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孟夫子和姜猛緩緩走上了城頭。
在身後遠遠跟隨的軍官手勢之下,值守兵卒都對二人視若無睹。
白髮蒼蒼的孟夫子,蒼老的手按着城牆;
一旁的姜猛,鬍子拉碴,腰間隨意地繫着一柄佩劍,如同一個落拓的江湖遊俠;
二人一起望着北上軍伍捲起的一道道滾滾征塵,心頭激盪。
當初自淵皇城返回之後,他們便一路馬不停蹄地向南,回到了大同城中,一邊讓旅途勞頓的孟夫子休養恢復,一邊焦急等待着齊政的消息。
在最初,北淵朝中驚變的消息傳來時,二人心頭一邊生出幾分對齊政竟然能折騰出這等大事的驚訝,但同時,更多的還是擔憂。
在北淵朝堂搞出這等動靜,怎麼可能還討得了好?
而等風豹騎追殺齊政的消息傳入大同城,孟夫子瞬間慌了,差點一口氣厥過去;
姜猛也立刻打算北上動身,“不自量力”地試圖去接應齊政;
好在二人被楓拼命攔下,沒過一會兒,又前後腳傳來了賴君達成功接應救下齊政的消息,這才讓二人鬆了口氣。
等心頭憂慮放下了,他們也終於能安心地開始傾聽、品味並慶祝此番的勝果。
緊接着,在隋楓的主動告知下,他們又得知了此番變故真正的內幕,當然,這個內幕也僅限於隋楓知道的那一部分。
不過這也足夠令人驚豔甚至驚駭了。
二人既感慨齊政的佈局之能,更感慨這幾乎是可以稱作開國以來第一功的不世功勳。
收服十三州故土,那是多少大梁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啊!
此刻的他們,看着這些前去穩固十三州邊防的邊軍,心頭有着豪情激盪和滿心感慨。
邊疆已復,大同自此不再是邊關!
孟夫子長長一嘆。“沒想到老頭子我有生之年,竟能親眼瞧見十三州收復!”
“那你沒想過賦詩一首?你好歹還被人尊稱一聲文宗,此情此景,總得留下點什麼吧?”
姜猛的話帶着幾分玩笑,但孟夫子卻沒有第一時間反駁,而是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
“你說的對,爲師是得留下些什麼,雖然在這一路上沒有幫上你小師弟的忙,但此事爲師還能做的。”
但鬥嘴鬥慣了的他還是沒有放過猛,扭頭看着他,“你瞧瞧你的小師弟,再看看你,都是兩條胳膊兩條腿,怎麼差距就這麼大呢?你這大師兄當得好意思嗎?”
姜猛聞言十分光棍地一攤手,“聖人有雲,君子和而不同,意思就是說君子之間要一團和氣,功績能力不必相同。聖人的教訓你也不聽了嗎?”
孟夫子扭頭瞪着他,眼裏都快噴出火來了,帶着幾分佯怒道:“老夫當年怎麼就失心瘋收了你這麼個意懶貨色?”
姜猛嘿嘿一笑,“否極泰來嘛,沒有我這個否,老頭子你哪來小師弟這個泰呢?”
孟夫子也被這姜猛這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說法給逗樂了,憋着笑無語地瞪了他一眼,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姜猛嘆了口氣,“行啦,老頭子,都今天這份上了,你還有什麼不開心的呀?”
孟夫子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也是。爲師這一輩子,雖有坎坷,亦有平庸,但時至今日,夫復何求啊?”
姜猛弱弱道:“倒也是可以求的,比如求一個曾孫。”
孟夫子面色一變,一巴掌拍在姜猛的肩上,“是極是極,走走走,速速回京,看看青筠丫頭去!”
姜猛一愣,沒想到自己師父的反應來的這麼快,笑着道:“不等小師弟再立新功了?”
