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煉,怎麼會是你?”
四象神宗陣營內部,以沐塵、磐嶽爲首的,原星羅殿成員。
在看到突然從萬陰幡中衝出的人影時,都是大感驚愕。
反倒是顧北武、顧凌霄等衍州方面的成員,見到來人,大爲驚喜。
“是二護法!”
“他從衍州趕來了。”
來人正是四象神宗二護法‘血煉尊者’。
此時,盤坐在第四座陣眼的血煉,先是目光敬畏,甚至有些懼怕地看了眼彤彤。
隨即略顯尷尬地朝沐塵,磐嶽二人點頭。
“兩位道友,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呀。
我......
“唰——!”
熟悉的失重感再度襲來,顧塵風卻未再有半分慌亂。
這一次,他雙目清明如寒潭映月,呼吸沉穩如古鐘鳴谷,心念澄澈,神識如刃,連一絲雜念都未曾泛起。星光之軀尚未完全凝實,他已提前感知到頭頂千丈虛空的氣機流動——青龍鱗甲微震、白虎爪尖蓄勢、朱雀尾羽輕揚、玄武背甲嗡鳴……九尊真靈,依舊靜伏不動,但那一道道蟄伏的殺意,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凝練、更森然,彷彿已非初生本能,而似在等待一個早已註定的宿命之局。
他落地無聲,玄冰戰斧橫於胸前,斧刃未出,寒意已如萬載玄霜漫溢三尺。
“吼——!”
窮奇依舊最先撲下,赤焰裹身,雙翼撕裂星穹,巨爪挾着焚魂烈勁直取顧塵風天靈。可這一次,顧塵風不退不避,甚至未抬斧格擋。
他只是輕輕一踏。
腳下黑晶平臺驟然泛起一圈幽暗漣漪,彷彿整座擂臺在他足下微微一顫——那不是錯覺。
是共鳴。
是兩年來,他每一次意識迴歸星空,每一次冥想推演,每一次在幻武神墟悟道臺上以神識重演戰局千遍萬遍後,終於參透的一絲“地脈節律”。
這平臺,並非死物。
它是活的。
它在呼吸。
它在應和。
窮奇巨爪撕至面門三寸,顧塵風左腳微旋,右臂倏然下沉,玄冰戰斧並未劈出,而是斧柄末端猛然點向地面!
“咚!”
一聲低沉如古鐘叩響,自黑晶之下轟然湧起一道無形波紋,直衝窮奇爪心。
“嗷——!!”
窮奇慘嚎驟起,赤焰瞬間潰散,雙爪痙攣抽搐,竟如遭雷殛,整個龐大身軀被一股反震之力掀得倒翻而出,脊背重重撞上虛空壁壘,濺起一串星火漣漪。
顧塵風目光未移,身形已動。
大衍游龍術不再只用於閃避,而是化作一道烏金螺旋,貼地疾掠,軌跡並非直線,而是依循黑晶平臺上天然浮現出的九道隱晦星痕——那是他兩年間以神識反覆描摹、以意念千次印證的“陣樞之線”。
他掠過之處,星痕次第亮起,幽光流轉,竟在虛空中勾勒出一道殘缺卻鋒銳的龍形虛影。
“昂——!”
虛影龍首仰天,張口吞吸,將正欲重整攻勢的白虎捲入其中。白虎怒嘯掙扎,卻被龍影雙爪死死扣住四肢,周身青色風暴驟然被壓縮成球,嗡嗡震顫,一時竟動彈不得。
顧塵風腳步不停,左掌翻轉,五指如鉤,青龍裂空爪隔空揮出——
不是攻敵,而是劃空。
指尖所過,虛空泛起水波般褶皺,三道青色爪痕彼此交疊,竟在半空凝成一道三重疊印的“封禁符文”,正正壓在朱雀展翅欲焚的胸膛之上。
朱雀長鳴戛然而止,雙翼僵直,尾羽火焰明滅不定,如同被無形鎖鏈縛住咽喉。
此時,青龍終於動了。
百丈龍軀破開虛空,青光暴漲,龍爪撕裂星幕,裹挾萬鈞之勢,當頭擒拿!
顧塵風卻在此刻收斧。
他雙手結印,十指翻飛如蝶穿花,脣齒無聲開合,吐出兩個字:
“逆——衍。”
剎那之間,他身後浮現出一尊虛影——並非青龍,亦非玄武,而是一頭通體漆黑、雙目赤金、額生逆角的異種玄龜!其背甲之上,竟隱隱浮現山川河流、星辰運轉的微縮圖景,龜甲縫隙中,有細若遊絲的銀光緩緩流淌,如星河奔湧,又似時間低語。
玄武?不。
這是他兩年來,在幻武神墟中,以青龍血脈爲引、玄武神紋爲骨、窮奇兇煞爲魄、饕餮吞噬爲意,融合九大真靈本源氣息,硬生生在神墟深處推演出的……僞·混沌玄龜相!
