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清靜的小院內。
李明夷只穿着一條長褲,上半身暴露出線條流暢的肌肉,手持一把木劍,與溫染擊劍。
“啪!啪!啪!”
二人身影變換,輾轉騰挪,手中兵器不時撞擊,發出啪啪聲。
...
李明夷沒料到她會撲過來,下意識想退,可傘柄已斜在臂彎裏,退無可退,只得硬生生受了這一撞。莊安陽渾身溼透,冷得像塊冰,髮梢滴着水,鼻尖通紅,一雙眼睛腫得如兩枚煮熟的杏子,淚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嘴脣青白哆嗦着,卻還死死攥着他前襟不放,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筋。
“鬆手。”他聲音低啞,帶着山雨初歇後的潮氣。
她非但不松,反而更緊地往他懷裏鑽,下巴抵着他胸口,哽咽得不成調:“他騙人!他說過絕不會丟下我……他明明答應過……”
李明夷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傘面微微傾側,替她遮住整片天光,自己左肩卻迅速洇開一片深色水痕。他垂眸看着她發頂——那根斷了一截的白玉簪斜插在溼髮間,簪頭裂紋蜿蜒如蛛網,是摔過、磕過、掙扎過的痕跡。
知微在馬車上靜默旁觀,指尖無意識捻着車簾邊角。她早認出這身戰國袍是宮中特製的雲紋暗繡,腰間革帶扣上嵌着三顆東珠,只有安陽公主能用。可她更在意的是李明夷方纔那一瞬的停頓——不是驚詫,不是警惕,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承接。彷彿他早該預料到她會來,甚至早已在等這一撞。
“公主?”知微掀開車簾,聲音清越,“雨大路滑,您孤身至此,怕是不便。”
莊安陽這纔像被驚醒般鬆開手,胡亂抹了把臉,卻越抹越花,睫毛上掛着水珠,仰頭望向知微時,眼底還蓄着未乾的淚光,卻已強撐起三分驕矜:“你是……那位知微公子?”
“正是。”知微頷首,目光掠過她腳邊那匹斷腿的胭脂馬,“此馬傷勢不輕,再拖恐有性命之憂。”
莊安陽一怔,慌忙低頭去看,果然見馬蹄扭曲翻折,踝骨處皮肉綻開,血水混着泥漿緩緩滲出。她臉色霎時煞白,膝行半步想去碰,又怕弄疼它,手指懸在半空抖個不停:“快……快幫幫它!”
李明夷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馬頸脈搏,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眉心微蹙:“斷骨錯位,筋絡瘀阻,若無丹師施針固本,活不過今夜。”
“那還等什麼!”莊安陽急得直跺腳,靴子踩進泥坑裏也顧不得,“回京請太醫署的丹師!快啊!”
“太醫署丹師不治畜生。”李明夷淡淡道,“且南城門尚遠,路上顛簸,馬腹內臟移位,反倒催命。”
莊安陽語塞,眼圈又紅了,咬脣咬得下脣沁出血珠。知微卻忽然開口:“我隨身攜有止血續筋散,雖不能接骨,但可暫護心脈,延緩潰爛。”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三粒碧色藥丸,俯身遞來。莊安陽雙手捧過,指尖冰涼,卻穩穩託住藥丸,小心翼翼掰開馬嘴,將藥送入舌下。藥遇津液即化,一股清苦香氣散開。胭脂馬長嘶一聲,四肢抽搐漸緩,呼吸竟也沉穩幾分。
李明夷一直盯着她動作,忽道:“你懂獸醫?”
知微收回手,指尖沾了點馬唾液,隨手在衣襬擦了擦:“鬼谷門中,辨百草、識百畜、通百病,皆是入門課業。”
莊安陽聽着,怔怔抬頭:“鬼谷門?就是那個……算無遺策、觀星推命的鬼谷門?”
“正是。”知微一笑,目光卻掃向李明夷,“可惜算得再準,也算不出今日雨中相逢。”
李明夷沒應聲,只伸手按在馬腿斷處,掌心覆上一層薄薄元氣。那馬喫痛,嘶鳴轉爲低嗚,但眼神卻漸漸清明。他指尖順着筋絡遊走,似在丈量斷裂間隙,額角滲出細汗:“若要保命,需立刻正骨。可此處無器械,無藥酒,無幫手……”
“我幫你按着!”莊安陽立刻道,雙膝跪地,雙手死死壓住馬股,“你儘管來!”
李明夷看她一眼,沒拒絕。知微卻忽然解下腰間軟鞭,手腕一抖,鞭梢如靈蛇纏繞馬頸:“我來控其神志,免它暴起傷人。”
三人圍馬而立,雨聲驟密,官道上水窪映着鉛灰色天光,像一塊塊碎裂的銅鏡。李明夷深吸一口氣,左手五指如鉤扣住斷骨兩端,右手並指成刀,自膝蓋外側斜劈而下——
“咔!”