孟夫子擺了擺手,“夠了夠了,他安全了就行,反正他的事咱們也插不上手,幫他把後宅護好比什麼都重要,走走走。”
第二天,還在金帳城中的齊政便藉助和戴羽聯手重建的百騎司渠道,收到了大同城那邊的飛鴿傳書,信中告知了孟夫子的事。
他微微一笑,對師父和大師兄在大同城的停留表示感動,對他們的回京更覺得溫暖。
至於他自己,則已經在金帳城中停留了數日。
他沒有選擇去找凌嶽,而是繼續跟賴君達和鎮北軍待在一起。
這既是對凌嶽的信任,信任對方無需他在旁,便可以做好一切需要做好的事情。
同時這也是對賴君達和鎮北軍的信任。
對剛剛回歸的賴君達與鎮北軍而言,這份信任更是彌足珍貴的。
他剛放下手中的信,房門外就傳來了田七的稟報,“公子,宋徽回來了。”
齊政嗯了一聲,很快便看見了風塵僕僕的宋徽來到房中。
瞧見齊政,宋徽拱手一禮,一如既往地恭敬,“公子,您的信已經親手送到了圖南城小軍神手中,小人特來複命。”
齊政點了點頭,“辛苦了,他怎麼說?”
宋徽笑着道:“小軍神說,讓公子放心,他會按照計劃行事,坐鎮圖南城,調配部署大軍,必不讓北淵邊軍踏入十三州之地一步。”
齊政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外面又傳來通傳,賴君達前來拜訪。
齊政挑了挑眉,起身出迎,賴君達瞧見齊政迎接,立刻快步上前,二人一番見禮之後,賴君達又主動和宋徽見禮寒暄。
他雖然還不知道宋徽那個隱藏的伯爵身份,但就看宋徽的能力,以及和齊政這份親密關係,他若是有所怠慢,也早在北淵混不下去了。
齊政請賴君達落座,而後笑着道:“賴將軍軍伍繁忙,撥冗來見,必是有所見教?”
賴君達欠了欠身,抱拳道:“末將不敢當,只是想來請教一下齊侯,咱們下一步該怎麼打?”
賴君達的問題,讓宋徽也暗自凝神。
因爲在去圖南城送信的路上,他也曾親耳聽到了凌嶽麾下部衆的一些討論。
並且被凌嶽邀請參與凌嶽、聶鋒寒和他三人的一場祕密討論。
簡單來說,衆人議論的主題就一個:
眼下這情況下,到底是固守待援,慢慢消化漢地十三州的所有疆域,同時建立防禦,以圖將戰果徹底消化;
還是趁此良機大舉北伐,再創佳績,攫取更多戰功,甚至寄希望覆滅北淵,立下滅國這等驚人之功。
在軍功刺激、現實情況等各種角度的考量之下,包括將士們心頭,也是意見不一的。
宋徽原本也是想稍後親自問問齊政,沒想到此刻賴君達也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他便也正好順帶着聽聽公子的看法。
齊政淡淡一笑,“賴將軍這個問題,正是在下這些日子一直思量的,古人有雲,人心不足蛇吞象,貪多嚼不爛,見好就收。”
賴君達聽完,開口道,“齊侯的意思是,就以當前戰果爲主,悉心整理內政,肅清敵軍,重建秩序,徹底消化十三州疆域?”
