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外,明軍戰俘營。
冬日的陽光無力地灑在泥濘的地面上,照不暖這片被高牆和木柵欄圍起來的悲傷之地。
戰俘營分成了兩片,城東的營區,人頭攢動,雖然擁擠,卻瀰漫着一種奇異的,壓抑不住的歡喜。
“姓名?“
“王二狗。“
“籍貫?“
“臨安府錢塘縣人。“
“家裏幾口人?"
“五口......我、我娘,我媳婦,還有倆娃,一個五歲,一個三歲。”
登記造冊的文吏刷刷地在冊子上寫下幾筆,抬頭看了那士兵一眼,咧嘴一笑:“行了,王二狗,從今兒起你就是大明的守備兵,按月發餉銀,你家裏給你分十五畝田,回頭你去縣衙辦手續。“
王二狗愣住了。
他當了八年的兵,從十六歲被徵進宋軍,風裏來雨裏去,每個月那點餉銀,被上頭層層剋扣之後,到手還不夠買兩鬥米。
家裏的地早就被大戶兼併了,老孃和媳婦只能租種別人的田,一年到頭剩不下幾粒糧。
他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告訴他:“給你家裏分十五畝田“。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
旁邊一個同營的兄弟推了他一把,笑聲裏帶着顫:“狗子,傻了?趕緊謝恩啊!“
王二狗這纔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卻響亮:“謝大明,謝......謝朝廷,俺,俺以後一定好好幹。“
“起來起來,“
文吏擺擺手,笑着道:“不用跪,咱大明不興這套,好好種地。“
“當好你的守備兵,別讓那些壞人再把分給你們的田給搶回去。”
王二狗站起來,抹了一把眼角,咧嘴笑了:“一定,一定,誰敢搶俺的田,俺就跟誰拼命。
旁邊排隊的士兵們看着這一幕,原本還有些忐忑的神情漸漸被期待取代了。
發餉銀,分田地,換一身大明的新軍服——這日子,好像有奔頭了。
“就是,咱這田是皇爺分的,誰動它就是動咱的命根子。”
“俺家三代給東家扛活,連雙像樣的鞋都穿不上,以後有了自個兒的地,誰搶俺跟誰拼命。”
“俺們不是那軟骨頭,地就是他的命,地沒了,命也不要了。”
“誰敢搶,就拼命!”
“大明萬歲!”
“效忠大明!”
而西邊的戰俘營,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這裏的柵欄更高,看守更嚴,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子悲涼的、死氣沉沉的氣息。
幾千個穿着華貴卻髒兮兮衣袍的人擠在一起,有的蹲在泥地上,有的靠在木柱上,有的蜷縮在稻草堆裏。
他們的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的軀殼。
他們是臨安城中的權貴。
曾經高高在上、前呼後擁的王爺,公侯、尚書、侍郎、學士、駙馬。
如今,全擠在這片泥濘的營地裏,跟他們的妻兒老小一起,等待着命運的裁決。
大明的刀子來得太快了。
臨安陷落的那一天,他們還沒來得及逃跑,還沒來得把金銀細軟藏好,明軍就已經封鎖了所有的城門。
抄家的士兵踹開朱漆大門,將一箱箱金銀抬走,將男女老幼像趕鴨子一樣趕出宅院,趕進這座戰俘營。
他們的土地、財富、權勢,全都沒了。
他們曾經看不起的那些泥腿子,如今分到了田,成了大明的人;而他們自己,卻像待宰的牲口一樣,被圈在這片泥地裏。
最讓人恐懼的,是那些不斷被帶走的女人。
每天都有明軍士兵進來,點名,然後將一批哭喊着的女人拖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女人去了哪裏——軍營,那些打了勝仗的明軍將士的營帳。
她們去了那裏,會發生什麼,不用人說。
營地東南角,沂王趙抦這一大家子有三十多口人,擠在三間漏風的破棚子裏。
趙抦穿着一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錦袍,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着,臉上的皺紋比一個月前深了至少十歲。
他的老妻緊挨着他坐着,雙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子,眼眶紅腫,但已經哭不出眼淚了。
“聽說......吳王一家已經被髮配北海了。“大兒子壓低聲音,目光中滿是恐懼。
“他家的女眷,全被充了軍......“
“別說了。“趙抦閉上了眼睛。
吳王趙孟承,那是大宋宗室中反明最激烈的一個。
他的下場所有人都聽說了,在西湖邊上圍攻大明小王爺,犯了忌諱,被判處終身爲奴,發配北海,家眷全部充軍。
他那些嬌生慣養的妻妾女兒,如今正在被明軍士兵們.......
