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總算能有個好玩的地方了!”
烏青蘿心中愉悅,待到收拾好行李後,她去城中找了一輛由踏雲獸拉車的豪華靈獸車。
這踏雲獸看着健碩無比,而且這車輛看起來也挺奢華。
加上老闆也是修士,而且說他這車是出了名的快,烏青蘿便沒想太多,就笑呵呵地付錢了。
隨即,踏雲獸拉着靈獸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冥海城的大門。
一路上,烏青蘿看着窗外風景迅速後退,她的心思也活絡了起來,腦子裏已經開始勾勒無盡山的模樣了。
煉獄場,新......
李寒舟沒立刻答話,只將密報翻了個面,指尖在紙背輕輕叩了三下,像敲着一截枯竹。
“不滿?”他忽然低笑出聲,聲音不大,卻帶着種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不動聲色的鋒利,“他們若真不滿,早該派人來天子府遞帖子了。可你瞧瞧——這三天,門房連一張拜帖都沒收着。”
孔令方一怔,下意識低頭默算:雲家、林氏、沈家、謝家……確無一人登門。他喉結微動,遲疑道:“莫非……他們不敢?”
“不是不敢。”李寒舟抬眼,目光沉靜如古井,“是心動了。”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開雕花木欞。窗外一株百年銀杏正逢秋深,金葉簌簌而落,有幾片被風捲着,飄進案上未乾的墨池裏,洇開淡青的痕。
“青蘿那孩子雖胡鬧,但眼光毒得很。”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她挑的這羣‘小弟’,沒一個是嫡長。雲景是二房庶出,王浩是他伯父私生子,張琪母親是外室所生,就連最不起眼的趙硯,也是本家旁支過繼來的養子——她一個都沒漏。”
孔令方脊背一挺,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什麼。
“府主……您是說,她早就看透了?”
“看透什麼?”李寒舟轉過身,袖口拂過案角一尊白玉鎮紙,那玉通體瑩潤,唯底座刻着兩行小字:“不爭而爭,不立而立”。他指尖在字上緩緩劃過,“她根本不在意誰當家主。她在乎的是——誰能撕開這層金粉糊就的鐵幕。”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着少年壓不住的喘息。孔令方剛皺眉欲呵斥,門已被撞開一條縫,一隻沾着泥點的靴子探進來,緊接着是雲景漲得通紅的臉,額角全是汗,髮梢溼漉漉地貼在太陽穴上。
“府……府主大人!”他撲通一聲跪在門檻內,雙手撐地,肩膀劇烈起伏,聲音抖得不成調,“我……我回去練功了!今早寅時起,劈了三百斧、打了一千遍基礎拳、吞了七枚凝氣丹,還……還把爹書房裏那本《雲嶽鍛骨經》抄了三遍!”
李寒舟:“……”
孔令方:“……”
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銀杏葉落地的脆響。
雲景這才發覺自己失態,慌忙抹了把臉,膝行半步,仰頭望着李寒舟,眼裏全是血絲,卻亮得驚人:“求府主大人……準我參加比武大會!我……我絕不給天子府丟臉!”
李寒舟看着他額頭磕在青磚上滲出的血珠,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這般跪在師尊蒲團前,舉着燒焦的符紙,聲音嘶啞地說:“弟子願以十年壽元換一道破境雷劫。”
那時師尊只說了一句話:“雷劫劈不死人,心火燒得死。”
他緩步走下臺階,在雲景面前蹲下,伸手抹去他額上血跡。動作很輕,像拂去一片落葉。
“雲家家主之位,從來不是誰賜的。”李寒舟盯着少年瞳孔裏跳動的火苗,一字一句道,“是搶來的。”
雲景渾身一震。
“你兄長元嬰圓滿,根基紮實,劍意已凝九重浪,三年前單槍匹馬斬了黑水沼的三首蛟。”李寒舟收回手,負於身後,“但他在祠堂跪滿七日,求族老允他廢除‘庶子不得入藏經閣’的祖訓時,你可知道他說了什麼?”
雲景茫然搖頭。
“他說——‘若連自己弟弟的命都護不住,何談護一族之運?’”李寒舟目光如刀,“那年你才七歲,高燒三日不退,雲家藥堂拒診,是你兄長揹着你冒雪奔三十裏,請動玄機谷的老醫師。”
雲景愣住,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他不是不疼你。”李寒舟聲音漸沉,“是疼得太多,怕你被寵壞;管得太緊,怕你被壓垮。可你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少年粗布衣袖下凸起的青筋,“你只看見他踩着雲梯往上爬,卻沒看見他每踏一步,都在替你墊一塊磚。”
窗外風起,卷着金葉撞在窗欞上,嘩啦一聲。
雲景怔怔坐着,彷彿被人抽走了骨頭。他忽然想起幼時那個總在練劍場邊偷看他練劍的瘦小身影——兄長每次收劍,必從袖中摸出一枚糖漬梅子塞進他手心,酸得他齜牙咧嘴,那人卻只是揉揉他頭髮,轉身又扎進劍雨裏。
原來那些沉默的背影,早已替他擋過無數次風雨。
李寒舟沒再說話,只將案上那封密報推至桌沿。紙頁翻動間,一行硃砂小字赫然入目:“比武大會定於霜降日,擂臺設於城南觀星臺舊址,規矩三條:一不得傷及性命,二不得使用靈器以上法寶,三——勝者需當衆誦《太初守心咒》三遍,違者褫奪資格。”
雲景盯着那行字,手指無意識摳進磚縫。
“這第三條……”他聲音乾澀,“是老大定的?”