齊政搖了搖頭,“但古人也說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北淵皇權更迭、內部變亂,國力大減,這等機會也同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賴君達聞言沉默,神色悄然凝重起來。
他沉吟片刻,十分嚴肅地看着齊政,“齊侯容稟,末將並不贊同再出兵北伐。”
說完,他像是害怕因此得罪了齊政,連忙解釋道:“非是末將膽小怯戰,而是地形對戰爭的影響太過巨大。過去這些年,我大梁也不是沒有出過精兵強將,但漢地十三州的地形,山前六州、山後七州自成一體,互相之間又有
所勾連,倚仗地利,如同山河鎖鑰一般,朝廷即使拼盡全力僅打下兩三個州,最後也守不住。”
他嘆了口氣,“北淵上任淵皇當初所給出的六州之地,實則都是些可以輕易從北淵方向攻入,並且咱們還不好防禦的地方,一個正經的關隘險地都沒給。如今我們拿下了這十三州之地,便相當於重新關上了北境的大門,並且
將鑰匙攥在了自己的手裏。只要清理內部敵軍和姦細,整修防禦,北淵想要反攻是很難的。”
“可若是再往北進攻,進攻容易,甚至可以打下些領土,但防守起來可就十分困難了。如果建立起穩固的防守來鞏固戰果,那很有可能在隨時都會被北淵反攻。北淵騎兵在這種平坦開闊地形上的戰鬥力還是很驚人的。”
賴君達的聲音,帶着幾分忠言逆耳的誠懇。
其實還有一句話他並沒有說。
那就是他拿不準齊政有沒有存着想要拿將士們的性命去換取功名的想法。
畢竟對齊政而言,此刻北淵內亂自顧不暇,朝廷士氣如虹,天時地利人和皆在,必然可以趁機擴大戰果,以增加功績。
反正打贏了,他勝利回朝,拿了封賞,後邊他又不會再繼續領兵鎮守。
至於其他人沒有守住,那就不是他的問題了。
甚至後面的邊將丟失了城池疆域,還要被問責。
這其實也是許多文臣領兵,亦或者太監監軍之時,常有的麻煩,許多人都會帶着一種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的瘋狂。
齊政聞言,不以爲忤,微微一笑,“賴將軍不愧是一代名將,將問題看得很透徹。”
他緩緩道:“當初在山西我便研究過漢地十三州的地形。如果越過漢地十三州再往北,的確不適合我們進取駐軍並守衛。若不存着殺傷敵人的心思,並無出兵的必要。”
他目光飽含深意地看着賴君達,“也請賴將軍放心,我齊政絕不會做出那種拿將士性命博取自己功名的事情。”
被齊政挑破心思,賴君達連忙欠了欠身,齊政抬了抬手,笑容玩味道:“但誰說爭取利益一定要真正開戰呢?”
賴君達聞言一愣,在市井之中經歷更多,而且對齊政的計謀手段更熟悉的宋徽率先反應了過來,眉頭一挑,“公子的意思是陳兵威脅?”
齊政點了點頭,看着二人,舉起茶盞笑着道:“咱們做事可得有始有終,那些滯留在淵皇城的使團同仁,還有賴將軍在大淵北境的餘部,都需要北淵人幫我們全須全尾地送回來,甚至包括我們此番出兵的費用,也需要北淵朝
廷幫忙解決,你們說對吧?”
賴君達這時候終於聽懂了,這就像是市井潑皮威脅良家子弟一樣,一句狠話,你若不同意,我必搞得你雞犬不寧!
狠話放出來,對方很可能就會認慫低頭,都不需要真個去打殺。
要達成這樣的條件,是需要有惡名在先的。
恰好他們也有着這樣的機會,拿下漢地十三州之後,攻守之勢的確已經逆轉。
但問題是,北淵能同意這樣的方案嗎?
這等喪權辱國的條件,不論是誰做主答應了,恐怕都會留下長久的罵名吧?
他斟酌了一下語言,看着齊政,“齊侯容稟,末將當初身在北淵朝中,曾有親身體悟,北淵右相拓跋澄、左相馮源,俱是一時人傑,才智高遠。就連瀚海王拓跋蕩,亦是老成持重,頗有手段。同時,那拓跋青龍已經落魄的情
況下,依舊能夠孤身說降風豹騎,足見其領兵之能。這些人的幫助之下,拓跋盛或許不會答應這樣的條件。”
齊政點了點頭,“賴將軍說的是,若是拓跋盛正常繼位,的確很難答應,但這時候,咱們就要靠另一顆棋子了。”
賴君達眼前一亮,“齊侯說的莫非是?北淵三皇子拓跋鎮?”
