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淵,淵皇城。
此刻的御書房中,氣氛沉靜而壓抑。
右相拓跋澄、左相馮源、瀚海王領城防禁軍統領拓跋蕩、徵東將軍領風豹騎主將拓跋青龍、新任吏部尚書慕容廷。
五位北淵新帝手下核心重臣齊聚於此,盡皆神色凝重。
雖然夜梟衛因爲前任夜梟戴羽的意外投敵,在大梁境內和漢地十三州之中,幾乎是遭遇了滅頂之災。
但夜梟衛整體還是有着幾分實力的,各方的情報還是能通過夜梟衛的體系,搶先在公文體系之前,送達北淵的政治中心。
比如現在,此間的衆人都已經接到了情報:
漢地十三州全部都已經沒了,淪喪於凌嶽所率領的南朝軍伍之手。
同時,三皇子拓跋鎮已經在祖地豎起了反旗,打着爲先帝復仇的名義,公開反叛,另立龍庭。
但夜梟衛搶出來的時間,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因爲等這些消息隨着地方公文和加急信使一起傳入淵皇城,傳得人盡皆知之時,朝廷卻遲遲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決定。
在外人看來,這實在是匪夷所思,但對知曉內情的人而言,這倒也不怪朝廷反應慢。
一來,是淵皇城中這場驚變事起倉促,許多人喪生變亂,事後更涉及到不少人的貶謫與升遷,朝堂格局的大洗牌,許多政務也需要調整,整個朝堂的秩序還需要數日的梳理。
二來,當初先帝在時的朝中,大皇子和三皇子的舊部臣子頗多,宗室的力量也極強。
這些人雖然眼下明面上不敢反抗,但心頭對於二皇子登基,多少還是有些心懷抗拒的。
大皇子一系的人還好說,所謂人死如燈滅,大皇子無法死而復生,他們各自也要尋找出路。
但三皇子一系的人,那就不一樣了。
如今三皇子已經和諸王在外起兵,他們的處境就十分微妙了起來。
若是他們此刻全身心地投靠了二皇子,今後若是三皇子成了呢?
自己這貨真價實的潛邸舊臣,竟然成了首鼠兩端的叛徒?
他們還等着給三皇子開城門混個從龍之功呢!
反正在三皇子徹底倒臺之前,反正二皇子也不會全部相信自己,乾脆就先這麼混着日子。
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是,剛剛上位數日的二皇子拓跋盛,自己也沒有拿定主意。
終於穿上了那身夢寐以求的玄色皇袍的拓跋盛,看着跪在場中間的夜梟衛代統領,神色冰冷,
“漢地十三州如今的情況,你是兩眼一摸黑,一問三不知?你就是這麼當這個夜梟衛統領的嗎?”
夜梟衛代統領此刻早已從先前那一步登天的喜悅中冷靜了下來,只剩下了無盡的後悔。
早知道這個位置這麼燙手,自己當初說什麼也要把報信的機會讓給別人啊!
這破統領誰愛當誰當,反正老子不當!
但現在,勢成騎虎,他已經無法下來了,只能顫聲道:“回陛下的話,誰曾想戴羽那狗賊居然會悄悄投降了南朝,帶着南朝的百騎司一起,將我們在漢地十三州的勢力全部拔起了。這些密諜網都是當初他親手完善的,絕大部
分的名單他也都有,最是瞭解不過,微臣實在是無力抵抗啊!”
還想看看漢地十三州局勢有無挽回之機的拓跋盛深吸一口氣,失望地看了跪在腳下的人一眼,若非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他也真恨不得一刀劈了這!