趙抦不敢往下想。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裏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上——他的小女兒,順寧郡主,今年才十六歲。
她長得像她姐姐,眉眼間那股子清秀溫婉,和當年和親去了大明的順義公主一模一樣。
他的大女兒趙玥,十八年前被宋廷選中,和親去了大明,成了大明皇帝李曉的妃子。
那年趙玥才十六歲,哭得死去活來,不想去那麼遠的北方。
可朝廷下了旨,誰敢抗命?
趙抦眼睜睜看着女兒被送上了北去的馬車,從那以後,父女相隔千裏,再也沒見過面,只能靠書信往來。
十八年了。
他聽說女兒在那邊過得還算好,生了皇子,被封了麗妃。
可再好的日子,那也是女兒一個人在異鄉撐過來的。
他這個當爹的,什麼都幫不上。
如今,大明打過來了,他們一家成了階下囚。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個遠在北方的女兒,和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外孫。
明軍沒有爲難他們,也全都是看女兒和外孫的面子。
雖然家產被抄了,府邸被佔了,但他們一家老小至少還整整齊齊地在一起,沒有人被拖走,沒有人挨鞭子。
那些看守的士兵雖然板着臉,但送來的粥飯好歹是熱的,份量也比給其他人的多些。
這天上午,西營區忽然響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趙抦猛地抬起頭,透過棚子的縫隙往外看,一羣明軍士兵走進營區,手裏拿着一份名單,大聲念着名字。
每唸到一個,便有士兵從人羣中拖出一個人來,男女老幼,哭成一片。
有的癱在地上被硬生生拖走,有的抱着士兵的腿拼命求饒,有的則是呆若木雞,像是已經徹底麻木了。
“吳王趙孟承家眷......發配北海。“
“臨安府尹劉叔安家眷......發配北海。“
“戶部尚書陳子方家眷......發配北海。“
名單上一個接一個的名字被念出來,每一聲都像是喪鐘在敲響。
那些被點到名字的人,哭喊着被拖出營區,徒步前往北海,很可能會死在路上。
年輕的女子被單獨關押,雖然不用發配北海,但發配爲奴卻也好不到哪裏去。
趙抦一家縮在棚子裏,大氣都不敢出。
名單唸完了。
沒有“沂王趙抦“的名字。
趙柄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靠在柱子上。
他的妻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伏在他肩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沒事了......沒事了......我們沒事了......“
可話音未落,一個明軍管事的身影出現在了他們棚子外面。
那管事大約四十來歲,穿着一身嶄新的青布官袍,腰束革帶,和那些看守戰俘的士兵截然不同。
他手裏拿着名冊,站在棚子外,高聲喊道:“沂王趙抦可在?“
趙抦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還是沒能躲過去。
他緩緩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皺巴巴的錦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棚子。
幾個孫子孫女嚇得哇哇大哭,大兒子面色慘白,嘴脣翕動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抦站定在管事面前,挺直了腰板。
他是大宋的沂王,哪怕落到這般田地,他也不能丟了最後那點體面。
“本王在。“他的聲音沙啞,卻儘量保持平穩。
那管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忽然露出一個笑容,側身讓開身後的位置:“沂王,您看誰來了。“
趙抦愣住了。
管事後方的路上,一個少年正大踏步地走過來。
那少年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高挑,肩寬背闊,穿着一身合體的黑底金邊布面甲,腰束金帶。
面容棱角分明,眉骨高挺,一雙眼睛黑亮有神,帶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英武銳氣。
他的步伐很快,幾步就跨到了趙抦面前。
趙抦看着眼前的少年,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個少年的眉眼像極了女兒趙玥年輕時候的樣子。
少年在趙抦面前站定,然後,在趙抦震驚的目光中,他單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撫在胸口。
“孫兒李世昌,見過外公。“
趙抦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外孫......外孫?
