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泰二十年,春。
燕京府,東城。
李曉的車駕在一處佔地廣闊的院落前停下。
院門上方懸着一塊黑漆匾額,上書五個鎏金大字——“燕京醫學院”。
筆力遒勁,是李驍當年親筆所題。
禁軍早已將方圓數條街巷清空警戒,鐵甲武士列成兩排,從街口一直延伸到學院大門,森然肅穆。
當李驍帶領索瑞等一衆官員到來時,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躬身迎上前來,正是燕京醫學院的院長孫仲嶽。
“臣,燕京醫學院院長孫仲嶽,恭迎陛下!“孫仲嶽撫胸躬身,聲音微微顫抖,既是激動,也是緊張。
“陛下降臨本院,實乃蓬蓽生輝,臣等惶恐之至,不勝榮耀!“
李曉從車駕上邁步而下,擺了擺手:“免禮。”
“孫院長不必如此拘束,朕今日就是來看看你們這學院辦得如何了。”
“走吧,帶朕四處轉轉。“
孫仲嶽連連應聲,側身引路。
索瑞等人緊隨其後,一行數十人魚貫而入。
學院內部比外面看上去更要寬闊。
入門是一條青磚甬道,兩側栽着整齊的柏樹,甬道盡頭是一棟三層高的主樓,飛檐翹角,頗有幾分古意。
主樓兩側各有數排廂房和院落,錯落有致,學子們早就得到皇帝駕臨的消息,站在兩側迎接。
李曉邊走邊環顧四周,不時點頭:“讓學生們都回去,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就當朕沒來。”
“是,陛下。”孫仲嶽點頭,連忙讓學生們回去忙自己的學業。
李曉對教育的重視人盡皆知,當年還是北疆都護府時期,他便力排衆議建立了軍事學院和官吏學府。
後來隨着疆域擴張、百業待興,又陸續增設了醫學院、農學院、法學院、商學院等等專門學堂。
如今大都、燕京、長安等重要城池都建有各類學院,每年向全國輸送數以千計的專業人才。
而在這衆多學院之中,李驍最爲看重的有三個——軍事學院、各省人才培養學府,以及遍佈各大都城的醫學院。
“孫院長。“李曉行至主樓前,停下腳步。
“你方纔說你師從錢中邕?“
孫仲嶽一聽“錢中邕“三字,眼眶頓時有些發紅,躬身道:“陛下還記得錢師......臣正是錢師的親傳弟子。”
“當年臣不過是個鄉野郎中,承蒙錢師不棄,收入門下,手把手教了八年,才勉強入了門。”
“錢師臨終前還叮囑臣,一定要把醫學院辦好,莫要辜負了陛下的期望......“他說到動情處,聲音微微發顫。
李曉點了點頭,目光中露出一絲追憶之色。
錢中邕是他當年從金州起兵時的軍中醫官長,醫術精湛,爲人剛直。
那時候軍中條件艱苦,傷兵衆多,錢中邕日夜守在傷兵營中,用簡陋的刀剪做外科處置,救活了無數人性命。
後來李驍將自己在後世所知的醫學知識,尤其是外科解剖、消毒防感染等理論,傳授給錢中邕。
錢中邕如獲至寶,日夜鑽研,不斷在實戰中驗證改進,最終開創了與中原傳統醫學迥然不同的外科醫學體系。
再後來錢中邕擔任了大都軍醫學堂的祭酒,培養了一大批外科學徒,桃李滿天下。
大明所有軍中的醫官,十有七八出自他的門下。
可以說,錢中邕便是大明外科醫學的開山鼻祖。
“可惜啊!“李驍輕嘆一聲。
“錢中邕走得太早了,他若還在,看到今日這燕京醫學院的氣象,必定欣慰。“
孫仲嶽抹了抹眼角,強笑道:“錢師雖已仙逝十年,但徒子徒孫們都在,陛下的醫學大業,我們一刻不敢懈怠。“
李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那你就好好給朕講講,這燕京醫學院如今辦得如何了?每年能培養多少大夫出來?“
孫仲嶽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如數家珍地稟報起來:“回陛下,燕京醫學院自建院至今已有十一載。”
“目前設有外科、內科、骨科、婦兒科、藥科五大系,在冊學子四百三十七人,教習五十二人。”
