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海關的城牆頂層,女牆旁有兩個身影你來我往,正在交手。
沒用靈力與軍勢,只是單純的武藝較量,隨着兵器碰撞,還不時傳出他們對話的聲音。
“鎮海關不是守方嗎?我看關南門都沒一個,反攻冰橋做...
那人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鏽,話音未落,右手已按在腰間刀柄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胯下黑馬不安地刨蹄,鼻孔噴着白氣,尾巴甩得極快,彷彿也嗅到了殺意。
方桃沒答,只把長槍橫在身前半尺,槍尖斜垂三寸——這是獵戶家傳的守勢,不攻不守,卻隨時能崩出三路變化。她眼角餘光掃過裴夏背影,見他正慢悠悠解馬鞍上的皮扣,動作沒停,連頭都沒回,彷彿身後那柄刀壓根不存在。
山羊鬍笑了一聲,那笑聲乾癟又黏膩,像蟲子爬過枯葉:“喲,小丫頭還懂點規矩?”
他往前踱了半步,靴底碾碎一截枯枝,咔嚓聲刺耳。身旁漢子順勢抬腿,右腳踩上路邊石墩,整個人斜倚過去,腰腹繃緊如弓弦,左手搭在刀鞘末端,拇指頂開鞘口寸許,露出一截幽藍刃鋒——是淬了腐骨膏的寒鐵,見血即潰爛,三日爛穿臟腑。
方桃喉頭微動,沒嚥唾沫,也沒眨眼。她盯着那截刀鋒,忽然開口:“你們東家……姓秦?”
山羊鬍眼皮一跳,笑意僵了半瞬,隨即更濃:“小丫頭耳朵倒靈。”
“不是姓秦。”方桃搖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風裏,“是姓申。”
話音落地,那漢子踩着石墩的腳猛地一頓,靴底擦出火星。山羊鬍臉上的笑徹底裂開,露出牙根發黑的牙槽:“你從哪兒聽來的?”
方桃沒理他,只側身讓出半步,目光越過兩人肩頭,落在裴夏身上:“裝夏哥,這刀看着舊,可刃口沒卷,血槽還泛青,說明剛開過葷。鎮上最近死的,是不是馬匪?”
裴夏終於停手,把最後一根皮帶扣進卡扣,拍了拍馬臀。那匹棗紅馬打了個響鼻,踱到方桃身側,溫熱鼻息噴在她耳後。
他這才轉過身,左手隨意插在袖中,右手拎着個油紙包,裏面裹着剛買的醬牛肉——方纔逛街時順手買的,醬色濃亮,油光沁透紙面。他撕下一小塊,塞進嘴裏慢慢嚼着,腮幫緩緩動,目光卻沉靜如井水,直直落在山羊鬍臉上。
“申連甲死了。”裴夏說。
山羊鬍瞳孔驟縮。
“不是病死,不是老死,是被人剁了腦袋,掛在死人山鷹嘴崖的斷松上,脖子切口平得能照見人臉。”裴夏又撕一塊肉,嚼得更慢,“屍首底下壓着張紙,寫的是‘十六房小妾,還你一命’。”
漢子手按刀柄的手猛然收緊,指甲幾乎摳進木鞘。
“你們東家現在蹲在金沙鎮,不敢回死人山,也不敢去鎮海關。”裴夏吐掉一根肉筋,抬眼,“因爲怕申家殘部反撲,更怕……有人拿着他當年賣官鬻爵、私販妖骨、勾結北狄的賬本,一頁頁念給他聽。”
山羊鬍喉結上下滾動,嘴脣發乾:“你……是誰的人?”
裴夏沒答,只把油紙包遞向方桃:“餓了吧?分你點。”
方桃伸手接過,指尖觸到他掌心微涼的繭子,穩得一絲不顫。她低頭咬了一口牛肉,鹹香混着微辣在舌尖炸開,燙得她眼尾泛紅,卻沒眨一下。
就在這時,鎮東口忽傳來一陣騷動。
鑼聲破空,梆子亂敲,七八個赤膊漢子舉着火把衝進街心,爲首者披着半幅褪色虎皮,左耳掛着銅鈴,右手攥着根纏滿鐵刺的狼牙棒,嗓門劈裂般吼:“魚劍容!魚劍容在西市豆腐坊!快圍!別讓他溜了!”
人羣轟然湧動,酒肆裏鑽出醉漢,茶棚裏翻出閒漢,連蹲在牆角剔牙的老嫗都抄起掃帚堵住巷口。火把晃動如潮,映得整條街明暗不定,人影幢幢,像無數鬼魅踮腳奔襲。
山羊鬍臉色霎時慘白,回頭望了一眼自家鋪子方向,又猛地盯住裴夏:“你早知道?!”
