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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鎮海雄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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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海關一軍十營,總兵穆洪忠,血鎮國,也就是九州之南的定海神針。

下屬十個營,各設一位營官,簡單稱爲統領。

要說吧,總兵也算是個高級將領,但營官按理來講,統軍數量有限,以捍衛九州這個目標...

裴夏的手指還扣在血梟下頜鐵面的裂口邊緣,指腹能清晰感受到金屬被強行壓陷後細微的震顫。那鐵面之下皮膚微涼,卻因方纔的劇痛而泛起一層薄汗,順着她頸側滑落,在繡紋白衣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喉結動了動,沒有鬆手,反而微微偏頭,讓鬥笠陰影更徹底地覆住自己半張臉——不是爲了藏,而是怕自己此刻眼底翻湧的東西太燙,燙得她不敢直視。

“羅大錦。”他又低低喚了一遍,聲音比方纔更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刀脊。

血梟沒應聲。她只是靜靜望着他,淡漠雙瞳裏映着戈壁上晃動的熱浪,也映着他鬥笠下那截繃緊的下頜線。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捲起幾粒細沙,打在鐵面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身後數十騎屏息凝神,連馬蹄都不曾踏錯半步,只餘粗重呼吸在死寂中起伏如潮。那名方纔還雀躍歸家的蒼鷺捕手,此刻攥着繮繩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幾乎掐進皮肉裏。

“你認得我?”血梟終於開口,嗓音竟比裴夏更沉,帶着一種久經沙場後磨出的鈍感,不似方纔對匪兵時的流利秦腔,倒像是從凍土深處掘出的舊鐵器,嗡鳴未歇。

裴夏喉結滾了滾,指尖緩緩鬆開鐵面邊緣,卻並未撤回,只是順勢滑至她頸側——那裏有道淺淡舊疤,蜿蜒如蛇,隱沒在衣領之下。他拇指指腹輕輕蹭過那處突起的皮肉,動作輕得近乎試探:“七年前,黑沙海火口外三十裏,你替我擋了申連甲三支破甲箭,其中一支擦過左頸,入肉半寸。”

血梟呼吸一滯。

裴夏指尖停住,目光卻沒離開她眼睛:“箭簇帶毒,是赫連部祕製的‘蝕骨散’,解藥要以黑沙海火口岩漿淬鍊的‘赤鱗砂’爲引。你當時燒得糊塗,把砂粉混進粥裏餵給我喝……我吐了半宿,你守在竈邊,用匕首削了一整夜的木柴,說削得越細,火越旺,燒得越透。”

風忽然靜了。

遠處沙丘上一隻蜥蜴倏然竄入石縫,簌簌落下一小捧黃沙。血梟瞳孔微微收縮,彷彿被那細沙砸中眼底。她右手下意識按向腰間——那裏本該懸着一柄短刃,如今空空如也。蟲鳥司都捕佩刀,從來只配在左胯,右腰懸的是另一樣東西:一枚銅牌,刻着“璇”字,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髮亮。

她沒去摸那銅牌,只垂眸看着裴夏懸在自己頸側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帶着薄繭,虎口處一道陳年舊傷,呈鋸齒狀,正是當年在北師城校場被斷劍劃開的痕跡。她記得那日裴夏十二歲,舉着半截斷劍追着趙旻滿場跑,趙旻邊逃邊笑:“小瘋子!這劍胚子沒開鋒就敢捅人?!”——而她站在場邊槐樹影裏,嚼着草根,看少年逆光奔跑,衣角翻飛如旗。

“你……”血梟嗓音陡然劈裂,“你怎麼活下來的?”