“每年畢業者約百人,其中三成選入軍中擔任醫官,七成分赴各府縣官辦醫館坐診。’
“目前北方各省已建官辦醫館二百餘處,館中坐診大夫很多都是從我校走出去的——“
“哦?“李驍來了興趣。
“你們畢業的學子,都願意去偏遠州縣坐診?“
孫仲嶽笑道:“這多虧了陛下的政策,各地知縣親自來我院招收大夫,許諾給地給房給俸祿,比留在京師還優厚。”
“學子們年輕氣盛,也願意出去闖蕩一番,說是'行醫者當濟天下,豈能困守一城一池”。“
李曉聽了大悅,連連點頭。
他深知大明疆域遼闊,各地民生凋敝,最缺的便是基本的醫療服務。
打仗死人是難免的,但百姓若因一場風寒,一處外傷就丟了性命,那就太可惜了。
推廣醫學教育、普及官辦醫館,正是他多年前便定下的國策之一。
“不光是數量。“李驍又問道。
“你們在醫學上有什麼新的發現?或者什麼進展?“
孫仲嶽道:“正要向陛下稟報。“
他引着李驍穿過主樓,走向後方一處獨立的院落。
院門前掛着“解剖堂“的木牌,周圍戒備比別處更加森嚴,幾名持刀衛士守在門口。
“陛下請。“孫仲嶽推開院門,一股濃烈的藥酒氣息撲面而來。
院內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大堂,足有尋常廳堂的三四倍大小。
堂中擺放着十幾張石臺,每張臺子上都躺着“標本“,有的用白布覆蓋,有的完全就是被捆綁的活人。
此刻堂中有幾位教習正帶着數十名學子圍在臺前進行教學,手持各種器械,鋸、刀、鑷、鉗、鉤等等。
他們操作細緻,不時低聲交流,有的在剖開皮膚觀察肌肉紋理,有的在鋸開骨骼研究關節結構,有的則用細針探入臟器間尋找脈管走向。
臺子上躺着的,是清一色的東瀛戰俘。
這些俘虜被嚴格固定四肢,口中塞着布團,早已被麻醉,渾身癱軟,眼睛卻還半睜着,能看出瞳孔深處的驚恐與絕望。
他們身材普遍矮小,蜷縮在石臺上時更顯瘦弱。
學子們管他們叫“豬鼠“——養豬爲食,養鼠爲試,這些東瀛人便是他們練手做實驗的材料。
孫仲嶽見李驍目光落在那些標本身上,不免有些心虛,忙低聲道:“陛下,這些都是東瀛戰俘......我院每年從軍中領一批來,用作解剖教學和藥物實驗。”
“雖然殘忍了些,但實在沒有更好的替代之物......臣有罪,污了陛下的眼睛。“
李驍卻神色如常,甚至走近了兩步,仔細看了看一名學子正在剖開的腹腔。
“污什麼眼睛?“他語氣平淡,目光沉穩。
“朕南征北戰三十年,什麼沒見過?戰場上的屍山血海都走過來了,還怕這個?“
他轉過身來,對着孫仲嶽和一衆教習道:“你們放手去做,醫學之進步,必然伴隨着犧牲。”
“這些東瀛人既然上了戰場與我大明爲敵,他們的命就是戰利品,死一個人,換來的可能是以後救活十萬個明人、百萬個大明的百姓。”
“這是他們的榮幸。“
孫仲嶽心頭一熱,躬身道:“陛下聖明!“
李驍在解剖堂中緩步走動,不時駐足觀看。
他發現學子們的手法頗爲熟練,切口整齊,層次分明,比十年前在大都軍醫學堂看到的進步了太多。
當年錢中邕帶着學徒們做第一例人體解剖時,笨手笨腳地鋸了半個時辰纔打開胸腔,如今這些年輕人竟能在半個時辰內完成一具完整的器官剝離。
大明的醫學技術,確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前推進,擺脫了傳統“望聞問切”的單一模式,開始深入到對人體內部結構的系統性研究。
按照他的授意,醫學院的教習們編著了圖譜,詳細標註了骨骼、肌肉、血管、臟器的位置和功能。
雖然沒有高度顯微鏡,但他們通過反覆解剖比對,已經繪製出了相當精確的人體結構圖冊,甚至能夠進行簡單的脾臟切除、斷肢縫合之類的外科手術。
“孫院長。“李驍走回堂前,目光落在角落裏一排鐵架上。
架子上擺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瓷瓶,裏面盛着各種顏色的藥液。