此相一出,整片星空擂臺忽生異象——
原本懸浮於九尊真靈頭頂的九顆微小星辰,齊齊一黯。
而顧塵風腳下黑晶平臺,竟從中心裂開一道細縫,一縷灰濛濛的氣息悄然升騰,如霧如煙,纏繞上他雙足腳踝。
那氣息冰冷、古老、無始無終,帶着一種凌駕於法則之上的……“權柄”意味。
青龍龍爪已至頭頂三尺,顧塵風卻仰首,目光穿透爪影,直刺青龍頭頂那枚最亮的星核。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鑿,敲擊在每一道真靈神魂深處:
“你守東方,司生髮,卻不知生極必死,死極反生。”
話音落,他右手食指屈彈,一縷灰氣激射而出,不攻龍首,不破龍爪,只點向青龍左眼下方第三片逆鱗。
“嗤——”
逆鱗無聲剝落,青光驟熄,龍瞳之中,竟有一瞬顯出茫然之色。
青龍動作,遲滯了半息。
就是這半息!
顧塵風身形暴起,玄冰戰斧第一次真正斬出——
斧刃未至,斧意先臨。
那不是力,不是勢,不是法則,而是一種“裁決”。
天命九伐的終極真意,他兩年來從未施展,只因一直未尋到“伐誰”的答案。
此刻,答案浮現——
伐“序”。
伐“定”。
伐這方天地強加於他的“規則”。
“咔嚓——!”
斧影如墨,無聲無光,卻將青龍龍爪從中一分爲二。
斷爪墜落途中,竟未化作星輝消散,而是凝滯半空,緩緩崩解爲無數細碎晶塵,每一粒晶塵之中,都映出顧塵風持斧而立的倒影。
青龍悲鳴,龍軀劇烈震顫,周身青光瘋狂明滅,彷彿某種維繫它存在的根本正在被剝離。
其餘真靈齊齊咆哮,八道身影同時暴起,威壓疊加,整座擂臺黑晶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百裏。
顧塵風卻笑了。
他左手掐訣,按向自己左胸。
那裏,星光之軀本該空無一物,此刻卻浮現出一枚拳頭大小、緩緩旋轉的……星核。
星核表面,九道細小卻無比清晰的真靈虛影,正圍繞其緩緩遊弋,時而交纏,時而分離,每一次轉動,都帶動整片擂臺的星輝隨之潮汐漲落。
那是他兩年來,以神識爲針、以痛楚爲線、以死亡爲布,在幻武神墟中千錘百煉織就的——“九靈歸墟印”。
不是模仿,不是壓制,而是……同化。
是將九大真靈的本源波動,強行納入自身星光之軀的節奏之中,讓它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威壓震盪,都成爲他力量循環的一部分。
“你們以爲,我是來殺你們的?”
顧塵風踏前一步,腳下裂痕自動彌合,黑晶平臺溫順如羔羊。
“錯了。”
他抬起玄冰戰斧,斧刃遙指蒼穹,指向那道始終未再響起的神祕聲音來源之處:
“我是來……請你們,回家。”
話音如雷,卻未炸響,而是化作一道無聲震盪,瞬間掃過全場。
白虎僵直的身軀猛地一顫,青色風暴驟然平息,它低下頭,竟對着顧塵風,緩緩伏下前肢。
朱雀胸前封印符文無聲消散,它並未再噴吐神炎,而是收斂雙翼,尾羽垂落,赤紅眸中,映出顧塵風手中那枚旋轉的星核,瞳孔深處,一絲久遠記憶的微光悄然亮起。
玄武背甲嗡鳴漸止,四足緩緩沉入黑晶平臺,如同迴歸故土。
窮奇雖頭顱破碎,殘軀懸浮,卻不再嘶吼,僅餘兩顆燃燒的赤瞳,死死盯住顧塵風,瞳孔深處,竟有困惑與……一絲微不可察的認同。
九尊真靈,八尊已靜,唯剩青龍仍在掙扎,龍軀扭曲,青光明滅不定,彷彿兩種意志正在它神魂深處激烈廝殺。
顧塵風緩步上前,每走一步,腳下星痕便亮起一道,九道星痕連成一線,直指青龍頭頂星核。
他伸出手,星光凝聚的手掌,輕輕按在那枚劇烈跳動的星核之上。
沒有攻擊,沒有鎮壓,只有……撫慰。
如同安撫一個迷途千年、傷痕累累的孩子。
“你記得嗎?”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當年蠻神立誓,不斬真靈,只鑄長橋。他以血肉爲基,以神魂爲引,將你們九脈殘存的最後一點真靈印記,封入這片星墟,只爲等一個……能聽懂你們心跳的人。”
青龍身軀猛地一震。
它眼中狂暴的青光,驟然褪去,露出底下一片深邃如淵的疲憊與……久違的清明。
它緩緩閉上雙眼。