一聲脆響刺破雨幕。
胭脂馬全身繃緊,四蹄猛蹬,卻被知微鞭影牢牢縛住脖頸,莊安陽更是整個人撲上去,用肩膀死死抵住馬腹,後背衣衫瞬間被蹭開一道口子,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李明夷額角青筋暴起,指下力道分毫不松,直到聽見骨節歸位的微響,才緩緩鬆手。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轉身從馬車裏取出一條幹淨麻布,迅速裹住馬腿:“敷藥、包紮、靜養七日,若無感染,當可行走。”
莊安陽癱坐在泥水裏,大口喘氣,髮辮散開,狼狽如落水貓兒,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它活了!”
知微收鞭,瞥見她肩頭血痕,不動聲色將一枚止血膏擲過去:“塗上。”
莊安陽接住,低頭嗅了嗅,奇道:“這味道……像雪梨燉銀耳?”
“雪梨清肺,銀耳潤筋,輔以三七、地龍焙粉,再加一味寒潭青苔焙灰。”知微淡然道,“治外傷,亦需養內氣。”
李明夷卻已轉身走向馬車,從車廂底層抽出一個油布包裹,解開,裏面竟是幾副竹製夾板、數卷繃帶、一柄小巧銀剪,還有一小罐金瘡藥膏。他將夾板遞給莊安陽:“照着馬腿弧度,削薄邊緣,再用麻繩固定。”
莊安陽接過,指尖觸到竹片微涼,忽想起什麼,猛地抬頭:“他怎麼會有這些?”
李明夷正往馬腿纏繃帶,聞言手頓了頓:“路過藥鋪順的。”
“哪家藥鋪肯把整套接骨器具賣給一個穿蓑衣的窮書生?”莊安陽眯起眼,“況且這竹夾板……”她湊近細看,只見每片竹緣都刻着極細的刻度線,內側還嵌着半透明薄片,“這是琉璃?”
李明夷終於抬眼,目光沉靜如古井:“公主若真好奇,不如先說說——您爲何孤身冒雨而來?宋皇後禁令未撤,您便敢違逆旨意?”
莊安陽手一僵,臉騰地燒起來,耳根紅透,支吾道:“我……我聽聞他孤身赴險,怕他……怕他……”
“怕我死?”李明夷替她說完,語氣平淡無波,“可您連我姓甚名誰都不知,怎知我必死?”
“我知!”她脫口而出,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哭過後的沙啞,“我知他不會死!因爲……因爲他答應過我,絕不會丟下我!”
風掠過林梢,捲起幾片溼葉,打着旋兒落在她腳邊。
知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她忽然明白了——這姑娘不是來救人的,是來求證的。求證那個被自己親手推開、又被禁忌反覆切割的念頭:李明夷是否真的記得她?是否真的在乎她?是否……值得她豁出一切?
李明夷沉默良久,終於將最後一圈繃帶繫緊。他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方素淨帕子,擰乾雨水,遞向莊安陽:“擦擦臉。”
她呆呆望着那方帕子,上面沒一株墨梅,枝幹虯勁,花瓣疏朗,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頭。她下意識接過,指尖拂過梅瓣,忽然指尖一燙——那帕角內側,竟用極淡的靛青絲線繡着一個極小的“安”字。
她猛地抬頭,對上李明夷雙眼。
他眼中沒有笑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坦蕩,像初春解凍的溪水,清冽,緩慢,卻自有不可動搖的流向。
“你……”她喉嚨發緊,聲音輕得像嘆息,“你何時繡的?”
“去年冬至。”他答得乾脆,“您賞我的那壇桂花釀,喝完了,帕子還留着。”
莊安陽眼前一黑,差點栽進泥裏。原來那日她醉醺醺塞給他帕子,說“擦擦你那張臭臉”,他竟真的留着,還偷偷繡了字!她攥緊帕子,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心口漲得發酸發脹,像被蜜糖醃透的梅子,又甜又澀,又酸又燙。
知微忽然輕咳一聲:“公主,馬已穩妥,天色將暮,若再不啓程,恐誤宵禁。”
莊安陽如夢初醒,慌忙抹臉,卻把胭脂糊得更花。她跳起來,指着馬車:“我坐車!”
“車窄,容不下三人。”李明夷道。
“那……那我騎馬!”她指向那匹剛接好腿的胭脂馬。
“它不能負重。”知微搖頭,“且您無鞍韉,貿然上馬,恐再傷其腿。”
莊安陽急得團團轉,忽然瞥見李明夷腰間革帶——那上面懸着一枚青銅虎符,形制古拙,虎目嵌赤銅,赫然是禁軍校尉才能佩用的“伏虎符”!她瞳孔驟縮:“他……他竟是禁軍的人?”