“金玉散的研究,進展如何了?“
孫仲嶽的臉色微微了一下,隨即露出幾分赧然:“陛下問到這個......臣實在汗顏。”
“金玉散雖然已經在軍中全面推廣使用,對傷口感染的抑制效果也確實明顯,但距離陛下的要求還差得太遠。”
“這兩年臣帶着教習們反覆改良配方,調整劑量,可效果始終有限,大傷口的化膿感染仍然是九死一生......“
李驍沉吟不語。
金玉散其實就是大蒜素的粗提取物,是他當年憑藉後世知識提點錢中邕研製出來的,將大蒜搗碎髮酵後蒸餾提純,得到一種黃褐色的液體,塗抹在傷口上能顯著抑制細菌滋生。
在戰場上,金玉散救回了無數輕傷士兵的性命。
但它的藥效終究有限,對於深度創傷、內臟損傷或者大面積燒傷,根本無能爲力。
李驍真正想要的,是青黴素。
那種在後世挽救了數以億計生命的“神藥”。
但李驍也只是知道它的簡單原理——從青黴菌中提取有效成分,通過培養、過濾、提純等步驟得到抗菌物質,更多的就需要專業人才去研究。
他早就將這個方向告知了醫學院的研究者們,但是受限於技術條件,青黴素的製取始終無法取得突破。
“陛下。“孫仲嶽低聲道。
“臣等按照陛下的思路,用豬鼠做了大量實體研究。”
“將青黴塗在傷口上、煮成湯藥灌服、發酵後蒸餾......各種各樣的法子都試過了,可效果要麼微乎其微。”
“要麼直接導致豬鼠中毒死亡。前前後後,已經死了幾十個豬鼠了......“
李驍看着他滿臉愧色的樣子,卻笑了起來:“失敗算什麼?天下哪有一步登天的學問?”
“你回去告訴所有教習和學子,不要怕失敗。每一次失敗,都是找對了'此路不通的路標,離成功就更近了一步。“
他拍了拍孫仲嶽的肩膀,語氣變得鄭重:“朕不怕你們殺死豬鼠,殺光了也不要緊。”
“朕讓人再去東瀛抓——抓他幾千幾萬回來,絕不會斷了你們的研究材料。”
“你們只管放開手腳去做,什麼時候成功了,朕給你們全院封賞。
孫仲嶽深深一揖:“陛下隆恩,臣等粉身碎骨也要完成。“
李驍點點頭,又看了看解剖臺上那些東瀛人慘白的臉,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堆木料。
他轉身大步向門外走去,孫仲嶽、索瑞等人急忙跟上。
走出解剖堂時,春天的陽光正好照在院中那株老槐樹上,發出了新芽。
李驍眯着眼望瞭望天,忽然道:“再過些日子,朕打算南巡一趟,臨安那邊,該去看看了。“
轉身對孫仲嶽最後叮囑了一句:“記住,醫學之事,關乎大明億兆百姓性命,你肩上擔子重,不要懈怠。“
孫仲嶽含淚叩首:“臣謹記陛下教誨,死不敢忘。“
李驍在燕京府一共待了兩個多月。
車駕出燕京南門那日,天剛矇矇亮,晨霧尚未散盡。
三千禁軍旌旗獵獵,排成整齊的隊列沿着官道向南開進。
燕京城外的百姓們早就知道皇帝到了燕京,如今又聞聽皇駕南巡,紛紛湧到街頭巷尾觀看送行。
官道兩旁擠滿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個個踮着腳尖伸着脖子張望,臉上掛着淳樸的笑容。
“快看快看!那就是皇帝的車駕。“
“好氣派啊!那黃車裏頭坐的就是陛下吧?“
“聽說陛下要往南邊去,去臨安府呢!”
“咱們大明剛把南邊那些小國收服了,陛下這是要去巡視地方。“
“哎喲,我活了五十年,頭一回見着皇帝長什麼樣,雖然隔着車簾子啥也看不清……………“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扶着柺杖,顫巍巍地站在人羣前排,望着車隊駛過的方向,渾濁的老眼裏泛着淚花:“好皇帝啊!”
“咱們這些窮苦人,以前在金國那些韃子手底下過的是什麼日子?喫沒得喫,穿沒得穿,年年稅賦壓死人。”
“如今好了,陛下給咱們分了地,減了稅,娃子們還有學堂上......這日子越過越有盼頭了。“
旁邊一箇中年漢子接口道:“可不是嘛!”