“是我加的。”李寒舟轉身歸座,端起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太初守心咒》共一百零八句,誦一遍需三炷香。能心無雜念、字字清晰誦完者,心境至少堪比金丹中期。若連這點定力都沒有,就算坐上家主之位,也不過是具被權欲蛀空的傀儡。”
雲景喉結滾動,忽然重重磕下頭去:“弟子……明白了。”
他退出時腳步踉蹌,卻挺直了脊背。經過廊下時,正撞見烏青蘿斜倚在朱漆柱旁,嘴裏叼着根狗尾草,腳尖懶洋洋點着地。
“喲,小雲子。”她笑嘻嘻地晃了晃手裏的玉簡,“剛從府主那兒出來?聽見什麼了?”
雲景站定,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佩劍——那是雲家二公子身份的象徵,劍鞘嵌七顆東珠,劍穗垂着赤金流蘇。他雙手捧劍,平舉至眉心。
“老大。”他聲音沙啞卻穩,“這劍,我明日辰時交去鑄劍坊熔了。”
烏青蘿叼着草莖的動作頓住。
“熔了?”
“嗯。”雲景垂眸,盯着劍鞘上自己的倒影,“以後我不用劍。我要學您教的‘混元樁’,要練‘百骸引氣訣’,要……把那本《雲嶽鍛骨經》真正讀懂。”他抬頭,眼底血絲未退,卻澄澈得像暴雨洗過的天空,“老大,您說的對。修行哪有那麼難?難的是……敢對自己下手。”
烏青蘿沒說話,只把狗尾草從嘴裏取下,輕輕彈了彈。草籽簌簌落在青磚縫裏,像撒下一把細小的星辰。
“行啊。”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那明兒個卯時,城西亂葬崗,我教你第一課——怎麼在墳堆裏睡着還不被鬼撓醒。”
雲景:“……”
他僵在原地,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烏青蘿已經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回頭,髮帶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頸後一點硃砂痣,像滴未乾的血。
“對了。”她眨眨眼,“你哥昨兒夜裏來過天子府,留了樣東西給你。”
她拋來一枚青玉珏,溫潤微涼,正面浮雕雲紋,背面卻刻着兩個小字——“同渡”。
雲景捏着玉珏的手指驟然收緊。
……
同一時刻,沈家別院。
沈硯跪在祠堂青磚上,面前攤着三本手抄經卷。燭火搖曳,映得他額角冷汗涔涔。他左手捏着狼毫筆,右手按在左腕脈門上,每隔半柱香便停筆一次,咬破指尖在經卷末頁畫一道硃砂符——這是沈家祕傳的“斷妄訣”,專克心魔反噬。
他抄的不是佛經,而是《沈氏宗規》全文。
第七遍。
燭淚堆積如山,窗外梆子敲過三更。沈硯忽然擱下筆,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血跡,抓起案上冷透的茶水灌下去。茶水混着血絲流進衣領,他卻像感覺不到痛,只盯着牆上那幅《沈氏先祖渡海圖》——畫中巨鯨馱着十七艘樓船劈開怒浪,船頭立着十二位執劍修士,唯獨最前方那人,袍袖空蕩蕩的,隨風翻飛。
那是沈家開派祖師,渡劫失敗,雙臂盡毀,卻以斷骨爲筆,蘸血寫就《萬象引靈圖》,自此開創沈家一脈。
沈硯慢慢解下左手纏着的素絹。繃帶下,三道暗紫色爪痕蜿蜒至小臂,皮肉翻卷處泛着詭異青光——昨夜他潛入沈家禁地“幽篁洞”,想偷看族老們商議比武大會的密檔,卻被洞中鎮守的靈獸“影狸”所傷。
影狸不傷人,只噬靈識。中者三日內必生幻聽,聽見自己最恐懼的聲音。
此刻他耳邊正迴盪着父親的聲音,冰冷如鐵:“庶子妄窺宗譜,杖斃。”
沈硯閉了閉眼,猛地抓起案上銅鎮紙,狠狠砸向自己左肩!