裴夏終於笑了,嘴角揚得不高,卻看得人心頭髮毛:“我猜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剛纔那句‘申連甲死了’,是真的。”
山羊鬍踉蹌後退半步,撞在自家漢子背上。那漢子眼神一厲,刀已拔出三寸,寒光刺眼。
裴夏卻看也不看他,只朝方桃伸出手:“走,去看看熱鬧。”
方桃把最後一塊牛肉嚥下去,抹了抹嘴,將油紙包仔細疊好塞進懷裏,然後伸手握住裴夏的手腕——不是攙扶,是借力。她踩着馬鐙翻身而上,動作利落如狸貓,長槍橫於鞍前,槍纓隨風輕顫。
裴夏牽馬跟上,棗紅馬踏過青石板,蹄聲篤篤,不疾不徐。路過山羊鬍身邊時,他忽又停步,偏頭道:“對了,你們東家若真想找魚劍容,不如去豆腐坊後巷第三口枯井裏摸摸。他昨夜在那裏換過衣裳,鞋底沾的泥,和死人山鷹嘴崖的土色一模一樣。”
山羊鬍渾身一震,脫口而出:“你怎麼——”
“噓。”裴夏豎起食指抵在脣前,眼睛彎起,笑意卻未達眼底,“我說了,是猜的。”
說完,他牽馬邁步,再不回頭。
方桃坐在馬上,望着前方攢動的人頭,忽低聲問:“你真知道他在井裏?”
裴夏搖頭:“不知道。”
“那……”
“但他若真擄了小妾,必不會選豆腐坊這種地方藏人。”裴夏聲音很輕,卻穿透喧囂,“魚劍容不是蠢貨。他選那兒,要麼是誘餌,要麼……是替死鬼。”
方桃心頭一凜。
果然,剛拐過街角,便見西市豆腐坊外已圍得水泄不通。火把照得坊門匾額上“福記”二字泛着焦黑油光。幾個捕快模樣的人正扒着門縫往裏瞅,其中一人忽大喊:“人不在!鍋竈冷的!”
人羣譁然。
就在此時,坊後巷口竄出一道灰影,身形瘦削,披着破麻袍,兜帽壓得極低,懷裏緊緊抱着個鼓囊囊的布包。他腳步虛浮,左肩微聳,似有舊傷未愈,跑得並不快,卻總在火把光影交錯的瞬間消失一剎,再出現時已挪出丈餘——分明是《流螢步》的殘篇,裴夏在幽州藏書閣見過拓本。
方桃瞳孔一縮:“是他!”
裴夏卻搖頭:“不是。”
話音未落,那灰影忽被兩根長索絞住腳踝,撲通一聲摔進泥坑。數條粗壯手臂立刻壓上去,麻繩捆得糉子似的。一個捕快掀開他兜帽,火光下露出一張陌生面孔,顴骨高凸,嘴脣歪斜,左耳缺了半隻。
“不是魚劍容!”有人喊。
“是個啞巴!”
“啞巴懷裏揣着啥?!”
布包被粗暴扯開,滾出三枚銅錢、半塊發黴餅子,還有一張揉皺的紙——上面用炭條歪斜寫着:“魚劍容在鷹嘴崖,申連甲頭顱旁。”
全場死寂。
方桃猛地扭頭看向裴夏:“這……”
裴夏靜靜望着人羣中央那個被按在泥裏的啞巴,良久,才低聲道:“他不是替死鬼。”
“他是餌。”
“魚劍容要釣的,從來就不是申家餘孽。”
“是他自己。”
方桃呼吸一滯:“他自己?”
裴夏點頭,目光投向鎮外死人山方向,暮色正濃,山影如墨,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在等一個人來殺他。”
“爲什麼?”