不過冷靜幾分,他也明白,讓這個曾經夜梟的手下在短時間內去對付夜梟,多少有些難爲他了,只得冷冷道:“下去吧,希望你能對得起你這身官服,不要再讓朕失望。”
等夜梟衛代統領連滾帶爬地離開,右相拓跋澄默默嘆了口氣,開口道:“陛下,眼下漢地十三州暫時淪喪於南朝軍隊之手,已成定局。朝廷這幾日也做好了糧草和兵源的籌備,是時候也必須做出決定了。”
一個聲音緊隨其後,清朗響起,“陛下,臣請率精兵,爲朝廷擊敗南朝,收復漢地十三州,復我大淵疆土。”
說話之人年輕英武,英姿勃發,正是重新成爲大淵年輕一代軍方第一人的拓跋青龍。
瀚海王拓跋蕩也同樣出列,欠身道,“陛下,老臣也請率精兵,東出祖地,爲陛下平叛,定將逆賊之首帶回淵皇城。”
身爲將軍,更需要向皇權表達忠誠和勇敢。
而值此時刻,他們的這番表態也讓這個仿如初生的新朝核心團隊有了一絲團結一心之感。
右相在這個時候緩緩道:“陛下,二位將軍請戰之心令人欽佩,更乃國之大幸,亦是陛下人心所望之體現,但老臣以爲二位將軍的方向錯了。
他看着二人,“當初南朝天德皇帝駕崩,先帝也曾針對南朝這般佈局,以越王爲南朝之內憂,掣肘皇權,以我朝大軍壓境,平添外患。兩相夾攻,各取所需。”
他接着朝淵皇欠身,“而且,當時我大淵海手握漢地十三州,南朝的北境並無天險可守,可謂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方,南朝的有志之士亦定爲此憂心忡忡。”
“但南朝的選擇卻是:讓齊政僅率數百親兵南下江南,力圖穩住江南局勢,同時集中近乎全部精銳戰力,防範我大淵入寇。而後齊政以驚人之才智,在極短時間內平定了越王叛亂,並且保住了他們江南的錢糧之地的繁華,南
朝邊軍也打贏了雙方邊疆那場大戰。這纔有了南朝如今的穩定和繁榮。”
“雖然南朝的情況和我們有所不同,但內在的道理是一樣的。我們其實也可以照方抓藥,選擇一樣的方法,將主要的精力用在防範外敵之上,待外患解除,內憂自解。”
當右相的話音落下,一嚮明哲保身的左相馮源難得的態度鮮明地表態,開口道:“老臣附議右相之言。對我大淵而言,外患的確是能夠更快樹立中樞權威,一勞永逸的法子。”
他朝着御座上的皇帝欠身道,“陛下可記得當初大周太宗郭榮繼位之時,人心不穩,又恐被養刁了的驕兵悍將再生篡權之心,恰逢北漢和契丹聯手入侵,大周朝廷一時間人心惶惶,風雨飄搖。但面對這樣的情況,郭榮選擇了
御駕親征,正面迎敵,成功在高平之戰戰勝了兩國聯軍,皇權便隨之自然穩固了下來,朝中的那些所謂隱患也仿如冰消雪融一般,悄然消失。”
“南朝皇帝的選擇,其實也是一樣。當初他新軍繼位,勢力弱小,南朝政事堂諸相之中,並無他的嫡系。朝堂之中,亦無幾個他信得過的潛邸舊人,僅有一皇帝之名,滿朝上下所能用者,不過齊政等數人耳。但他同樣選擇了
集中力量解決外患,待外患一除,朝堂安穩自來。
“故老臣也請陛下先外後內,盡全力抗擊南朝,伺機收復漢地十三州!至於諸王叛亂之事,陛下只需一老成之將,率萬人之衆阻敵即可。他們名不正言不順,又有祖地之兵和朝廷大軍夾擊,即使僥倖不敗,待外患一除,亦
會不戰而潰。”
兩位在朝中極具影響的老臣名相先後開口,並且態度一致,似乎這個事情就將由此定論。
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開口反駁,“二位相公之言確有道理,但如今我們的情況卻和當初的南朝並不一樣!”
衆人循聲看去,發現開口之人赫然正是陛下的頭號心腹,曾經陪着陛下一起歷經艱險,如今青雲直上,剛剛被提拔爲朝中吏部尚書的慕容廷。
左相馮源習慣了隱藏自己的情緒,神色古井無波。
但右相拓跋澄卻瞬間皺眉,看嚮慕容廷,似要等着他的解釋。
慕容廷也沒拖沓,沉聲道:“那個時候的南朝,雖然內憂外患,但一來越王乃是天德帝的弟弟,是啓元帝的皇叔,皇叔之身份想要爭奪皇位,名不正言不順,擁躉甚少。二來,不論是我朝的南徵,還是越王的反叛,當時雖有
端倪,但皆隱而未發,南朝可以有時間處置。”
“但現在我們所面臨的情況卻不一樣,詭計多端的南朝人已經奪走了我們的漢地十三州,戰爭已經興起,而拓跋鎮那個狼子野心之輩,已經聯合諸王起兵造反。他本身便是皇子,就有很多無知之人被其蠱惑,其害甚大。”
“內外之患的輕重與當初南朝的情況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我們現在應該做的當是攘外必先安內,穩固住政權,穩固住局勢,而後才能在內部團結之下,傾力出手,抗擊南朝,收復漢地十三州。”
“這就好比與勢均力敵之人打架,自己的一隻手被捆着,甚至還有人在後面拖着自己的後腿,何來勝算可言?”
右相聞言當即搖頭,沉聲反駁道:“拓跋鎮等人所謂的反叛,不過是我大淵內部之爭鬥。派一老成之人前往談判,拖住對方,同時圍而不攻,便可解其患。”
“相反,漢地十三州纔是我大淵心腹之患,其地富饒,人丁稠密,若是給了南朝足夠的時間消化漢地十三州,重新建立起漢地十三州之人對漢人朝廷的認同,我們今後再想要收復可就困難了!漢地十三州若失,我大淵安得長
久!”