“咔嚓”一聲脆響,骨頭裂開的劇痛炸開,幻聽驟然中斷。
他喘着粗氣,從懷中掏出一疊泛黃紙片——那是烏青蘿昨日塞給他的,表面寫着《冥海城各世家嫡庶名錄》,實則每一頁夾層裏,都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着某位嫡系子弟的隱疾、癖好、乃至牀笫私語。最後一頁空白處,只有一行字:“你爹每月十五去城南‘醉春樓’三號廂,陪他喝酒的,是你三叔。”
沈硯盯着那行字,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瘮人,像夜梟啼哭。
他撕下最後一頁,湊近燭火。
火苗舔舐紙角,灰燼盤旋而上,映着他眼中跳動的、近乎癲狂的綠光。
“原來……”他喃喃道,“這纔是真正的比武大會啊。”
……
天子府後山,楓林深處。
烏青蘿坐在一塊臥牛石上,腳邊散落着七八個空酒罈。她仰頭灌下最後一口桂花釀,琥珀色的酒液順着下頜滑進衣領,浸溼了一小片月白中衣。
“喂,老頭。”她衝着虛空揚聲道,“偷看了這麼久,不累麼?”
楓葉無風自動,簌簌如雨。
一個佝僂身影從樹影裏踱出。他穿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腰間懸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蚊子,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像兩簇幽藍鬼火。
“小丫頭,你那比武大會的章程,缺了最重要一條。”老道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青磚。
烏青蘿晃着酒罈,笑嘻嘻的:“哦?哪條?”
“勝者需親手斬斷一件至親之物。”老道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她心口,“比如——你娘留下的那隻青瓷鈴鐺。”
烏青蘿笑容僵住。
老道卻不看她,只彎腰拾起一枚楓葉,指尖捻動,葉脈竟漸漸泛起金光,化作一道微縮的星軌圖。
“你娘當年在‘歸墟海眼’佈下三十六道鎖靈陣,鎮着七柄上古兇兵。其中一柄‘戮心刃’,就在你生辰那夜,被你爹悄悄熔了重鑄成鈴鐺。”他吹口氣,楓葉化作飛灰,“鈴鐺每響一聲,陣眼便松一分。你若登臨化神,它必碎;你若強行壓制修爲……”
他忽然抬眼,幽藍瞳孔裏映出烏青蘿驟然蒼白的臉:“你活不過二十五。”
烏青蘿握着酒罈的手指節發白,指腹卻緩緩摩挲着壇壁一道淺淺刻痕——那是她六歲時用指甲劃的,歪歪扭扭,寫着“爹爹抱抱”。
許久,她仰頭喝盡最後一滴酒,酒罈脫手砸在石頭上,碎成齏粉。
“所以啊老頭。”她抬手抹去脣邊酒漬,笑容又回來了,燦爛得刺眼,“你猜我爲啥非逼着那些小崽子們去亂葬崗睡覺?”
老道眯起眼。
“因爲啊——”烏青蘿忽然躍下臥牛石,赤足踩進滿地楓葉,咯吱作響,“只有見過真正死人的人,才知道活人有多怕死。而怕死的人……纔敢賭命。”
她回眸一笑,鬢邊一朵野菊顫巍巍晃着:“您說是不是?錢六叔。”
老道——錢六——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楓林都在震顫。他佝僂的脊背一點點挺直,灰袍無風鼓盪,鏽刀嗡嗡震鳴,刀鞘上斑駁鏽跡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森寒如墨的玄鐵本色。
“小祖宗。”他抹去嘴角血沫,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帶着金石交擊的清越,“你比你娘……更瘋。”
烏青蘿哼了一聲,轉身蹦跳着往山下走,裙裾掃過落葉,驚起一羣藍翅雀。
“少廢話。”她頭也不回,聲音清亮如溪,“明兒個卯時,亂葬崗見。記得帶夠驅屍粉——我可不想半夜被自家小弟的屍傀追着啃腳踝。”
錢六望着她消失在楓林盡頭的背影,忽然抬手,朝虛空劈出一道刀氣。
刀氣無聲無息,卻將整片楓林劈成兩半。所有楓葉懸浮半空,葉脈金光暴漲,瞬間連成一片浩瀚星圖——圖中七星搖曳,中央那顆最亮的星,正對應着烏青蘿方纔站立的臥牛石位置。
星圖持續三息,倏然潰散。
錢六收刀入鞘,轉身時,灰袍下襬掠過地面,竟在青石上留下七道寸許深的刀痕,每道刀痕裏,都靜靜躺着一枚青瓷鈴鐺碎片。
他俯身拾起一枚,對着月光細看。
碎片背面,刻着三個極小的字:
“青蘿生”。
風過,鈴鐺碎片在掌心微微震顫,彷彿一聲壓抑了十八年的、無聲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