“我表弟一家從河南遷到遼東去了,那邊地多人少,朝廷給分了一大片田,頭三年還免賦稅。
“去年寫信回來說,日子過得紅火得很,還說要再納幾畝荒地種高粱呢!“
“咱們大明好啊!“有人高聲喊道。
“陛下萬歲!“
這一聲喊出來,像點燃了引線,街邊的人羣頓時沸騰起來,此起彼伏的“陛下萬歲”、“大明萬歲“響成一片。
李驍坐在車輦之中,透過簾子的縫隙看向外面。
那些百姓們的面孔一張張掠過,粗糙的手掌、黝黑的皮膚、憨厚的笑容。
他們身上雖然還穿着打了補丁的衣裳,氣色卻比十幾年前好了太多。
那時候他東征金國時路過河北,沿途看到的百姓面黃肌瘦,顴骨高聳,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都搖搖晃晃。
如今再看,雖然稱不上富態,但至少都有了幾分血色,眼睛裏也有了光彩。
大明立國以來,分田授地、輕徭薄賦、興修水利、鼓勵農桑,又大力推行移民屯墾,將人口稠密地區的流民遷徙到地廣人稀的西部和北部。
每戶分田五十畝到百畝不等,頭三年免賦,之後也只需繳納極低的田賦。
這些政策雖然得罪了許多豪門大戶和士紳勢力,但卻實實在在地讓最底層的百姓過上了日子。
李驍放下簾子,嘴角微微上揚,心中很是滿足。
到了他這個地位,普普通通的慾望早已難以滿足——金銀財帛堆滿了內庫,後宮佳麗無數,權柄更是號令天下。
真正讓他放在心上的,是大明這個他一手締造的王朝的千秋基業,是華夏文明在他手中重新煥發的勃勃生機,是黎民百姓口口相傳的一聲“好皇帝“,是若幹年後史書工筆所記的那兩個字:聖君。
而這些,他今日都看到了。
車隊出城之後行了半日,官道兩旁漸漸從繁華的街市變成了田野村莊。
禁軍士兵們一路肅然行進,黃布面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澤,槍矛如林,馬蹄如鼓,氣勢森嚴。
而就在李驍的車隊剛剛離開燕京城的時候,南城根兒底下,一片破敗得像被狗啃過的矮房擠擠挨挨。
一間低矮得幾乎要彎着腰才能進去的屋子,門板“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黑影閃進來,屋裏等着的人一下子全直起了腰,幾雙眼睛在昏暗中灼灼地亮。
“那個暴君走了。”
“看真切了,龍輦儀仗,都動了,這回不是做樣子,是真要走。”
“走了......這暴君,終於他媽的要走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猛地攥緊了拳頭。
“他佔着這龍椅二十年,滅了多少國家?身上穿的、嘴裏嚼的,可都是咱們兄弟的血。”
“往哪個方向?”角落裏一個一直沒吭聲的瘦削身影開口,聲音冷靜得像塊冰。
“南邊。”報信的人眼中精光一閃。
“好,太好了,咱們的兄弟們可都在南邊呢。”
“燕京城裏他縮得像個王八,咱們鑿不動他的殼,可出了這道門,那就是咱們給他備好的墳場。”
他猛地轉過身,掃過每一張因爲仇恨和興奮而扭曲的臉:“通知南邊的兄弟們,動手。”
燕京府往南四十裏,官道東側三裏,一條正在修建的鐵路工地橫亙在原野上。
這是一處規模巨大的集中營。
數萬名奴隸被圈在營區之中,每日從早到晚地勞作,挖路基、抬碎石、夯土夯石、鋪設鐵軌。
工程從燕京向南延伸,計劃一路通到開封,再通到江南——這是大明舉國之力修築的南北鐵路大動脈。
而鋪就這條大動脈的,是數以十萬計的奴隸的血肉。
營地中塵土飛揚,到處是赤膊赤腳的奴隸們揮汗如雨的身影。
他們膚色各異,高麗人、東瀛人、南洋人、安南人......還有少部分從西域抓來的胡人,個個骨瘦如柴,眼神麻木。
高麗人最多,佔了近一半,他們都是高麗王國投降後,被朝廷和當地的胥吏聯手搜刮販賣而來的。
家中交不起“助明捐“的,便整戶被抓走,男人送來修路挖礦,女人充作軍妓或賣入豪強府邸爲奴。
“快點,再快點!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是不是?“監工的哨聲尖銳刺耳。
穿着褐色短褐的工頭提着皮鞭在工地上來回巡視,看到哪個奴隸動作稍慢,劈頭蓋臉就是一鞭。
皮鞭抽在裸露的脊背上,留下一道紫紅的血痕。
捱打的奴隸不敢慘叫,只能咬着牙加快速度。
一聲哨響,到了飯點。
