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雪域仙朝的禁衛軍統領，呼延連山能感受到這名邋遢劍修的實力有多恐怖。
但對方的實力越強，對於他的謀劃越有利。
呼延連山動了。
面對邋遢劍修，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槍。
虛空中，...
青牛踏着海流緩緩沉入暘淖之地舊址深處，周遭海水在無形偉力的牽引下自發避讓，形成一條幽藍通徑。徐甲重塑的軀體尚無衣衫，赤裸肌膚上泛着初生般的瑩潤光澤，胸膛起伏間，一顆鮮紅心臟搏動如鼓，每一下都震得整片海域微微共振。他低頭望着自己攤開的雙手，指節修長，掌紋清晰，再非那具金骨森然、空洞眼眶中只餘兩點幽火的枯骸。可這新生之軀裏，卻彷彿有千萬根冰針在血脈中遊走——不是痛，是記憶甦醒前最刺骨的鈍響。
“道祖……”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石壁，“弟子……還能記起您教的第一式《太初引氣訣》。”
道祖負手而立，玄青長衫衣袂未動分毫，卻見他袖口微揚，一縷清氣自指尖逸出，悄然沒入徐甲眉心。剎那間，徐甲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隨即又緩緩舒展。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底已無方纔的茫然與戰慄，唯餘一片沉靜如古井的澄澈。
“你記起來了。”道祖語氣平淡，卻似有千鈞重。
徐甲緩緩跪倒，額頭觸地，聲音低沉而穩：“弟子記起了三十七萬年前，您于歸墟桃林授我《九轉涅槃經》，記起了十萬年前，您攜我共赴混沌界海斬界獸，記起了……您離開前最後一句囑託——‘若滄湣界有變，守好天庭遺址第七層星圖，莫令其落入黃天道之手’。”
道祖輕輕頷首：“你未忘。”
“不敢忘。”徐甲伏地不起，肩背繃緊如弓，“只是弟子……當年爲何不隨您走？”
道祖沉默須臾，抬手一拂，海面之上倏然浮現出一幅虛影——那是滄湣界初開時的景象：混沌未散，天地初分，一道青衫身影立於洪荒中央，雙手託舉，將一縷金光注入世界胎膜。那金光落地生根，化作九座懸浮天宮，其中第七座最爲幽邃，宮門緊閉，門楣上刻着十二道扭曲如活物的暗金符文。
“此乃‘承道碑’殘片所化，內藏滄湣界開天時被截斷的一段本源真意。”道祖聲音低緩，“若得參悟，可直抵大道盡頭。可若落入黃天道之手，他們便能以此爲錨點，將整個滄湣界煉爲一方可隨意拆解、吞噬的‘道器’。”
徐甲猛然抬頭，眼中血絲密佈：“所以……他們尋的不是天庭遺蹟，是第七宮！”
“不錯。”道祖目光掃過遠處虛空裂縫，“黃天道主親臨，只爲奪碑。而你當年守在此處，並非因忠勇，而是因你體內，早被老夫種下了一枚‘承道子印’——唯有此印持有者，方能在第七宮開啓時，短暫掌控其內禁制。”
徐甲怔住，下意識撫向心口。那裏皮膚之下，竟隱隱浮現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金色印記，正隨心跳明滅。
“可弟子……爲何會變成骷髏？”他聲音發顫。
道祖眸光微黯：“因你在第九次抵禦黃天道先鋒時，以自身神魂爲引，催動了第七宮禁制中的‘寂滅反噬陣’。那一戰，你湮滅了三十七名合道真君，卻也耗盡本源，肉身崩解，神魂碎裂成九百九十九片，散入滄湣界九淵之下。老夫趕回時，只來得及收攏你一線靈識，封入金骨，埋於暘淖海眼，借地脈陰煞之力維繫不滅。”
徐甲久久不語，良久，纔將額頭再次重重磕向海底玄巖，一聲悶響，額角滲出血珠，混入海水：“弟子……失職。”