裴夏笑了。不是慣常那種帶着三分譏誚七分懶散的笑,而是嘴角往上扯得極開,露出整排牙,眼尾卻繃得死緊,像拉滿的弓弦隨時會崩斷:“心火沒燒穿肺腑,沒燒斷脊骨,就剩一口氣吊着,被徐賞心拖進三焦山裂縫裏,泡了三年黑沙海淤泥。”他頓了頓,指尖終於收回,卻在她衣襟上輕輕點了點,“她說你早死了。死在七年前冬至,黑沙海雪暴裏,屍骨無存。”

血梟猛地閉眼。

風又起了,裹挾着灼熱沙粒撲在臉上。她鐵面裂口處滲出一點暗紅血珠,沿着金屬邊緣緩緩爬行,像一條將死的蟲。裴夏沒伸手替她擦,只是靜靜看着那血珠墜落,在她白衣前襟綻開一小朵枯萎的梅。

“徐賞心騙你。”血梟再睜眼時,瞳孔已冷如凍湖,“我沒死。申連甲沒殺我,他把我送進了蟲鳥司‘蛻殼’營。七百二十八天,每日三碗‘蝕骨散’加半斤‘碎魂砂’,骨頭縫裏都長出新肉來才放出來。”她抬手,緩慢摘下鬥笠,又伸向鐵面邊緣——金屬鉸鏈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半張面具應聲而落,露出底下蒼白如紙的臉頰,以及顴骨上方一道猙獰扭曲的舊疤,正與頸側那道蛇形舊傷遙相呼應。

裴夏呼吸驟然一窒。

那疤不是箭創,是烙印。蟲鳥司刑律堂獨有的“玄螭紋”,三寸長,九道彎,每一道彎折處都嵌着細若毫芒的黑砂,正是當年赫連部蝕骨散殘留的毒素結晶。這印記意味着她曾被判定爲“叛國者”,受過最嚴酷的洗腦刑——可她眼神依舊清冽,像未曾被污濁浸染的深潭。

“所以你成了都捕?”裴夏聲音乾澀,“專管緝拿妖魔、匪寇、逃兵……還有,北師城漏網的餘孽?”

血梟沒否認。她拾起鬥笠,重新戴上,陰影重新覆住半張臉,唯餘一雙眼暴露在戈壁烈日下,亮得驚人:“蟲鳥司不查舊案。我只聽命於皇室密詔,追查‘瘤劍仙’蹤跡——此人三年前毀了秦州地脈,致使黑沙海火口異變,引動連城火脈反噬,北師城一夜焚盡。”她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裴夏眉骨,“你身上有火脈餘燼的味道,也有徐賞心煉製的‘養蠱香’氣息。你見過她,對不對?”

裴夏沒答。他只是突然伸手,從懷中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皮紙,抖開,遞到血梟眼前。上面墨線勾勒的怪人圖像早已模糊,可那眉骨走勢、耳廓弧度、乃至脖頸處一道細微凸起,都與莊劍塵道軀的輪廓嚴絲合縫。

血梟瞳孔驟縮。

“莊劍塵的道軀,被瞿英奪走了。”裴夏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耳膜上,“而瞿英,剛幫莊劍塵褪了魔胎——就在你救下方家兄妹的半個時辰前。”

死寂。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血梟盯着皮紙上那扭曲的線條,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她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方蘋……他腰上那道傷口,是不是斜向下三寸,皮肉翻卷如魚鰓?”

裴夏點頭。

“那是‘斷脈鉤’造成的。”血梟聲音發緊,“申連甲麾下‘鉤鐮營’的獨門兵刃,專破武夫護體罡氣。但鉤鐮營半年前已在蒼鷺州潰散,殘部被赫連壞章收編……”她 abruptly 戛然而止,目光如電射向裴夏,“你故意引我至此?”

裴夏搖頭,指尖拂過皮紙一角:“是瞿英引我至此。他奪走道軀後,特意留了線索讓我追來死人山——就像當年在北師城,他留那柄斷劍插在校場旗杆上,等着我拔起來一樣。”他抬眼,直直撞進血梟瞳底,“他想讓我看見你。看見你還活着,還穿着這身白衣,還戴着這張鐵面。”

血梟鐵面之下,脣線繃成一道慘白直線。

遠處沙丘上,方桃攙扶着哥哥方蘋,正艱難爬上緩坡。方蘋腰傷處滲血已染透半幅衣袍,可他仍死死攥着妹妹的手腕,目光越過數十騎捕手,死死盯住裴夏背影——那鬥笠,那白衣,那袖口磨損的暗紋……他喉頭滾動,忽然嘶聲喊道:“裴……裴師兄?!”

