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玄一手扶住周煮的肩膀,一股柔和的玄氣渡入他體內。
周煮此時略微回過身來,用腫脹的眼皮撐開一條縫。
從眼縫中看去,面前這張臉年輕得不像話,清冷中帶着一絲身居高位的貴氣,眉宇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靜。
周煮當日斷雲峯觀戰,只是遠遠望見過李軒,見到了那一劍破空的強橫身影,從未離得這樣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裏映出的自己。
那種熟悉感又來了。
說不清道不明。
像是隔着一層薄霧看一個故人。
輪廓對得上,氣息對得上,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李軒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
丹體瑩白,散發着一股極淡的藥香,落在掌心時表面流轉過一層淺金色的光澤。
他將丹藥放在周煮手中。
周煮接過去,看了一眼,隨即毫不猶豫地送入口中嚥下。
藥力入腹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力量從丹田炸開,沿着斷裂的經脈向四肢百骸蔓延,鎖骨處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結痂,被封禁的玄氣如衝破堤壩的洪流般重新湧出。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傷勢已恢復大半。
他站穩了身體。
李軒鬆開扶着他的手。
然後轉過身。
白衣在晨風中輕輕翻卷。
他面向歸墟廣場上的數千明心城弟子,面向那些或緊張或困惑或憤懣的面孔。
“我與李七玄斷雲峯約戰,乃是君子之戰。”
“爲的是雪州人族大勢,是以武證道。”
李軒的目光掃過廣場,掃過那些面色複雜的明心城長老,掃過面色慘白的周廷璋。
“你們無端揣測我李軒的心思,覺得我與李七玄勢不兩立,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七玄斬殺魔將魔帥,乃是我雪州人傑,本院頗爲敬重他。”
這句話一出,廣場上數千人的呼吸同時頓了一頓。
清平學院院長居然親口說敬重李七玄?
那個被九大門派視爲狂徒、散修、無法無天的李七玄,在李軒的口中,竟然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我從未想過因爲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爭端,鬧到整個雪州人族四分五裂。”
說到這裏,李軒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
“周煮與李七玄交好,不算是罪過。”
“你們這樣對待周煮這樣一個對明心城有功的長老,纔是真正的卑鄙無恥。”
他看了一眼周廷璋,目光冷淡而厭惡。
廣場上一片死寂。
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有人低低地抽了一口冷氣。
接着人羣裏浮起一陣低沉的嗡嗡聲,是壓低了嗓子的議論。
明心城衆人的目光裏不再僅僅是困惑。
更有震動。
許多明心城的老輩長老們眼神裏的含義已經和片刻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在想李軒到底是要做什麼。
現在在想,這個年輕人竟然有如此寬宏浩大的格局。
墨綠錦袍的周廷璋跪在地上,後脖頸的汗珠一顆顆滾下來,順着脊背淌進衣領裏。
他不敢擦。
他甚至不敢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軒從沒說過要殺與李七玄交好的人。
是他自己在揣摩上意。
是自己把刀架在了周煮的脖子上,然後跪在這裏,等着李軒誇他懂事。
李軒沒有誇他。
李軒甚至沒有看他。
他,和跳樑小醜沒有什麼區別。
李軒的目光落在周煮身上,語氣裏多了一絲溫度。
“周煮在你們的逼迫下,沒有出賣朋友。”
“沒有放棄與李七玄的友誼。”
“他站得端行得正,對得起朋友。”
“這樣的人,纔是真正的英雄豪傑。”
“而我李軒,絕不可能殺雪州人族的英傑。”
這一番話,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周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
但這一刻喉嚨裏像堵了一團棉花。
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從李軒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這個在斷雲峯上一劍破空的白衣劍修,這個幾乎已經站在了雪州人族武道和權勢之巔的年輕人,居然會對自己有這麼高的評價。
周廷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終於明白自己犯了一個什麼樣的錯誤。
他以爲李軒需要一個敵人。
但實際上,李軒要的不是敵人。
李軒要的是整個雪州。
一個分裂的雪州有敵人可殺,一個統一的雪州只有人傑可敬。
這,是他周廷璋一輩子也站不到的高度。
他跪在地上,渾身開始發抖。
周廷瑞和周廷瑜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
周廷瑞那隻方纔打出暗金掌風的右手,掌心裏全是黏膩的冷汗。
周廷瑜死死咬着下脣,淬毒匕首還插在腰間鞘中,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李軒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這三人身上。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一絲波動。
像在打量三件失去價值的舊物。
“你們三人。”
“和你們那個倒行逆施的罪人父親一樣,毫無德行。”
“爲了求活命,就這樣對待自己門派的長老。”
“自己人殺自己人。自己人賣自己人。”
“踩自己人的屍體向外面的人邀功。”
“你們也配執掌明心城的權柄?”
“也配苟活在這世上?”