“你守住了第七宮三十七萬年。”道祖抬手，一道溫潤靈光覆上他額角傷口，“何來失職？倒是老夫……欠你一場完整的復活。”
話音未落，道祖指尖輕點，徐甲心口那枚“承道子印”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金光沖霄而起，在深海之中硬生生撕開一道丈許寬的金色通道，通道盡頭，隱約可見七重雲階，每一階都懸浮着無數星辰碎片，拼湊成一張巨大星圖輪廓。
“第七宮未啓，但子印既醒，通道已開一線。”道祖聲音肅然，“你需入內，以新塑之軀重煉神魂，修補當年碎裂之處。此過程兇險無比，稍有不慎，便是徹底消散。”
徐甲仰頭望向那道金光通道，目光堅定如鐵：“弟子願往。”
“去吧。”道祖袖袍一揮，一道青氣捲住徐甲，將其送入通道入口。就在徐甲身形即將沒入金光之際，道祖忽然開口：“若途中見一柄斷劍，劍脊刻有‘滄’字，勿碰。那是老夫當年遺落的‘問心劍’殘骸，內蘊一道未散劍意，專斬因果糾纏之念——你如今記憶初復，心神不穩，恐爲其所擾。”
徐甲頓住腳步，鄭重頷首，隨即一步踏進金光。
通道轟然閉合，海面重歸幽暗。
道祖佇立原地，凝望那片平靜海面，良久，忽然嘆息一聲：“痴兒啊……你可知，那柄斷劍，本就是爲你而留？”
與此同時，歸墟花海。
地道之主指尖捻起一朵火紅桃花，花瓣邊緣已悄然泛起一絲灰敗。她凝視片刻，忽將桃花拋向空中。花瓣尚未飄落，已被一股無形之力絞成齏粉，簌簌墜入泥土。
“百年……”她脣角微揚，笑意卻冷，“道祖，你當真以爲，區區百年，就能讓我放下這方世界的生死？”
她足尖輕點，身形已至歸墟最深處。此處無水無土，唯有一片翻湧的灰白霧靄，霧靄中心，懸浮着一尊高達萬丈的青銅巨鼎。鼎身銘刻山川河嶽、日月星辰，鼎腹內卻不見火焰，只有一片緩慢旋轉的幽暗漩渦——那便是滄湣界地道輪迴的核心，萬靈生死之樞機。
地道之主抬手，掌心向上，一縷銀白絲線自她指尖垂落，無聲沒入鼎腹漩渦。剎那間，漩渦旋轉速度陡增十倍！鼎身銘文齊齊亮起，山川幻象升騰，日月虛影交疊，整個歸墟大地隨之發出沉悶轟鳴。
“嗡——”
一聲悠長鼎鳴響徹滄湣界！
遠在飄雪海崖金川島，沈崇序正盤坐於房中，手中摩挲着那塊記載【魔淵鎮獄學】的黑色甲骨。甲骨表面紋路忽明忽暗，竟與他體內《原初金章》運轉時的魔力脈絡隱隱共鳴。他眉頭微蹙，正欲細察，耳畔驟然響起那聲跨越空間的鼎鳴！
“咚——”
沈崇序渾身一震，識海靈臺轟然劇震！天魔赫奕的身影在王座上猛地坐直，美眸圓睜：“地道鼎鳴？！這是……地道之主在強行抽取本源之力！”
沈崇序霍然起身，推開窗扉，只見遠方天際，原本被虛空裂縫割裂的昏暗蒼穹，竟在鼎鳴餘韻中緩緩滲出一縷縷淡金色光暈。那光芒並不熾烈，卻帶着一種令萬物臣服的厚重威壓，所過之處，連空氣中飄蕩的塵埃都凝滯不動。
“不對……”沈崇序喃喃，“這光……在排斥魔氣。”
他下意識運轉《原初金章》，體內魔元奔湧如江河。可就在魔元衝入經脈的瞬間，窗外那縷淡金光暈彷彿有了生命，倏然穿透窗欞，化作一道纖細金線，精準刺入他眉心！
“嗤——”
沈崇序只覺識海靈臺如遭雷擊！那縷金光竟無視天魔赫奕佈下的層層心神屏障，直直貫入他神魂核心！剎那間，無數破碎畫面如潮水般轟入腦海——
一座青瓦白牆的小院，竹籬笆上爬滿紫藤花；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踮腳摘花，髮梢沾着露珠；竈膛裏柴火噼啪作響，鍋裏燉着的魚湯咕嘟冒泡，香氣瀰漫……
“哥！快看！我抓到一隻螢火蟲！”小女孩舉着玻璃瓶，瓶中一點微光明明滅滅，映亮她彎彎的笑眼。