裴夏聞聲側首。

方桃瞬間淚如雨下,手中長槍“哐當”落地,踉蹌衝來:“裴師兄!爹孃他們……他們都在北師城廢墟底下埋着!徐師叔說您被燒成灰了,可我信您活着!我天天擦槍,就等着……就等着您回來教我怎麼把槍尖扎進申連甲的喉嚨裏!”

她撲到裴夏腳邊,額頭抵着他沾滿沙塵的靴面,肩膀劇烈聳動。方蘋拄着斷枝艱難跪倒,額頭重重磕在滾燙砂石上,一聲悶響震得四周馬匹不安地刨蹄。

裴夏沒扶他們。他只是緩緩蹲下,伸出左手,輕輕按在方桃顫抖的後頸上。掌心溫熱,卻壓不住那孩子脊椎骨節凸起的嶙峋。

“桃桃。”他聲音啞得厲害,“槍尖扎人,要先學會收力。否則一擊不成,餘力反噬,自己先折了手腕。”

方桃猛地抬頭,滿臉淚痕,卻拼命點頭。

裴夏這纔看向方蘋:“你射術不錯,可惜準頭全廢在恨上了。箭離弦時,心要空,手要穩,眼裏不能只有仇人的咽喉,還得看見他身後三丈的風向、五丈外的浮塵、十丈高的雲影……”

方蘋嘴脣翕動,血沫從嘴角溢出,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

裴夏收回手,站起身,轉向血梟:“你帶他們回蒼鷺州吧。方蘋的傷拖不得,蟲鳥司的‘續脈散’比普通創藥強十倍。”

血梟沉默良久,終於頷首:“好。”

她轉身,朝手下捕手揚手示意。立刻有人下馬,取出特製擔架與藥箱。方桃抹着眼淚扶起哥哥,方蘋卻固執地望向裴夏:“師兄……您真不跟我們回去?”

裴夏搖頭,目光掠過血梟鐵面裂口處未乾的血痕:“我要去三焦山。”

“爲什麼?”方桃哽咽。

“因爲徐賞心在那裏等我。”裴夏笑了笑,鬥笠陰影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她總說,黑沙海火口底下,埋着北師城所有沒燒乾淨的骨頭——包括我爹孃的,包括你的,也包括……”他頓了頓,視線在血梟鐵面與她腰間銅牌間掃過,“……包括某些人親手埋下的,不敢見光的骨頭。”

血梟手指猛地蜷緊。

裴夏不再多言,轉身欲走。忽聽血梟在身後開口:“裴夏。”

他腳步未停。

“你左肩胛骨下,有一顆硃砂痣。”她聲音平靜無波,“形狀像半枚殘月。”

裴夏身形一頓。

“七歲那年,你在北師城後山偷摘野莓,摔進山澗,是我把你撈上來。你昏迷時抓着我手腕不放,嘴裏唸叨‘月亮掉進水裏了’……”血梟緩緩抬起手,指向遠處黑沙海方向翻湧的暗雲,“現在,那輪月亮,正在三焦山底下重新升起來。”

裴夏沒有回頭,只抬手摘下鬥笠,隨手拋向風中。鬥笠旋轉着飛入戈壁烈陽,像一隻折翼的白鳥。

“那就等它升起來。”他聲音隨風飄散,人已縱身躍上崖邊一匹無主瘦馬,繮繩一抖,馬蹄揚起漫天黃沙,朝着三焦山方向絕塵而去。

血梟立在原地,鐵面裂口處血珠終於凝固,像一道暗紅的封印。她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腰間銅牌上那個“璇”字,觸感冰涼。

身後,方桃忽然怯生生開口:“都捕大人……您和裴師兄,以前是……”

血梟沒回答。她只是解開腰間銅牌,輕輕放在方桃掌心。銅牌背面,一行小字在烈日下灼灼生光:**“璇光不滅,誓守北師”**。

方桃怔怔捧着銅牌,眼淚又湧了出來。

血梟翻身上馬,鬥笠陰影徹底吞沒了她的臉。她最後望了一眼裴夏消失的方向,馬鞭輕揚,數十騎如雁陣般調轉方向,馱着傷員與未解之謎,向着蒼鷺州緩緩行去。

戈壁盡頭,黑沙海暗雲翻湧如沸,一道微弱卻執拗的赤色火線,正從地脈深處悄然浮升,蜿蜒如龍,直指三焦山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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