話音落下。
李軒的右手從袖中伸出。
就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
三道劍光同時亮起。
劍光細得幾乎沒有厚度,白得像凝成實質的月光,在灰濛濛的晨空中劃出三道極短的弧線。
一劍穿喉。
周家三兄弟的屍體倒地的時間相差不過一息。
廣場上沒有人動。
沒有人出聲。
只有風吹過。
李軒收回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邊的田鶴身上。
田鶴還跪在地上,膝蓋下面的青石磚已經溼了一大片。
那不是汗。
是尿。
他被嚇尿了。
他的嘴脣在抖,牙齒在打顫,身體像是被一根無形的弦繃到了極限,隨時會崩斷。
李七玄看向周煮,緩緩地道:“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你自己處置。”
周煮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田鶴。
田鶴那張平時總堆着侷促笑容的瘦臉,此刻扭曲成了一團,恐懼、羞恥、絕望、求生的本能,所有的情緒揉在一起,像一個被捏爛的麪糰。
“三年前白源郡,那頭妖獸的牙離你的咽喉只剩三寸。”
周煮緩緩地道:“是我把你拽出來的。”
田鶴身體猛然一顫。
“救你出來的時候,妖獸回頭咬了一口。這一口咬在我背上。”
周煮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肩後側。
“骨頭碎了四根。躺了兩個月。”
田鶴的嘴脣哆嗦得更厲害了。
“你的命是我救的……”
周煮低下頭,看着田鶴。
目光裏沒有恨意,也沒有悲哀。
只有一種讓田鶴毛骨悚然的平靜。
“今天,你把這條命還給我吧。”
田鶴的眼睛猛地瞪大。
“不,周師兄,你聽我說……”
他只來得及喊出這幾個字。
周煮伸手。
那隻方纔還被玄鐵鎖鏈穿過的、傷疤尚未完全癒合的手,五指扣住了田鶴的喉嚨。
咔嚓。
很輕的一聲。
田鶴的身體抽搐了兩下,然後軟了下去。
周煮鬆開手。
田鶴倒在青石磚上,眼睛睜得很大,嘴角還殘留着方纔磕頭求饒時蹭上的灰。
“殺得好。”
孟守拙鎖鏈盡去,大聲地笑了起來。
“痛快。”
賀秋山嘴裏的破布已經扯掉了,他朝地上呸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咧嘴一笑。
李軒站在刑柱之間。
日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照在他白衣上,渡了一層極淡的金色。
他目光一掃,落在廣場四面黑壓壓的人羣上。
“可有人不服?”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的頭都低了下去。
那些方纔還在心裏盤算着如何站隊、如何表態、如何在周家倒臺後分一杯羹的長老們,此刻一個比一個低頭得深。
他們不是被李軒的話說服的。
是被李軒的力量說服的。
三具屍體還躺在地上,血還沒幹。
李軒收回目光。
“我說過,需要明心城給我一個解釋。”
“你們今天的解釋,我很不滿意。”
“明心城前城主周崇陽,勾結歐青城,率衆圍攻於我,這件事,你們不會以爲我會輕易放過吧?”
李七玄充滿壓迫感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盪。
他頓了頓,道:“周崇陽這一系,從根子上爛透了,沒有任何人配做城主。”
“從今天開始,周煮就是明心城的城主。”
李軒的目光重新落在周煮身上。
周煮猛地抬起頭。
他以爲自己的耳朵出錯了。
城主?
他?
他是明心城的長老不假,但從沒進過權力核心。
周崇陽在世時,他只能算是長老會的末席,論實力、論資歷、論背後的勢力,明心城裏排在他前面的人兩隻手都數不完。
他怎麼可能做得了城主?
周煮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圍的長老們也騷動了。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輩長老皺着眉頭,嘴脣動了好幾下,終於鼓起勇氣要開口,他旁邊的另一人狠狠拽住了他的袖子。
明心城,九大門派之一。
你李軒是清平學院的院長,就算勢大,就算三劍殺了周家父子,但你也不能打破規矩,直接指定明心城的城主。
這是什麼意思?
想讓明心城做你清平學院的附庸嗎?
不滿的目光在人羣中傳遞,嗡嗡的竊語聲如蜂羣掠過水麪。
但沒有人敢站出來。
沒有人敢當那個出頭鳥。
李軒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些目光。
“各位,周煮與李七玄交好,自然算不上是我李軒的人。”
“因此說不上我李軒扶持傀儡控制明心城。”
“我之所以選擇他做城主,不是因爲聽話,不是因爲他愚鈍,而是因爲他的人品。”
“周煮在被你們鎖在刑柱上的時候,沒有出賣過任何一個朋友。”
“他在被自己的師弟當衆羞辱的時候,沒有求過一句饒。”
“這樣的人做城主,能把明心城帶正。”
“能重振明心城的威望和勢力。”
“能讓明心城繼續做九大門派之一。”
說到這裏,李軒轉過身,重新面對那些長老們,目光裏多了一層冷意,淡淡地問道:“換你們其他人,當得起嗎?”