他的外孫?大明皇帝的九皇子?
那個他只在書信中知道,從未見過一面的外孫,那個遠在北方的、流淌着大明皇室血脈的少年,此刻正跪在他面前,叫他外公?
趙抦的嘴脣劇烈地哆嗦起來,眼眶猛地泛紅。
他伸出手,想去扶起眼前的少年,可手伸到一半卻停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是……“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是玥兒的兒子?"
李世昌抬起頭,看着面前這個花白頭髮的老人,目光中帶着一絲歉意和心疼。
他點了點頭:“是的,外公。”
“母親讓我代她向您問安。“
聽到這話,趙抦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跪在地上的少年,顫聲道:“孩子……………好孩子………………你都長這麼大了………………“
棚子裏,趙抦的妻子踉蹌着衝了出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上來拉住李世昌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又哭又笑。
“像......真像玥兒.....這眼睛,這鼻子,跟你娘一模一樣......玥兒她......她還好嗎?“
李世昌站起身來,扶着外婆的手,溫聲道:“母親她很好。”
“這次來臨安前,母親讓外孫帶句話給外公外婆,她說,她很想二老,等大明的路修好了,她就回臨安來看你們。“
“她真的要回來?“外婆哭得話都說不全了。
“十八年了......十八年了......我天天想她,夜夜想她......她一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外婆放心。“
“母親在宮中過得很好,父皇待她溫和,宮中上下也敬重她,我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弟弟今年十三了,也在讀書習武,妹妹長的更像母親。“
外婆擦了擦眼淚,上下打量着眼前這個英武挺拔的外孫,又是哭又是笑。
“好………………好………………你和你娘小時候一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你......你喫過了沒有?外公這邊還有一塊餅…………………
她說着就要往棚子裏去拿那塊黑乎乎的餅,被李世昌一把拉住了。
少年笑得有些無奈,轉頭對那管事道:“趙參軍,我外公一家的喫穿用度,你要好生安排,不可怠慢。“
“我這就去求大哥,讓外公他們離開戰俘營。”
管事連忙躬身:“遵命。”
李世昌雖然身份尊貴,但卻纔剛剛升職爲都尉。
沂王一家的安排,需要金刀的首肯纔行。
李世昌點了點頭,轉頭對趙抦道:“外公,明天我就接您和家裏人回府。”
“往後在臨安城中,您安心住着,有什麼缺的少的,只管吩咐。”
趙抦看着眼前這個英武不凡的外孫,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後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外孫的肩膀,哽咽道:“好......好孩子………………”
周圍那些權貴們,此刻全都從棚子裏探出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趙抦一家身上。
那眼神裏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羨慕,有嫉妒,有悔恨,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們曾經看不起趙抦,因爲他把女兒送去和親了北方的“蠻夷”。
在宋國的權貴圈子裏,和親從來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那意味着自家女兒要嫁給一個粗鄙的北人,遠離故土,孤苦無依。
可現在呢?