奴隸們如蒙大赦,拖着疲憊的身軀排成長隊,領到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雜糧粥和半塊硬得硌牙的黑餅。
這就是他們一天兩頓的全部食物。
粥裏偶爾能撈到幾片爛菜葉,餅裏摻着糠和木屑,嚼在嘴裏滿口沙子。
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有份一 -監工規定,今日沒有完成定額的人,沒飯。
於是隊伍末尾便有幾個瘦弱到極點的奴隸癱倒在地,眼睜睜看着前面的人端着粥碗狼吞虎嚥,自己卻只能嚥着口水蜷縮在塵埃裏,目光空洞地望着灰濛濛的天空。
一名身材高大的監工頭目從營房中走出來,臉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他走到營地中央的空地上,一揮手,奴隸們便戰戰兢兢地站成方陣,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都給我聽着!“監工頭目的聲音冷硬如鐵,在空地上迴盪。
“你們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能活着喫上這碗飯,全是我大明開恩。”
“別給我耍滑偷懶,誰再敢裝病磨洋工,下場你們清楚。“
人羣中一陣瑟縮。
昨天纔有一名東瀛奴隸因爲發熱被強行拖走,說是“有病”,實際上就是被拉到野地裏活埋了。
此時,人羣中一個三十來歲的高麗漢子悄悄垂着眼皮,餘光掃向周圍。
他叫金大石,是高麗漢江附近一個村莊的農夫,家裏有妻有子。
後來大明軍隊入境,高麗朝廷投降後開始幫助大明大規模搜刮人口,他和同村幾十個青壯一起被抓走,一路輾轉送到這裏。
他們先在西邊的荒漠修路,一年裏死了好幾批人,後又調到這裏修鐵路。
三年下來,同村的人全都死絕了,只剩下他一個了。
金大石的心裏,憋着一團火。
傍晚,累了一天的奴隸們終於被趕回窩棚區休息。
窩棚是用破木板和茅草搭的,四面透風,地上鋪一層乾草就是牀。
三百多人擠在一個大窩棚裏,翻身都要碰着旁邊的人。
監工們提着燈籠在棚外來回巡查,腳步聲漸漸遠去後,黑暗和寂靜籠罩下來。
金大石沒有睡,他側躺在地上,裝作閉目養神,嘴脣卻微微翕動,聲音壓得極低:“昌植,正洙。“
“外面傳來消息了。“金大石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激動。
“那個暴君來燕京府了......聽說這兩天就要路過咱們這邊。“
“真的?“旁邊的年輕人樸正洙猛地睜開眼,又趕緊閉上,聲音顫抖。
“可、可暴君身邊有軍隊,咱們手無寸鐵,怎麼…………………
“咱們有三萬多人。“金大石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三萬人湧出去,那幾千禁軍算什麼?他們來不及列陣就被咱們衝散了。“
黑暗中響起幾聲粗重的喘息。
窩棚裏的高麗人們一個個悄悄側過頭來,豎起耳朵。
有人在陰影中無聲地攥緊拳頭,有人在哆嗦,有人眼中燃起瘋狂的光。
“可是......“另一個聲音猶豫着道。
“萬一失敗了呢?大明的軍隊那麼厲害,鐵甲火炮,咱們拿什麼擋?“
金大石咬着牙道:“留在這裏是死,你們看看咱們身邊,每天死多少人?”
“明人說三年期滿放咱們走?你們信嗎?“
沒人回答,窩棚裏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反正都是死。“金大石一字一頓。
“與其被活活累死病死,不如拼一把,只要殺了那個暴君,大明必然大亂,咱們趁亂往山裏跑,往東跑,總能跑回高麗去。“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我聽說,暴君這次只帶了三千人護衛,咱們有三萬多人,十個人打一個,突然衝過去,怕什麼?”
“就算死一半、死兩萬,活下來的一萬也能衝出去,總好過全體埋在這裏。“
沉默良久,樸正洙在黑暗中哆嗦着開口:“好......我跟你幹。”
“反正我爹孃都死了,我媳婦也被那些明狗搶走了,我一個人活着也沒什麼意思。“
“我也幹。“
“算我一個。“
“除暴君,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