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封於晏!?
李明夷平淡地報出名號的瞬間,一行人皆臉色大變。
哪怕遠離京城,身處南方,可吳家仍對京中諸事多有關注,有關封於晏的情報,早已反覆出現於吳家父子的案頭上。
更知曉此人...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轆轆聲在雨勢漸歇的暮色裏顯得格外清晰。莊安陽依舊沒鬆開李明夷的胳膊,指尖還沾着泥水與未乾的雨水,在他袖口洇出兩團深色印痕。她把臉埋在他臂彎裏,呼吸溫熱而綿長,像只終於尋到巢穴的雀鳥,連睫毛都懶得顫一下。
可李明夷知道,這安靜底下壓着火。
車輪一震,她忽然抬頭,額角撞上他下頜,悶哼一聲,卻沒退開,反而仰起臉,溼漉漉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你真去了反賊的老巢?”
“嗯。”
“沒受傷?”
“沒有。”
“他們……沒爲難你?”
李明夷頓了頓,目光掠過她泛紅的眼尾、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指節、還有左耳垂上那粒小小的硃砂痣——那是幼時滕王府太醫署用硃砂點的避邪記號,十年未褪。
“他們怕我。”他說。
莊安陽一愣,隨即嗤笑出聲,笑聲裏帶點鼻音,又脆又亮:“怕你?怕你一張嘴能把人說跪?還是怕你手無縛雞之力,摔一跤就哭鼻子?”
李明夷沒接話,只將她往自己懷裏攏了攏,順手替她撥開額前溼透的碎髮。指尖觸到她耳後微涼的皮膚,才發覺她其實一直在抖,不是冷,是後怕還沒散盡。
“你知道鑑貞明年要挑戰公孫夫差麼?”他忽然問。
莊安陽怔住,眼睫倏地一顫:“……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李明夷聲音很輕,“是我想起來的。”
她猛地攥緊他衣袖:“你想起來了?全部?”
“不全。”他望着窗外掠過的灰牆飛檐,雨珠正從瓦檐滴落,一串一串,像倒計時,“只記得幾個名字,幾場大火,還有……一句讖語。”
“什麼讖語?”
“‘龍脊斷處,新月生’。”
莊安陽瞳孔驟縮,喉間微動,竟沒能立刻接話。
她當然知道這句話——三十五年前,北境大旱三年,欽天監夜觀星象,見紫微偏移,北鬥第七星黯如將熄,遂呈密摺於先帝,稱“龍脊斷則國本傾,新月生則舊朝崩”。翌年冬,邊軍譁變,鎮北王舉旗自立,斬監軍、焚敕書、裂詔帛,於朔風中登臺受拜,號“新月王”。
那場叛亂持續七年,死人百萬,最後是以先帝禪位、改元“承光”告終。
而如今,朝中再無人提“龍脊”二字——因當今聖上登基前,封號正是“龍脊郡王”。
車輪又是一震,車身微斜。莊安陽下意識扶住車廂壁,指尖刮過一道陳年刻痕,歪歪扭扭,是個“李”字。
她心頭一跳。
這輛馬車,是李明夷初入滕王府時,昭慶殿下命匠人專爲他改制的。車廂內側四壁皆嵌桐木襯板,防震隔音,唯獨左後方這塊板子,不知被誰用匕首反覆刮削,刻下這個字,又被人用墨汁塗黑,至今未除。
她盯着那字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指甲摳進墨痕縫隙,一點點刮下黑漬。
底下露出的木紋裏,赫然藏着另一個字——“夷”。
李明夷夷。
她呼吸一滯,手指停住。
“你早知道。”她聲音啞了,“知道我會來找你。”
李明夷沒否認。
他只是解開腰間革帶,取下那枚始終貼身佩戴的青銅虎符——不是王府制式,非金非鐵,沉得異樣,表面蝕刻着密密麻麻的細紋,形如藤蔓纏繞龍脊,紋路盡頭,竟隱隱透出半彎銀鉤似的月牙。
莊安陽瞳孔驟縮:“……這是……”
“鑑貞的信物。”李明夷道,“他們交給我時說,若我活着出來,便讓我親手還回去。”
她盯着那枚虎符,指尖發涼:“你答應他們什麼了?”
“沒答應什麼。”他抬眸,目光清冽如寒潭,“我只是問了一句——若朝廷撕毀和約,殺盡降卒,你們打算如何?”
莊安陽屏住呼吸。
“他們說……”李明夷頓了頓,嗓音低沉下去,“‘那就讓龍脊,真正斷一次。’”
車廂內驟然寂靜。
只有車輪碾過積水的咕嚕聲,還有遠處城樓上更鼓敲響——申時三刻。
莊安陽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顫,眼角沁出一點淚光:“好啊……好得很。”
她一把奪過虎符,攥在掌心,指甲幾乎掐進銅肉裏:“那你告訴我,李明夷,你心裏到底站哪邊?”
風從車窗縫隙灌入,吹起她鬢邊一縷溼發。她仰着臉,雨水混着淚痕滑落,可眼神亮得駭人,像淬了火的刀鋒。
李明夷靜靜看着她,良久,才緩緩開口:“我不站哪邊。”
“我是李明夷。”
“不是滕王府的幕僚,不是太子府的客卿,不是昭慶殿下的謀士,更不是……你莊安陽的附庸。”
莊安陽怔住。
“我是那個被扔進鑑貞寨七日不食、靠嚼樹皮活下來的少年;是踩着三百具屍首爬出地牢、在血泊裏寫下第一份降表的人;是親手把公孫夫差的佩劍釘進城牆、讓整座北境聽見劍鳴的瘋子。”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鑿進車廂木板:“我幫你們,是因爲現在,你們比他們更講規矩。”
“可若有一天……”他直視她雙眼,“你們也成了當年的龍脊郡王——”
他沒說完。
但莊安陽懂了。
她慢慢鬆開手,虎符滾落掌心,冰涼沉重。
“所以你根本不怕他們。”她喃喃道,“你早就算準了,他們不敢殺你。”
“不。”李明夷搖頭,“他們敢。”
“那你還去?”