趙抦的外孫,是大明皇帝的第九子,英武非凡,派頭十足,要把趙抦一家接出去。
而他們自己,正蹲在泥地裏,等着未知的命運裁決,也許是發配,也許是充軍,也許是更慘的下場。
“早知道......早知道我當初也該把女兒送去和親......“一個蓬頭垢面的老勳貴喃喃自語,聲音裏滿是悔恨。
“你送?“旁邊有人冷笑一聲。
“你女兒倒是想送,人家大明的皇子看得上嗎?“
哭聲和議論聲在營地中此起彼伏,有人去求趙抦,想讓他帶自己一起走,但趙抦也根本無能爲力,也不想給外孫添麻煩。
臨安城內,原南宋樞密院,如今已被改造成了東路軍將軍府。
正堂之中,金刀和李東水相對而坐,面前的案上攤着一幅巨大的江南堪輿圖。
圖上用硃砂標註着密密麻麻的城池、河流、關隘和駐軍位置,從長江到嶺南,每一處都用了不同的顏色標註着當前的控制狀態。
紅色是大明已佔,藍色是宋軍仍在固守,黃色是觀望未定。
“錦衣衛剛送來的消息。“金刀將一份密信推到李東水面前。
“宋國那個小皇帝和楊太後,出現在南昌。“
李東水拿起密信,掃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
南昌。
那是在江西腹地,鄱陽湖之濱。
那裏糧草充足,地勢險要,而且南昌城是宋國的南方重鎮,駐軍不少。
如果楊太後和幼帝真的到了南昌,以那裏的基礎,他們完全可能重新拉起一支人馬,苟延殘喘。
“跑得倒快。“李東水哼了一聲。
“從臨安逃出去的時候,怕是早就想好了退路,這次山,倒是個有幾分腦子的。“
金刀站起身來,走到地圖前,手指從臨安一路向南划過去,越過錢塘江,越過天臺山,掠過溫州、臺州,最後停在南昌的位置上。
“臨安以北,已經被我大明軍隊全部佔領,揚州、建康、襄陽、武昌,如今都在咱們手中,宋國的北方,已經徹底沒了。
金刀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點南昌的位置:“如今他們能依靠的,只剩下嶺南和兩湖一帶。”
“南昌是他們北面最後的據點,若是連南昌都丟了,他們就只能繼續往南逃,逃到贛南,逃到福建,甚至逃到嶺南去。“
“所以,必須趁他們沒站穩腳跟之前,把南昌拿下來。“李東水站起身,走到金刀身邊,兩人並肩看着地圖。
“殿下,您打算怎麼打?“
金刀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臨安這邊,我率第十一鎮主力南下,走衢州、信州,直插南昌。”
“四爺爺,您讓第九鎮的兵馬從建康沿江而上,走九江、江州,從北麪包抄。兩路夾擊,把南昌圍死。“
李東水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讓黃海艦隊分出一支,從長江口上行,封鎖九江段江面,斷掉南昌的水路補給。”
“陸路你我來堵,水路讓水師去斷,三面合圍,南昌就是一座死城。“
“正是這個意思。“金刀收回手,轉回案前坐下,目光沉凝。
就在說話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一名參軍的嗓音從外面響起來:“啓稟都統,開封府徵南大將軍府傳來急報。“
金刀抬眼:“進來。”
參軍快步走進正堂,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緘的公文。
金刀接過來,撕開火漆,展開公文,目光快速掃過紙面。
然後他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李東水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放下手中的茶盞,問道:“殿下,出什麼事了?“
金刀把公文放在桌上,抬頭看了李東水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複雜的笑意:“是朝廷的旨意。’
“徵南大將軍拔裏阿剌轉述的大都命令,算是對當前戰局的一次通報。“
李東水拿起看了起來。
“陛下已經下旨,要封殿下爲王,禮部擬定的王號是——臨安郡王,世襲罔替。“
李東水笑了:“好!”
“殿下拿下臨安城,這滅國之功,封個郡王理所應當,世襲罔替,更是天大的恩典。“
他是看着金刀長大的,這個孩子從十幾歲就開始上戰場,一刀一槍打到今天,能有這份成就,他是真心高興。
可他心裏也轉過了一個念頭,臨安郡王?