再睜開時,瞳孔之中,已無神威,唯有滄桑與釋然。
它巨大的龍首,向着顧塵風,深深垂下。
“昂……”
這一聲龍吟,不再震天撼地,而是悠長、蒼涼,帶着跨越萬古的嗚咽,又似一聲終於得以卸下的嘆息。
九尊真靈,九道身影,九道光芒,開始緩緩淡化、收束,最終化作九道細流,如倦鳥歸林,盡數匯入顧塵風掌心那枚緩緩旋轉的星核之中。
星核光芒大盛,由灰轉金,由金轉白,最終化作一枚溫潤如玉、內蘊九色星輝的渾圓珠子。
顧塵風握緊星核,感受着其中九股截然不同卻又和諧共鳴的力量脈動,如同九條奔湧的江河,終於匯入同一片汪洋。
就在此時——
“轟隆隆……”
整片星空擂臺開始崩塌。
不是毀滅,而是……溶解。
黑晶平臺化作點點星砂,簌簌飄散;頭頂星穹如畫卷般緩緩捲起,露出其後浩瀚無垠、星河倒懸的真實星空;九尊真靈消失之處,九道古老而溫和的意志,如春風拂過顧塵風神魂,留下最後一句無聲的箴言:
【星墟已啓,真靈歸位,汝承蠻神遺志,當爲……執鑰者。】
“嗡——”
顧塵風眼前一黑,隨即又亮。
他發現自己依舊站在那片浩瀚星空之中,但已不再是孤懸一隅的星辰。
他腳下,赫然浮現出一座微縮的、由星光與黑晶交織而成的巍峨祭壇。祭壇中央,靜靜懸浮着一枚青銅古鑰,其上九道真靈浮雕栩栩如生,正散發着溫潤而磅礴的光輝。
而那道曾無數次響起的神祕聲音,此刻終於不再飄渺,而是如洪鐘大呂,自四面八方,自他自身神魂深處,同時響起:
“考覈者顧塵風,歷時七百三十日,歷戰三千六百四十二次,於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嘗試中,以‘觀’破障,以‘悟’鑄橋,以‘心’納靈,終解星墟真意,超越‘試煉’,成就‘執鑰’。”
“星墟九重關,第一關——‘真靈劫’,通過。”
“獎勵:星墟本源淬體一次,蠻神殘憶一份,以及……”
聲音微微一頓。
顧塵風屏息。
“……你失落的肉身座標。”
話音落,他眉心驟然一燙。
一幅清晰無比的畫面,瞬間烙印進他神魂深處——
那是七星大陸極北之地,一處被萬年玄冰封凍的絕壁裂縫深處。裂縫之內,寒氣如刀,冰層之下,隱約可見一具盤膝而坐的身影。那人白衣染血,面容蒼白如紙,胸口一道猙獰爪痕幾乎貫穿,卻仍有微弱心跳,如風中殘燭,頑強搏動。
正是他自己。
而就在那冰層之外,數道陰冷、暴虐、帶着濃烈噬魂獸氣息的黑袍身影,正圍着裂縫緩緩踱步,爲首一人,手持一柄滴血骨杖,杖首鑲嵌的猩紅晶石,正詭異地閃爍着,彷彿在貪婪地汲取着冰層之下那縷微弱的生命氣息。
顧塵風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殺意,瞬間凍結了整片星空。
他猛地攥緊手中青銅古鑰。
鑰匙入手溫熱,彷彿一顆搏動的心臟。
就在此時,祭壇之上,第二重關卡的虛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片燃燒着幽藍鬼火的荒原,荒原盡頭,矗立着一座由骸骨堆砌而成的萬丈高塔,塔尖刺破星空,塔身之上,九道鎖鏈垂落,其中八道已黯淡斷裂,唯有一道,正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屬於源尊巔峯的恐怖波動……
顧塵風深吸一口氣,星光之軀內,九色星輝緩緩流轉,如江河奔湧,如日月輪轉。
他抬頭,望向那座骸骨高塔,目光平靜,卻蘊含着焚盡八荒的決絕。
“第二關麼……”
他低聲呢喃,聲音在寂寥星空中迴盪,竟隱隱與方纔那九道真靈意志的餘韻產生共鳴,掀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時空漣漪。
“來吧。”
他握緊青銅古鑰,邁步,踏向那幽藍鬼火燃燒的荒原入口。
星光在他身後,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條由無數破碎星屑鋪就的、通往未知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