沈崇序渾身僵硬，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滴落。他死死盯着那點虛幻的螢火微光，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崇序！”天魔赫奕的厲喝如驚雷炸響，“斬斷它！用《平生心訣》！”
可這一次，那部曾將他過往一切斬得乾乾淨淨的心訣，竟在識海中凝滯不動！彷彿有一隻無形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神魂最深處那根名爲“沈崇序”的命脈！
“不……”他嘶啞低語，聲音裏第一次透出無法抑制的恐懼，“這不是幻術……這是……血脈烙印……”
窗外，淡金光暈愈發濃郁，已如薄紗般籠罩整座金川島。島上所有黃天道修士皆面色駭然，紛紛祭出護身法寶。唯有沈崇序站在窗前，任由那縷金光在他眉心灼燒，留下一點細微卻永不磨滅的金色印記。
同一時刻，玄天尊者端坐於黑色寶座之上，指尖懸停半空，一縷混沌氣息正欲凝聚成符。鼎鳴響起的剎那，他指尖混沌氣息猛地一顫，竟寸寸崩解！
“嗯？”玄天尊者眸光如電，倏然射向歸墟方向，“地道之主……破釜沉舟？”
他緩緩收回手指，指尖殘留的混沌氣流緩緩消散，嘴角卻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有趣。看來，這滄湣界，比想象中……還要耐人尋味。”
金川島外海，一艘黑鱗鉅艦悄然浮出水面。艦首立着一名身穿墨色鎧甲的女子，面容冷峻如刀削，腰間懸着一柄無鞘長劍。她抬眼望向金川島上空那層淡金薄紗，眸中寒光一閃，右手緩緩按上劍柄。
“傳令，”她聲音冰冷，字字如鐵，“所有‘影武’，即刻放棄搜索，全速回防——第七宮，要開了。”
而在更遙遠的虛空裂縫深處，一名身披灰袍、面容模糊的老者正倚在裂縫邊緣打盹。鼎鳴響起時，他眼皮都沒抬，只伸出枯瘦手指，在身前虛空輕輕一劃。
一道細如髮絲的漆黑裂痕無聲浮現，裂痕對面，赫然是徐甲踏入的那條金色通道入口！裂痕之內，隱約可見一柄斜插在虛空中的斷劍，劍脊上，“滄”字古樸猙獰，劍身纏繞着絲絲縷縷、彷彿活物般的灰白霧氣。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白牙：“小傢伙，你的‘問心劍’……可還安好？”
金川島，沈崇序終於踉蹌後退一步，撞在窗框上。他抬手，指尖顫抖着撫過眉心那點微熱的金色印記。識海中，天魔赫奕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王座四周，九道紫色魔焰熊熊燃燒，卻無法驅散那縷縈繞不去的淡金餘韻。
“崇序……”她聲音罕見地帶上一絲遲疑，“你方纔看到的……是誰？”
沈崇序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鮮血順着指縫蜿蜒而下，在腳下青磚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他望向窗外，目光穿透淡金薄紗，彷彿越過萬里海疆，落在那座早已化爲廢墟的青瓦小院上。
“哥……”一個稚嫩的聲音，穿越三十七萬年時光，微弱卻無比清晰，輕輕叩擊着他剛剛復甦的心房。
沈崇序閉上眼，兩行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他眼角滑落。
那不是妖魔血脈的淡紫色，而是純粹、熾熱、屬於人族的鮮紅。
血珠砸在青磚上，濺開一朵微小的、轉瞬即逝的赤色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