“因爲只有死一次,才能真正活過來。”裴夏聲音沉下去,像墜入深井,“道心不鳴則已,一鳴必裂金石。他若不把自己逼到絕境,那顆道心……永遠只是顆死卵。”
方桃怔住。
這時,人羣忽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
一騎黑馬踏着碎步而來,馬背端坐之人黑袍廣袖,腰懸古劍,劍鞘烏沉無光。他未戴面具,面容清癯,眉宇間卻凝着三分霜色,七分倦意。最令人驚心的是他右眼——瞳仁漆黑如墨,邊緣卻泛着蛛網般的銀紋,彷彿有無數細線在眼底遊走,無聲牽引着天地靈氣。
魚劍容。
他竟真來了。
無人敢攔。火把自動讓出一條窄道,焰苗齊齊向內彎曲,像在叩拜。他策馬至啞巴身前,俯身拾起那張炭筆紙,指尖拂過“鷹嘴崖”三字,忽抬眸,目光如電,直刺裴夏所在之處。
四目相對。
裴夏不動,魚劍容亦不動。
三息之後,魚劍容脣角微揚,竟朝裴夏微微頷首,隨即調轉馬頭,繮繩一抖,黑馬嘶鳴,絕塵而去,方向正是死人山。
山羊鬍帶着手下狂追而去,街道重歸混亂,叫罵聲、鬨笑聲、哭嚎聲混作一團。方桃卻覺脊背發涼,彷彿剛纔那一眼,不是看人,而是驗劍。
“他認出你了?”她問。
裴夏搖頭:“他認出的……是我的劍。”
方桃一愣。
裴夏解開外袍釦子,露出內裏素白中衣。就在左胸偏下三寸處,衣料之下隱隱透出一線青痕——非墨非血,似有若無,卻隨着他呼吸微微起伏,宛如活物。
“瘤劍。”他聲音極輕,“他道心初鳴時,曾與它共鳴三次。”
方桃倒吸一口冷氣。
她想起夏璇說過的話:瘤劍非器,乃劫。凡近其三尺者,若無道心相抗,魂魄皆被蝕爲養料。
魚劍容竟能與之共鳴?
“他不怕死?”她喃喃。
“怕。”裴夏繫好釦子,遮住那抹青痕,“所以他纔要別人先動手。”
夜幕徹底吞沒金沙鎮。
裴夏牽馬折返,方桃默默跟在身側。行至鎮東口舊車行,他停下,指着角落一輛覆着厚灰的黑漆馬車:“就它。”
方桃擦去車轅積灰,露出底下雕紋——竟是鎮海關軍械司的徽記,雲紋繞戟,中間嵌個“鎮”字。她指尖一頓:“這車……”
“邵成公的。”裴夏淡淡道,“他昨日押糧進鎮,車壞了,暫存此處。我方纔問過掌櫃,他說邵大人今早已啓程回關,臨走託他照看此車,若遇‘持青雀穗者’,可直接交付。”
方桃心頭一熱,抬頭看裴夏:“你早知道?”
裴夏搖頭:“猜的。”
他彎腰掀開車廂擋板,一股陳年桐油味混着乾草香撲面而來。車廂內壁釘着兩排銅環,地上鋪着厚氈,角落還擱着個紫檀小箱——鎖釦半開,露出一角泛黃紙頁,隱約可見“鎮海鹽引”四字。
方桃伸手欲取,裴夏卻按住她手腕:“別碰。”
她縮回手,不解。
裴夏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正面鑄“鎮海關巡檢司”,背面刻着“邵”字篆印,輕輕按在箱蓋縫隙處。銅牌邊緣閃過一縷微光,箱內紙頁忽如活物般簌簌翻動,最後停在某頁,墨跡竟自行暈染延展,勾勒出一幅地圖——死人山七十二峯,鷹嘴崖赫然標註硃砂一點,旁邊小字密密麻麻:“申氏祖墳,骨匣十七,毒瘴三重,地脈裂隙。”
方桃呼吸屏住。
“邵成公沒回鎮海關。”裴夏收起銅牌,聲音沉如鉛汞,“他去了鷹嘴崖。”
“爲什麼?”
“因爲申連甲頭顱旁,除了那張紙,還該有樣東西。”裴夏直起身,望向死人山方向,暮色裏山影猙獰,“鎮海關三年前失蹤的七名修士,他們的兵刃,全在申家祖墳底下。”
方桃終於明白。
這不是剿匪。
是清算。
她忽然想起羅小錦離開前那句“對不起”,想起裴夏捏碎又熔鑄的面具,想起魚劍容眼中遊走的銀紋……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拼合。
她攥緊長槍,指節發白,聲音卻異常平靜:“我們……也去鷹嘴崖。”
裴夏沒答,只伸手,從車廂暗格裏抽出一卷油布。展開來,是幅絹帛地圖,邊角磨損,墨色斑駁,卻在鷹嘴崖位置,用硃砂畫了個小小的、歪斜的桃子。
方桃眼眶發熱。
那是她小時候,給哥哥畫的標記。
裴夏將地圖遞給她:“你來指路。”
方桃接過,指尖撫過那個桃子,彷彿還能觸到幼時哥哥粗糙的手掌。她抬眼,迎上裴夏目光,終於讀懂那裏面沉靜之下翻湧的潮——不是憐憫,不是施捨,是同等重量的信任。
“好。”她說。
夜風捲起沙塵,掠過馬車,吹散最後一絲桐油味。
遠處,死人山輪廓在月光下愈發清晰,像一頭匍匐的巨獸,靜靜等待獵物踏入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