齊政嗯了一聲,放下茶盞,起身緩緩道:“其實不論是對拓跋盛還是拓跋鎮而言,向我們妥協或跟我們合作,以他們的本心定是不願意的,但這會是他們更好的選擇。”
“對攫取到中樞權力的拓跋盛而言,他有着大義名分,其實最好的方案是能夠正面迎敵,打敗我大梁的軍隊,如此威望便可以起來,許多風波都會隨之平息,三皇子的擁躉會大幅減小,這皇位自然也就坐穩了,而後再來慢慢
解決三皇子之事便可。”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還要打贏這一場仗,如果打輸。這個結果是他絕對無法承受的,所以拓跋盛不會來賭這一次,而是在肅清了三皇子之後,他再跟我們打,那時的他可以輸一次,可以輸兩次,可以輸到不能再輸。”
宋徽聞言,下意識地認可點頭。
當初陛下所面臨的局面也差不多,若是輸掉了北疆的大戰,這皇位就麻煩了。
但贏了,局面便豁然開朗,皇權也自然地穩固了下來。
齊政的聲音伴隨着他的腳步聲繼續響起,“對三皇子拓跋鎮而言,也是一樣。”
“他作爲守舊的北淵宗室集團代表,讓他們勾結我們去爭奪大位,他們打心底是厭惡和排斥的。但事起倉惶,如果沒有我們幫助,他們定然扛不住拓跋盛的全力清剿。”
“與其現在死,他們可以去賭自己爭贏了之後,再緩過氣來攻伐我大梁,洗刷那些所謂的恥辱。是現在死,還是博取一線生機,我相信,即使有部分頑固的老王爺會拒絕,其餘人也會同意的。畢竟,寶平王當初都願意爲了那
點利益半推半就地來到漢地十三州,他們能有什麼遠見!”
聽了齊政這一番話,宋徽登時哈哈一笑。
“公子,我記得當初北淵先帝暗中勾結越王,準備趁着我朝先帝駕崩之機,南北聯動,一方面在我大梁製造內亂,爭奪皇位,一方面南侵寇邊,讓我朝廷自顧不暇,陷入兩難抉擇。”
“誰知道公子竟以一己之力平定江南,挫敗了越王淵皇兩線齊動的陰謀。最後北淵人獨木難支,不得不單獨南侵,這纔有了一系列連續的後果。”
“如今這份淵皇沒有成功的設計,終究是借公子之手回饋到他的兒子身上了,該輪到北淵親自嚐嚐這番滋味了!果然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啊!”
賴君達也認可地點了點頭,“所以,依照齊侯的分析,拓跋盛會在咱們這邊採取守勢,而全力平定三皇子的叛亂。我們只需要看穿其不敢動手的心思,一方面提出要求恐嚇他們,一方面派出人手和錢糧,暗中支援三皇子,拖
住北淵即可?”
齊政點了點頭,“不錯。北淵或許會派瀚海王南下佈防,讓拓跋青龍北上平亂,我們的支援也已經趕赴了三皇子眼下的地盤了。”
賴君達聽到這兒,有些不理解了。
“齊侯,咱們這兒和三皇子的地盤之間,還隔着不遠的路,怎麼趕赴過去啊?”
齊政微微一笑,指着宋徽,“這就要問問他的好兄弟了。”
宋徽聞言也是眉頭一皺,但旋即被好兄弟這個詞提醒,眼前驟然一亮,“公子是說汪直?”
齊政點頭,“走之前我就與陛下說過,汪直在淵皇壽辰慶典的時候,便已經奉命在登州附近等候了。隋楓已經通知了他,估摸着這時候,他已經啓航了。”
賴君達聽完,整個人終於徹底佩服了起來,“齊侯之智,末將佩服。”
時而平靜時而洶湧的海面上,一支堪稱龐大的艦隊,正沿着已經跑得十分熟悉的航線破浪而行。
在這盛夏的天氣之中,汪直赤膊站在船頭的甲板上,一身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閃着矯健的光芒。
他左手握着腰間的刀柄,目光沉毅地越過一望無際的大海,似要看見前方那等着他的陸地,也是他的又一樁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