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的心神墜入光陰長河。
越往下,河水越是幽深,阻力越大,那股蒼茫的氣息越來越濃烈,壓得他的心神都在顫抖。
雖然壓力極大,但他所修行的吞天道,卻在光陰的流逝中緩緩蛻變和成長。
以萬載...
太真殿內,瑞氣如紗,氤氳不散。崑崙鏡懸於沈紅魚掌心三寸之上,銀光流轉,似有星鬥在鏡背深處緩緩旋轉,又似有光陰之河在其鏡面漣漪中無聲奔湧——春櫻落而秋霜凝,日輪升而月魄沉,一彈指間,竟似萬古浮沉皆在其內生滅。
金母指尖輕輕叩擊玉案,一聲輕響,如鐘磬餘韻,在殿中悠悠盪盪。她眸光未離鏡面,卻已將沈紅魚眉宇間的決絕、脣角的冷硬、指尖微不可察的顫意,盡數納入眼底。
這女子不是來求蟠桃的。
她是來押注的。
押她自己的命,押崑崙的運,押這一紀元天道更迭的裂隙。
金母忽然一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反如寒潭初裂,幽深難測:“紅魚妹妹,你可知萬年蟠桃,爲何只結三枚?”
沈紅魚抬眸,清冷如舊:“蟠桃樹紮根瑤池龍脈九竅,吸吞天河倒灌之精、月魄凝華之氣、地心熔巖之火,三者交匯,方得一枚果核。果核再經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孕養,方成一枚青實;青實再經萬載不凋,方轉爲赤,赤中蘊金,金光透體,始稱萬年。”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吳天,又落回金母臉上:“姐姐說的,是蟠桃樹本體,早已枯槁百年。如今結出三枚,非是樹活,而是你以自身先天神胎爲引,將瑤池洞天一界氣運,盡數灌入根脈殘骸之中,借命催果。”
殿內霎時一靜。
連吳天都微微側目。
他早知金母閉關前氣息比往日更沉、神光更斂,卻未料到,那三枚蟠桃,竟是以她本源爲薪柴、以瑤池一界爲爐鼎,硬生生燒出來的逆天造化。
金母不置可否,只將手中茶盞緩緩擱下,白玉盞底與紫檀案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你既知此節,還敢開口?”她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一枚蟠桃,換你一條命,也換我瑤池一界百年氣運衰頹——值麼?”
沈紅魚垂眸,看着掌中崑崙鏡:“值。”
只一個字,斬釘截鐵。
吳天忽然開口,聲音平緩如溪流:“你用崑崙鏡換蟠桃,是想借鏡中光陰,逆轉一道因果。”
沈紅魚指尖一頓。
吳天卻已站起身來,素白道袍垂落如雲,腰間打神鞭紋絲不動,可那八朵金燈卻忽地一亮,慶雲翻湧,映得他半邊臉龐如鍍金箔:“你欲逆轉的,不是旁人之因,是你自己。”
他目光如水,卻似能穿透皮囊直抵魂魄:“你在崑崙山巔閉關十七載,非爲參悟玉虛大道,而是爲遮掩一道天機——那日觀自在隕落,佛光崩散,有一縷殘存願力,被你以血爲引,封入崑崙鏡中。”
沈紅魚瞳孔驟然一縮。
吳天卻未停:“那願力之中,藏着觀自在真身隕落前最後一念:‘若吾真身不存,當有代吾執掌西方教化者出世。’此念未成佛偈,亦非誓願,卻是觀自在以大羅法性烙下的道種,一旦萌發,必生異象。”
“而你,”他聲音微沉,“已將其種入己身。”
金母眸光陡然銳利如劍,看向沈紅魚左腕——那裏一截雪白肌膚之下,隱約浮起一道極淡的金色細紋,形如蓮瓣,正緩緩隱沒。
“原來如此。”金母低聲道,“你不是要療傷,你是要鎮壓。”
沈紅魚終於抬起眼,望向吳天,眸中冰霜未融,卻少了一分拒人千裏的鋒利,多了一絲近乎疲憊的坦蕩:“那道願力,已開始反噬。它不傷肉身,不損法力,卻在消磨我的‘我執’——我漸忘所愛,漸失所恨,漸不知我是誰。再過三年,若無外力壓制,我將徹底化作觀自在留在世間的……一具空殼。”
她說完,竟將崑崙鏡向前一推。
銀光漫溢,鏡面漣漪驟急,剎那間映出數道光影:
——崑崙山巔,雪夜孤峯,她跪坐於冰崖之畔,左手割開右腕,血珠滴入鏡中,如雨打寒潭;
——鏡面深處,一朵金色蓮苞悄然綻放,蓮心一點幽光,正無聲跳動;