縱觀華夏曆代王朝,王號有兩種。
一種是美稱,比如唐朝實行過的“康郡王”、“德親王”、“寧親王“。
這些是虛銜,沒有實際封地,只是表示爵位高低。
另一種是地名封王,比如“燕王”、“晉王”、“趙王”、“魏王”,這種封號從古至今都帶着特殊的意味,那是實封王爵的象徵。
大明開國以來,封王都是美稱,沒有一個以地名封王的。
就連李驍的叔伯兄弟輩那些功勳卓著的親王、郡王,用的也都是“康”、“成”、“瑞“這類虛封。
可這次,陛下竟然直接用了“臨安“這個地名。
臨安郡王。
這是陛下在釋放一個信號?
但他沒有說出口。
有些事,心裏清楚就行,嘴上不能亂說。
金刀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只是將那公文翻了一頁,繼續說道。
“除此之外,父皇還下旨開闢第二戰場,從東莞登陸,由南向北進攻,與臨安方向的大軍南北會師,徹底消滅宋國殘餘勢力。“
李東水點了點頭:“開闢第二戰場是早晚的事,宋國地大,單從北面打過去,戰線太長,補給跟不上。”
“從南面登陸,南北夾擊,才能速戰速決。“
“父皇還下旨一萬名官員南下,對宋國各府縣進行土地改革,各鎮野戰軍全力配合,吏部已經準備就緒,很快就會抵達江南。“
一萬名官員南下,這意味着朝廷對江南的治理已經有了完整的佈局。
從關西、關中、關東各地抽調經驗豐富的官員,配合大明官吏學堂畢業的年輕學子,組成一支龐大的行政隊伍,到江南各地建立新的官府秩序。
土地改革——這纔是真正難啃的骨頭。
但再難也要啃下去。
金刀繼續往下念:“改水師爲大明海軍,組建海軍大都督府,獨立於五軍都督府之外,統管全國艦隊。”
“東海艦隊總兵張順封侯,任命爲海軍大都督。”
“另新增第十四、第十五、第十六鎮,以徵宋有功將士爲骨幹,補充新兵和部分宋軍戰俘。“
李東水的眉頭動了動,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水師獨立,那是在預料之中。
這次徵宋之戰,水師立了大功,獨立出去是早晚的事。
至於新增三鎮——那是陸軍的勢力又壯大了。
他倒沒什麼不滿的。
陸軍的地位從來不是靠朝堂上的官職爭來的,是靠一刀一槍打出來的。
水師再獨立,也得在岸上喫飯;陸軍再擴編,也得聽五軍都督府的調遣。
說到底,誰能打勝仗,誰就有話語權。
“最後一條——“金刀的語氣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公文的最後幾行字上,緩緩念道。
“大明鐵路即將完全通車,屆時,陛下將從大都乘坐鐵龍車東巡,抵達燕京府之後,將南巡江南,巡視大明新領土。“
李東水猛地坐直了身子。
“陛下要下江南?“
金刀放下公文,點了點頭:“嗯。”
“父皇的意思,應該是要在鐵路貫通之後,親自看一看江南這片新打下來的江山。“
要知道,李驍當年也是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南征北戰,親率鐵騎踏破金國,拿下燕京,兵鋒甚至一路向西直抵花剌子模。
可自從登基稱帝之後,他就很少離開過大都。
此番突然決定東巡,雖說名義上是爲着東西鐵路全線貫通慶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真正的緣由遠不止此。
這條大明的東西大動脈,前前後後修了十幾年,累死的奴隸百萬之衆,幾乎是一尺路一捧骨灰鋪出來的。
在對宋國正式宣戰之前,鐵路主體其實已經貫通了絕大部分,各段之間早就分段運轉,糧草輜重、兵器甲仗,幾乎全憑這條鐵軌晝夜不息地輸送到燕京府。
如今只差最後幾處節點合龍,便能全線拉通,屆時從大都出發,乘火車一路東行,再不用顛簸馬背,便可直達燕京。
金刀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着遠處臨安城的輪廓,沉聲說道:“鐵路徹底通車之前,父皇抵達燕京府之前——“
他轉過身,看向李東水:“咱們最好拿下宋國全境,掃清宋國所有的殘餘勢力,讓父皇看到的,是一個完全屬於大明的江南和嶺南。”
