圍攻於我,這件事,你們不會以爲我會輕易放過吧?”

李七玄充滿壓迫感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盪。

他頓了頓,道:“周崇陽這一系,從根子上爛透了,沒有任何人配做城主。”

“從今天開始,周煮就是明心城的城主。”

李軒的目光重新落在周煮身上。

周煮猛地抬起頭。

他以爲自己的耳朵出錯了。

城主?

他?

他是明心城的長老不假,但從沒進過權力核心。

周崇陽在世時,他只能算是長老會的末席,論實力、論資歷、論背後的勢力,明心城裏排在他前面的人兩隻手都數不完。

他怎麼可能做得了城主?

周煮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圍的長老們也騷動了。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輩長老皺着眉頭,嘴脣動了好幾下,終於鼓起勇氣要開口,他旁邊的另一人狠狠拽住了他的袖子。

明心城,九大門派之一。

你李軒是清平學院的院長,就算勢大,就算三劍殺了周家父子,但你也不能打破規矩,直接指定明心城的城主。

這是什麼意思?

想讓明心城做你清平學院的附庸嗎?

不滿的目光在人羣中傳遞,嗡嗡的竊語聲如蜂羣掠過水麪。

但沒有人敢站出來。

沒有人敢當那個出頭鳥。

李軒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些目光。

“各位,周煮與李七玄交好,自然算不上是我李軒的人。”

“因此說不上我李軒扶持傀儡控制明心城。”

“我之所以選擇他做城主,不是因爲聽話,不是因爲他愚鈍,而是因爲他的人品。”

“周煮在被你們鎖在刑柱上的時候,沒有出賣過任何一個朋友。”

“他在被自己的師弟當衆羞辱的時候,沒有求過一句饒。”

“這樣的人做城主,能把明心城帶正。”

“能重振明心城的威望和勢力。”

“能讓明心城繼續做九大門派之一。”

說到這裏,李軒轉過身,重新面對那些長老們,目光裏多了一層冷意,淡淡地問道:“換你們其他人,當得起嗎?”

沉默。

廣場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那些不滿的目光開始鬆動。

有道理。

周煮與李七玄交好,那他肯定不是李軒的人。

李軒若真要安插心腹,絕不可能選一個與自己對頭交心的人當城主。

而且周煮平日裏爲人正派,風評極好。

這些年他在明心城做的事,扶持田鶴這樣的後輩,提攜賀秋山這樣的散修,從不拉幫結派,從不仗勢欺人,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長老們交換着目光。

那些目光裏的不滿在一點一點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得不承認的認同。

而此時,周煮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李院長。”

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從沒想過做城主。”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緩緩地道:“我的實力,遠遠不夠。”

這不是客套。

他很清楚自己的斤兩。

武王都不到,拿什麼做九大門派的城主?

李軒緩緩地道:“實力可以修煉。”

周煮道:“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

李軒緩緩地道:“整個明心城,我只看好你,如果你不做,明心城,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周煮胸口一震。

他看着李軒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平靜如水,也冷得像水。

他說的是真的。

這不是商量,不是推舉,不是客氣話。

這是一個頂級武皇對一個門派的最後通牒。

要麼周煮做城主。

要麼明心城消失。

周煮閉上眼睛,許久,然後睜開。

“好。”

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李軒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三日,李軒沒有離開明心城。

清平學院的情報網絡早已滲透了雪州每一個角落。

那些平日裏與周崇陽暗中往來、與周氏父子沆瀣一氣的長老們,那些做了壞事,惡貫滿盈的明心城長老和世家子弟們,每一個的名字、每一樁的罪證,都清清楚楚地擺在了李軒面前。

他沒有審。

沒有給這些人辯解求饒的餘地。

查到了,便殺。

劍光亮了三天。

明心城的血染紅了歸墟廣場的青石磚,又在下一次晨光來臨之前被清洗乾淨。

第三天傍晚。

李軒站在歸墟廣場中央。

他身後是周煮。

周煮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鎖骨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疤,整個人的氣息比三天前沉凝了許多。

孟守拙和賀秋山站在他身後,一左一右。

廣場四周站滿了明心城的弟子。

他們的眼神和三天前不一樣了。

三天前是恐懼、困惑、無助。

現在是敬畏。

不是對暴力的敬畏。

是對秩序重歸的敬畏。

李軒目光掃過衆人,一句話也沒有多說,轉身向廣場盡頭的玄舸走去。

白衣在暮色中翻卷如旗。

他登上了玄舸。

玄舸緩緩升空,向着清平學院的方向駛去。

天際線被玄舸的影子撕開一道細長的裂口。

暮色四合。

周煮站在廣場中央,望着那道遠去的影子。

又是那奇怪的熟悉感。

他捏了捏拳頭,又鬆開。

那個人的背影,那個人的語氣,那個人說話時微微側頭的樣子。

真的很像一個人。

很像。

但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那不可能。

他對自己說。

……

……

一日後。

玄舸回到清平學院。

李軒徑直回到院長別院,隨即放出消息要進行閉關,時間不定,將學院事務交由鐵無顏、傅弘毅、管若筠、楊丹、趙天狂等人全權處理。

同日。

林玄鯨離開清平學院,前往魔院外坐鎮。

清平學院內外事務至此平穩。

……

……

白源郡。

神目宗。

閉關密室的石門緩緩打開。

李七玄從裏面走出來,伸了一個懶腰。

骨頭咔咔作響。

陽光從宗門的青瓦檐角上漏下來,照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

“總算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

“現在該去看看另外兩塊石卵孵得怎麼樣了。”

肩膀上傳來一陣騷動。

一團墨綠色的小東西從衣領裏探出頭來。

渾身覆蓋着一層細密的絨毛,顏色深得近乎墨黑,只在翅膀邊緣泛着一絲極淡的暗金色光澤,兩隻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浸了油的琉璃珠。

小鳳凰站在他肩上,氣鼓鼓地啄了啄他的耳朵。

“媽媽媽媽!”

聲音又尖又脆,像裂開的竹片。

“我之前表現得不錯吧?有沒有什麼獎賞?”

李七玄側過頭,看着肩膀上這個撲棱的小東西。

斷雲峯上,那場讓整個雪州爲之側目的雙李約戰,自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

小鳳凰變化成李軒的模樣,模仿他的氣息、他的步態、他拔劍時手腕微沉的那個小動作,當所有人的目光被刀劍交擊的鋒芒吸引時,小鳳凰釋放了它的天賦異能。

閃光。

那道光吞掉了所有人的視線。

當所有人的視線重新聚焦時,看到的是李軒在斷雲峯上持劍而立,李七玄已經離開。

沒有人發現這個祕密。

李七玄伸出手指,彈了彈小鳳凰的腦袋。

“演得不錯。”

“晚上給你加餐。”

小鳳凰得意地抖了抖羽毛,然後歪着頭想了想。

李七玄笑了一聲,邁步向外走去。

凌家就在白源郡城另一側,以他的身法不過片刻便至。

陽光落在他背上。

肩上的小鳳凰還在喋喋不休地計算着應該加幾頓飯,每頓飯該喫多少晶石。

李七玄沒有聽。

他已經在想剩下的那兩塊石卵的事了。

它們應該快被孵化出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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