——那光暈邊緣,隱隱浮現出一尊端坐蓮臺的女相虛影,眉目與她七分相似,三分慈悲,十分冰冷。
“我拿崑崙鏡來,並非要換蟠桃。”沈紅魚聲音低啞下去,彷彿耗盡力氣,“我要的,是姐姐親手將蟠桃煉成一丸‘斷我丹’——以蟠桃之造化,破觀自在之願力;以瑤池之純陰,制西方之淨光;以你先天神胎爲藥引,斷我與那願力之間……最後一絲因果。”
“斷我丹”三字出口,殿中溫度驟降。
連吳天腰間打神鞭首那枚銅錢大小的珠子,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斷我丹,非是尋常丹藥。此名取自佛門“斷我見、斷我慢、斷我癡”之理,卻反其道而行之——非是修者自斷,而是請一位同階甚至更高階的大能,以無上法力爲刀,親手斬斷其神魂中一段已被天道承認的因果綁定。
此舉兇險至極。稍有不慎,施術者法力反噬,受術者魂飛魄散,兩者俱成齏粉。
更可怕的是——此丹一旦煉成,服下之人,將永久失去對那段因果的所有記憶、所有情感、所有關聯。如同從未存在過。
金母久久不語。
她看着沈紅魚,這個曾與她在蟠桃園中對弈三日、棋局未終便拂袖而去的清冷女子;這個曾在崑崙論道會上,以一句“道非強求,緣非強留”駁得玉虛天主座下七位金仙啞口無言的孤傲天驕;這個此刻坐在她面前,坦然獻出崑崙鏡、剖開自己魂魄、只爲求一枚斬斷自我的毒藥的……將死之人。
良久,金母終於開口,聲音低緩如吟:“紅魚,你可知,若我應了,你服下斷我丹之後,便再不會記得今日之託付,不會記得我爲你煉丹,不會記得你曾握着崑崙鏡走入此殿……你只會記得,你來過,然後離開。”
沈紅魚點頭:“我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我來求過。”
金母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裏沒有譏誚,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悲愴的瞭然:“好。我答應你。”
她抬手,指尖劃過虛空,一縷金光自指尖溢出,如絲如縷,纏繞上沈紅魚掌中崑崙鏡。
鏡面銀光猛地一顫,隨即沉靜下來,鏡背星斗紋路徐徐黯淡,彷彿被抽走了全部靈性。
“鏡中光陰,暫借我三日。”金母道,“三日後,丹成。”
沈紅魚鬆了口氣,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卻仍穩穩坐着。她指尖撫過鏡面,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多謝姐姐。”
就在此時,吳天忽然開口:“等等。”
他目光落在沈紅魚左腕那道已完全隱沒的金紋上,眉頭微蹙:“觀自在真身雖隕,可其十四重地獄尚在運轉,諦聽未死,地藏王菩薩已出世……你體內那道願力,若真是觀自在所留,豈會毫無防備,任你封印十七年?”
沈紅魚動作一頓。
金母亦眸光一凜。
吳天卻已抬步上前,素白道袍拂過地面,無聲無息。他並未靠近沈紅魚,只是在距她三步之外站定,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一縷青色道火無聲燃起。
那火色極淡,幾近透明,火中卻有無數細小符文流轉,形如篆籀,又似蝌蚪,正是太清道統最上乘的“照神真火”。
“紅魚,信我一次。”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讓我看看你魂魄深處,到底被種下了什麼。”
沈紅魚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後,她緩緩抬起左手,挽起素白衣袖,露出一截皓腕。
腕骨纖細,肌膚如玉,那道金紋卻再未浮現。
吳天指尖微動,照神真火如絲如縷,輕輕覆上她腕脈。
火光觸及肌膚的剎那——
轟!
整座太真殿猛然一震!
並非地動,而是天搖。
殿頂穹畫中遊弋的九條金龍同時睜眼,龍睛迸射金芒;四壁浮雕的祥雲驟然翻湧,化作實質般的白色霧浪;連案上羊脂白玉茶盞中的碧色茶湯,都瞬間沸騰,蒸騰起一線筆直青煙,直衝殿頂!