沉默。
廣場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那些不滿的目光開始鬆動。
有道理。
周煮與李七玄交好,那他肯定不是李軒的人。
李軒若真要安插心腹,絕不可能選一個與自己對頭交心的人當城主。
而且周煮平日裏爲人正派,風評極好。
這些年他在明心城做的事,扶持田鶴這樣的後輩,提攜賀秋山這樣的散修,從不拉幫結派,從不仗勢欺人,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長老們交換着目光。
那些目光裏的不滿在一點一點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得不承認的認同。
而此時,周煮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李院長。”
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從沒想過做城主。”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緩緩地道:“我的實力,遠遠不夠。”
這不是客套。
他很清楚自己的斤兩。
武王都不到,拿什麼做九大門派的城主?
李軒緩緩地道:“實力可以修煉。”
周煮道:“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
李軒緩緩地道:“整個明心城,我只看好你,如果你不做,明心城,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周煮胸口一震。
他看着李軒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平靜如水,也冷得像水。
他說的是真的。
這不是商量,不是推舉,不是客氣話。
這是一個頂級武皇對一個門派的最後通牒。
要麼周煮做城主。
要麼明心城消失。
周煮閉上眼睛,許久,然後睜開。
“好。”
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李軒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三日,李軒沒有離開明心城。
清平學院的情報網絡早已滲透了雪州每一個角落。
那些平日裏與周崇陽暗中往來、與周氏父子沆瀣一氣的長老們,那些做了壞事,惡貫滿盈的明心城長老和世家子弟們,每一個的名字、每一樁的罪證,都清清楚楚地擺在了李軒面前。
他沒有審。
沒有給這些人辯解求饒的餘地。
查到了,便殺。
劍光亮了三天。
明心城的血染紅了歸墟廣場的青石磚,又在下一次晨光來臨之前被清洗乾淨。
第三天傍晚。
李軒站在歸墟廣場中央。
他身後是周煮。
周煮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鎖骨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疤,整個人的氣息比三天前沉凝了許多。
孟守拙和賀秋山站在他身後,一左一右。
廣場四周站滿了明心城的弟子。
他們的眼神和三天前不一樣了。
三天前是恐懼、困惑、無助。
現在是敬畏。
不是對暴力的敬畏。
是對秩序重歸的敬畏。
李軒目光掃過衆人,一句話也沒有多說,轉身向廣場盡頭的玄舸走去。
白衣在暮色中翻卷如旗。
他登上了玄舸。
玄舸緩緩升空,向着清平學院的方向駛去。
天際線被玄舸的影子撕開一道細長的裂口。
暮色四合。
周煮站在廣場中央,望着那道遠去的影子。
又是那奇怪的熟悉感。
他捏了捏拳頭,又鬆開。
那個人的背影,那個人的語氣,那個人說話時微微側頭的樣子。
真的很像一個人。
很像。
但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那不可能。
他對自己說。
……
……
一日後。
玄舸回到清平學院。
李軒徑直回到院長別院,隨即放出消息要進行閉關,時間不定,將學院事務交由鐵無顏、傅弘毅、管若筠、楊丹、趙天狂等人全權處理。
同日。
林玄鯨離開清平學院,前往魔院外坐鎮。
清平學院內外事務至此平穩。
……
……
白源郡。
神目宗。
閉關密室的石門緩緩打開。
李七玄從裏面走出來,伸了一個懶腰。
骨頭咔咔作響。
陽光從宗門的青瓦檐角上漏下來,照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
“總算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
“現在該去看看另外兩塊石卵孵得怎麼樣了。”
肩膀上傳來一陣騷動。
一團墨綠色的小東西從衣領裏探出頭來。
渾身覆蓋着一層細密的絨毛,顏色深得近乎墨黑,只在翅膀邊緣泛着一絲極淡的暗金色光澤,兩隻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浸了油的琉璃珠。
小鳳凰站在他肩上,氣鼓鼓地啄了啄他的耳朵。
“媽媽媽媽!”
聲音又尖又脆,像裂開的竹片。
“我之前表現得不錯吧?有沒有什麼獎賞?”
李七玄側過頭,看着肩膀上這個撲棱的小東西。
斷雲峯上,那場讓整個雪州爲之側目的雙李約戰,自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
小鳳凰變化成李軒的模樣,模仿他的氣息、他的步態、他拔劍時手腕微沉的那個小動作,當所有人的目光被刀劍交擊的鋒芒吸引時,小鳳凰釋放了它的天賦異能。
閃光。
那道光吞掉了所有人的視線。
當所有人的視線重新聚焦時,看到的是李軒在斷雲峯上持劍而立,李七玄已經離開。
沒有人發現這個祕密。
李七玄伸出手指,彈了彈小鳳凰的腦袋。
“演得不錯。”
“晚上給你加餐。”
小鳳凰得意地抖了抖羽毛,然後歪着頭想了想。
李七玄笑了一聲,邁步向外走去。
凌家就在白源郡城另一側,以他的身法不過片刻便至。
陽光落在他背上。
肩上的小鳳凰還在喋喋不休地計算着應該加幾頓飯,每頓飯該喫多少晶石。
李七玄沒有聽。
他已經在想剩下的那兩塊石卵的事了。
它們應該快被孵化出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