李明夷抬手按住虎符,動作從容:“舊物罷了。”
“舊物?”莊安陽冷笑,“禁軍虎符豈是‘舊物’?分明是……”她忽然噤聲,腦中電光火石——三堂會審那日,太子黨羽供出東宮私藏甲兵,其中一支鐵騎,旗號便是“伏虎營”!而伏虎營統領,三年前戰歿於北境,屍骨無存……
她猛地盯住李明夷的眼睛:“他是不是……伏虎營的兵?”
李明夷目光微凝,未置可否。
知微卻在此時淡淡開口:“公主,您可知伏虎營最後一批殘兵,如今在何處?”
莊安陽一愣:“不是……盡數殉國了嗎?”
“殉國者三百七十二人。”知微聲音清冷如刃,“逃匿者,十九人。”
李明夷忽然抬手,輕輕叩了叩馬車車廂:“走吧。”
知微不再多言,轉身躍上車轅。莊安陽卻站在原地,雨水順着她鬢角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淚。她忽然明白了所有謎題的鎖眼——爲何李明夷對朝堂祕辛瞭如指掌?爲何他能輕易混入故園談判?爲何裴寂對他既忌憚又留一線?爲何他總在她最狼狽時出現,又總在她最需要時沉默?
他不是棋子。
他是執棋人之一。
而自己,不過是被命運推到他面前的一枚……尚未落定的棋。
“上車。”李明夷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纔柔和半分。
莊安陽深深看他一眼,終於邁步。經過他身邊時,她忽然踮起腳,飛快在他耳邊道:“下次,別用帕子繡字了……用玉佩。”
說完,她鑽進車廂,簾子垂落,隔開內外。
李明夷身形微滯,抬手撫過左腕——那裏空空如也。但莊安陽知道,他腕間曾戴過一枚暖玉鐲,是她十歲生辰時,親手挑的羊脂白玉,內壁刻着“安”字雙勾。
馬車啓動,轆轆碾過積水。知微坐在對面,忽然將一卷泛黃竹簡推至她面前:“《南周輿圖考》,含故園七十二寨分佈、糧道、水脈。昨夜抄錄,未及校勘。”
莊安陽怔住:“給我?”
“您既已涉局,便該知情。”知微眸光幽邃,“否則,下一次,您撲來的,未必是泥濘裏的馬,而是刀鋒。”
莊安陽接過竹簡,指尖摩挲粗糙竹面,忽然問:“他……也是你們的人?”
知微望向窗外飛逝的雨林,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他從來只屬於他自己。”
馬車駛過南城門時,暮色四合。守門軍士見是安陽公主車駕,慌忙跪拜,卻見車廂內端坐二人,一襲素衣,一襲戰國袍,中間隔着半卷攤開的輿圖,墨跡未乾。
雨聲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金光,恰好落在莊安陽膝上竹簡的“故園”二字上。那兩個字被照得通亮,邊緣泛着微光,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也像一道即將開啓的門。
她忽然想起三堂會審那日,李明夷立於丹墀之下,玄衣如墨,脊背挺直如劍。滿朝朱紫皆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唯有她,在鳳冠珠旒的陰影裏,死死盯着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裏有道舊疤,彎彎曲曲,像條蟄伏的蛇。
那時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
那不是傷疤。
那是烙印。
是伏虎營的烙印。
是故園的烙印。
是……她自己的烙印。
馬車拐過街角,金光隱沒。莊安陽合上竹簡,指尖用力,竹片發出細微呻吟。她抬眼看向對面的知微,忽然笑了,笑容清亮,帶着少年人獨有的、不顧一切的鋒利:
“知微公子,我們打個賭如何?”
知微挑眉:“賭什麼?”
“賭他這次,會不會再騙我。”莊安陽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賭我押上整個莊家,值不值得。”
知微凝視她片刻,忽然也笑了,那笑容裏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種洞悉世情後的悲憫與激賞:
“公主,您已經押上了。”
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濺起細碎水花。遠處皇城輪廓在暮色中巍然矗立,琉璃瓦上水光粼粼,像無數只沉默的眼睛,靜靜俯瞰着這座城,這羣人,這場剛剛開始的、無人能置身事外的棋局。
而城外,竹林深處,一座荒廢道觀的廂房內,貓臉人正將一枚新刻的玉牌投入香爐。火焰騰起,青煙嫋嫋升騰,幻化出一隻振翅欲飛的青鸞。
裴寂立於窗畔,狹刀斜倚肩頭,刀鞘上水珠未乾。
“鎖心咒已成。”畫師悄然現身,手中把玩着一枚銅錢,“可那兩人……一個心繫公主,一個身負鬼谷,真能爲我們所用?”
貓臉人凝視青煙,聲音悠遠如古鐘:“心繫公主者,終將爲公主所困;身負鬼谷者,終將爲天機所縛。困與縛,皆是牢籠。”
“可若他們聯手呢?”
“那就更好。”貓臉人輕笑,“雙籠相疊,纔是最牢的籠。”
香爐中,青鸞煙影倏然破碎,化作萬千星點,簌簌墜入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