李東水鄭重地點了點頭:“殿下放心,本王心裏有數,南昌那邊,三日之內,兵馬必動。“
皇帝親巡新領土,那是天大的事情。
一方面是對南徵之戰的肯定,另一方面,也是對江南治理提出的更高要求。
皇帝來了,你總不能讓他看到一個爛攤子。
正說着,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是李世昌。
少年大踏步走進正堂,臉上還帶着方纔見過外公外婆後的欣喜之色。
他向金刀行了一禮,又向李東水問了安,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大哥,那個......沂王一家的事,你可知道了?“
金刀看着弟弟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瞭然。
他笑了笑:“知道了,你想說什麼?“
李世昌撓了撓頭:“沂王他們一家,從來沒有跟大明爲敵過。”
“臨安宣慰使劉拓也說了,沂王這些年在宋國的朝堂上,一直都是主張對大明的友善派。
“所以我想——能不能赦免了他們?也不用多好的待遇,就......就讓他們在臨安城中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就行。“
金刀淡淡的一笑,看着老九難得求人的樣子,點了點頭:“行,沂王一家,免罪。”
“如何安置,你自己看着辦,我大明朝廷可不會管他的喫穿用度。”
“另外,你外公那邊可以善待,但宋國宗室其他人的處置,不能開這個口子,該發配的發配,該充軍的充軍,這是朝廷定下的規矩。”
李世昌連忙點頭:“大哥放心,我明白,我只要外公一家平安就好。“
金刀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帶着幾分兄長式的溫和:“去吧,帶人把你外公外婆接回府去。“
李世昌喜形於色,重重地行了一禮:“謝大哥。“
隨後,便和李東水一起離開大堂,邊走邊笑道:“四爺爺咋這麼快回去?”
“我聽說您那邊營裏的幾位宋國王妃,可是把您伺候得舒服,是不是想回去繼續舒服舒服?“
李東水瞪起眼睛笑罵道:“你這個臭小子,沒大沒小的,皮癢了是不是?“
李世昌哈哈大笑着,一溜煙跑了出去。
金刀也笑了,笑着笑着,目光重新落回了桌上的那封公文上。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幾個字——“臨安郡王“。
良久,他緩緩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天下堪輿圖前。
這幅圖比普通的輿圖大得多,不僅畫着大明和宋國的疆域,還畫着更遠的地方。
北到漠北冰原,西到賀州,南到南洋諸島,東到大海盡頭那片隱約標註爲“未探明“的廣闊區域。
圖上用細密的墨線標註着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還有一個個標註着“可開拓“的地名。
父皇重新啓用地名封王......未來,會不會還有晉王?趙王?魏王?齊王?
那些古老的地名,每一個背後都對應着一片廣袤的土地。
父皇想要幹什麼?
金刀的目光停留在堪輿圖四方那些空白區域上,久久沒有移開。
分封?
這個念頭從他腦海中浮起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如果父皇真的打算把那些尚未徵服的蠻荒之地分封給皇子們,那麼大明未來的版圖,將遠遠不止現在的這一片。
而他的那些兄弟——鐵劍、玄甲、長弓、忽必烈、蒙哥,還有今天這個來接外公的李世昌。
每個人都會分到一片土地,每個人都要用自己的刀劍去徵服,用自己的手段去治理。
這樣一來,大明的疆域,將會延伸到目光所不及的遠方。
金刀的手緩緩握緊,然後又鬆開。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沉穩而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