他抬頭看着沉默的拓跋盛,慨然主動請纓道:“陛下,老臣願意親赴祖地,與拓跋鎮及諸逆王談判,爲陛下和朝廷爭取時間,請陛下先外後內!”
聽着右相情真意切的話,慕容廷沒有與他爭吵,而是平靜地問出了一句話。
“右相之言從道理上說並沒有問題,但你完全沒有考慮到另一個方面,那就是,萬一與南朝此戰打輸了呢?”
輕飄飄的話,如同一記驚雷,劈得右相一愣,愕然地張了張嘴。
但話到嘴邊,終究是不敢再開口了。
他也終於明白了陛下的顧忌。
但他並不希望事實就是如此。
於是,他抬頭又看了一眼一言不發的大淵新帝,心頭長嘆一聲,低頭不言。
左相馮源也早已沉默,不再開口。
瀚海王也聽懂了其中的意思,眼觀鼻鼻觀心地站着。
拓跋青龍作爲這些人之中最強硬的主戰派,雖然很想再度提兵去收復失地,順帶找凌嶽報仇雪恨,但他也想起了拓跋盛當初帶着他看過的那些城中現狀和將來的治國理想,他自己感覺他理解了拓跋盛的決定。
如果丟掉了這個皇位,又有誰來爲這些北淵子民真正的做一些事情呢?
到那時,那些所謂的夢想、所謂的期望,都將成爲鏡花水月一場空!
漢地十三州可以等等再搶回來,但若是少了這個皇帝,這個大淵天下,恐怕就會是另一個樣子了。
所以,他主動開口,“陛下,既如此,臣願請纓,前往諸地,爲陛下鎮壓叛亂。”
隨着他的話音落下,慕容廷也跟着道:“陛下,不妨以鎮東將軍爲主帥,領兵平叛。同時,請瀚海王率軍前往南境佈防,防禦南朝出兵寇邊,臣自請出使,與南朝談判,暫時息兵議和,爲朝廷爭取到解決此兩難問題的時間。”
沒想到,一直沉默的拓跋盛卻在此刻緩緩搖了搖頭,緩緩開口道:“此等大事非大智大勇士不可爲之。汝雖爲朕之股肱,但不論威望才能機變,皆不足擔此大任。”
他的目光緩緩看向右相,言辭懇切,“右相爲我朝之智者,亦爲宗室之柱石,可願替朕分憂,南境一行,替朕暫時穩住南朝?”
右相聞言愕然,但很快便調整了心緒,深吸了一口氣,點頭答應,“陛下有令,老臣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說完,他接着道:“老臣建議,不妨將南朝使團及賴君達在北疆餘部,盡皆收攏,以作爲兩國談判籌碼。再讓夜梟衛散佈消息,南朝人一向自詡道德聖人,尤其是君臣更愛惜羽毛和身後名聲,輿論洶洶之下,必不敢放任此
事,屆時我朝便有可乘之機。
拓跋盛聞言立刻點頭,“右相放心,此事朕已有所準備,已經命人前去收押賴君達餘部,待將其人押解進京,便可暫扣聽命,同時將使團中諸人也都押入大獄,既然做姿態,咱們就做個足夠。”
衆人也都沒有異議。
若是未動兵戈之時,此事也就罷了。
既然都打成這樣,撕破臉了,那還顧及那些幹什麼呢?
衆人這頭纔剛剛說好,正待定奪,那位先前如蒙大赦逃走的夜梟衛代統領,又戰戰兢兢地前來求見。
“陛下,南朝派人送了信來,正式的書信還在路上,其信中的主要內容剛剛用飛鴿送達。”
拓跋盛眉頭一皺,緩緩道,“直接唸吧,朕也想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聽了這話,那位夜梟衛代統領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怎麼還讓他自己來唸呢?
他唸了,這不就又壞事了嗎?
別人都他孃的是來當報喜鳥的,一個又一個的好消息,自己自打上任以來,就跟個烏鴉一樣,張嘴閉口都是壞消息,這日子能長了纔怪!
但陛下已經吩咐了,他也不敢不動,只能弱弱道:“南朝......南朝人陳兵數萬於邊境,讓我們放了南朝使團餘衆,以及賴君達之舊部,並且賠償此番他們出兵的軍費五十萬兩,他們便可以選擇罷兵,給朝廷平叛的機會,否則
大軍揮師北上,大戰即起!”
砰!
那是御案被人重重一拳砸在上面的聲音。
拓跋盛雙目噴火,神色憤怒,“狗賊欺人太甚!”
一片陛下息怒的安慰聲中,作爲最熟悉拓跋盛的人,慕容廷卻分明從陛下的神色之中,瞧見了一絲………………….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