金母霍然起身,周身金光暴漲,護住整座大殿。
而沈紅魚,整個人如遭雷殛,猛地弓起腰背,喉間溢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她雙目緊閉,額角青筋暴起,左手死死扣住座椅扶手,指甲幾乎嵌入萬年紫檀之中。
吳天面色不變,照神真火卻驟然熾盛。
火光之中,沈紅魚魂魄被無形之力牽引而出——並非完整元神,而是一道纖細如線的銀色魂光,自她眉心逸出,懸浮於火中。
魂光表面,赫然盤踞着一尊微縮金蓮。
蓮瓣九重,層層疊疊,每一片蓮瓣之上,都浮動着細密梵文,那些文字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旋轉,旋轉之間,竟隱隱構成一道環形咒鎖,將整道魂光牢牢禁錮其中。
最令人心悸的是——蓮心之處,並非觀自在虛影。
而是一枚拳頭大小的暗金色眼球。
眼球閉合,眼皮上佈滿蛛網般的金色裂紋,裂紋深處,有幽光如血,緩緩流淌。
吳天瞳孔驟然收縮:“這不是觀自在的願力……這是她的眼睛。”
金母失聲:“佛眼金瞳?!”
“不。”吳天聲音沉如寒鐵,“是被剜出的佛眼,被剝離了慈悲,只餘下最原始的……監視。”
他目光如電,穿透佛眼表層裂紋,直刺其核心:“有人在觀自在隕落之前,便已將其一隻佛眼剜出,煉成監視之器,再借她隕落時散逸的願力爲引,悄然種入紅魚魂中——此人,既能瞞過觀自在真身最後警覺,又能避過佛陀十四重地獄的巡查……”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沈紅魚慘白的臉,最終,落向殿外那一片被清光映照得通明的天際。
“——除了那位剛從十四重地獄走出的地藏王菩薩,還有誰?”
殿內死寂。
連燭火都凝滯不動。
沈紅魚緩緩睜開眼,眸中血絲密佈,聲音嘶啞如裂帛:“……原來如此。”
她望着吳天,忽然笑了。那笑容悽豔如血,卻再無半分清冷:“我竟還當他是來救我的。”
吳天收了照神真火,魂光歸位。沈紅魚身子晃了晃,卻被金母伸手扶住。
“姐姐不必扶我。”她喘了口氣,慢慢挺直脊背,望向吳天,一字一句道:“吳天,若你真有把握斬斷此物,不必等三日。”
“現在,就動手。”
吳天搖頭:“不行。佛眼已與你魂魄共生十七年,強行剝離,你會當場神魂潰散。”
“那就煉丹。”沈紅魚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以崑崙鏡爲爐,以蟠桃爲藥,以你打神鞭爲火種,以我魂魄爲引——現在,立刻,馬上!”
金母厲聲喝止:“紅魚!你瘋了?!”
“我沒瘋。”沈紅魚抬手,竟一把扯下束髮玉簪,長髮如瀑傾瀉而下。她指尖劃過頸側,一滴心頭血迸射而出,凌空化作一道血符,直直打入崑崙鏡中!
鏡面銀光狂湧,那枚暗金色佛眼,竟在血符映照下,第一次……睜開了半隻眼。
幽光暴漲!
整座瑤池洞天,都在那一瞬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吳天神色劇變,再無半分從容。他一步踏出,左手掐訣,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朝向崑崙鏡——
“太清敕令,借天罰之力!”
轟隆!!!
一道純白雷光,自九天之外悍然劈落,不偏不倚,正中崑崙鏡!
鏡面炸開萬點銀星,佛眼幽光與雷光激烈絞殺,發出刺耳尖嘯。沈紅魚仰天噴出一口鮮血,卻仰着頭,死死盯着那團爆裂的光焰,眼中燃燒着近乎悲壯的火焰。
金母身形一閃,擋在沈紅魚身前,周身金光如盾,替她硬抗雷火餘波。
而吳天,立於風暴中心,素白道袍獵獵翻飛,慶雲翻湧如沸,八朵金燈齊齊爆亮,映得他雙目如燃兩簇青焰。
他看着沈紅魚染血的脣,看着她眼中那不顧一切的光,忽然低聲道:
“好。”
“既然你要賭命……”
“那我就陪你,賭這一把。”
他左手猛地一翻,掌心向上,一道猩紅血契憑空浮現,血契之上,浮現出三道模糊身影——一道金烏振翅,一道後羿挽弓,一道風母撫琴。
“我以三尊法相爲誓,若此丹不成,我吳天……永墮輪迴,不登金母之位!”
血契燃起,化作三縷赤火,沒入崑崙鏡中。
鏡面銀光,驟然轉爲赤金!
佛眼幽光,第一次……發出了痛苦的尖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