“因爲我想親眼看看。”他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看看龍脊斷時,新月究竟是升,還是墜。”
莊安陽久久不語。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兩側酒肆茶樓已掌燈,昏黃光暈浮在溼漉漉的青磚上,像一條條蜿蜒的河。有孩童追着紙鳶跑過,笑聲清脆,一個婦人提着燈籠喚兒歸家,聲音溫柔悠長。
人間煙火,安穩如常。
可莊安陽知道,這安穩底下,早已埋滿引線。
她忽然想起三月前,自己偷翻滕王府密檔,在一份塵封的邊軍舊報裏,見過一行小字:“……鑑貞寨主,名諱不詳,面覆青銅鬼面,左腕有龍鱗刺青,據傳曾爲龍脊郡王府親兵統制……”
當時她只當是謠傳,一笑置之。
此刻再想,卻渾身發冷。
“你腕上……”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能給我看看麼?”
李明夷沒躲。
他挽起左袖。
小臂內側,一道三寸長的舊疤橫亙其間,皮肉翻卷,顏色暗沉,邊緣卻詭異地泛着金屬般的青灰光澤——那不是刀傷,也不是火灼,倒像是……被某種活物咬噬後,硬生生癒合的痕跡。
莊安陽指尖懸在半空,沒敢碰。
“龍鱗刺青?”她喉頭髮緊。
李明夷放下袖子,遮住那道疤:“不是刺青。”
“那是?”
“是烙印。”他聲音平靜,“當年龍脊郡王府校場,凡新入營者,皆需受此印,以示血脈歸宗。”
莊安陽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後背抵上車廂壁,發出一聲悶響。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原來如此。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沒把自己當成局外人。
他站在刀尖上走,一邊是舊朝餘燼,一邊是新朝權柄,而他自己,就是那截將斷未斷的龍脊。
馬車停了。
車簾外傳來守門侍衛的躬身聲:“公主殿下,滕王府到了。”
莊安陽深深吸氣,抹掉臉上淚痕,挺直脊背,掀開車簾。
雨已停,檐角懸着最後一滴水珠,將墜未墜。
她躍下車轅,靴底濺起細碎水花,轉身朝車內伸出手:“下來。”
李明夷握住她的手,借力躍下。
她沒鬆開。
五指收緊,指甲幾乎嵌進他掌心:“明日午時,菜市口。換俘之後,我要你跟我進宮。”
“爲何?”
“因爲父皇……”她頓了頓,一字一頓,“要見你。”
李明夷眸光微閃。
莊安陽仰頭看他,雨水順着她下頜滴落,砸在他手背上:“我知道你在等什麼。可李明夷,有些事,不能只靠等。”
她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耳邊低語,氣息灼熱:“鑑貞寨裏,是不是還關着一個人?”
李明夷眼底波瀾乍起。
莊安陽笑了,鬆開手,轉身踏上王府臺階,玄色裙裾翻飛如鴉翼:“別急着否認。我查過卷宗——三年前,北境大捷後,失蹤的監軍副使,姓沈,字懷瑾。”
她腳步未停,聲音卻冷了下來:“聽說,他是你師父。”
李明夷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久久未動。
檐角水珠終於墜下,砸在青磚上,碎成八瓣。
與此同時,滕王府西角門內,昭慶正立在迴廊盡頭。
她沒撐傘,任晚風拂起素白衣袂,髮間一支白玉簪映着廊下燈籠,泛着冷光。冰兒捧着鬥篷欲上前,被霜兒輕輕拉住。
昭慶望着馬車離去的方向,忽而開口:“去查。”
“查什麼?”霜兒低聲問。
“查三年前,北境監軍副使沈懷瑾,最後一次露面的時辰、地點、所乘馬匹毛色,以及……”她指尖撫過玉簪頂端那顆細小的硃砂痣,聲音輕得像嘆息,“他隨身攜帶的那枚青銅鈴鐺,如今在誰手裏。”
霜兒領命而去。
冰兒猶豫片刻,終於鼓起勇氣:“殿下,李先生他……”
“他很好。”昭慶打斷她,轉身走入迴廊陰影,“比我們想象的,好太多。”
她停在一處粉牆前,牆上墨跡未乾,是今晨剛題的詩——
“山雨欲來風滿樓,
孤雲不礙月如鉤。
莫愁前路無知己,
天下何人不識君?”
最後一句墨色最濃,筆鋒凌厲,幾乎劃破紙背。
冰兒認得,這是李明夷的字。
昭慶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君”字最後一捺,那裏墨跡微隆,像一道未愈的傷疤。
她忽然問:“冰兒,你說……若一個人,既非忠臣,亦非逆賊,既不效忠帝王,也不俯首蒼生,他活着,究竟是爲了什麼?”
冰兒答不上來。
昭慶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罷了。傳令下去,今夜加派兩隊巡衛,重點盯住西市胭脂巷、南城廢窯、還有……鑑貞寨舊址東側那片槐樹林。”
“是。”
“另外。”她頓了頓,聲音沉靜如古井,“把庫房裏那套‘玄甲十三式’的拓本,送到李先生房中。”
冰兒一怔:“殿下,那是……先帝御賜給龍脊郡王的武學祕典,您說過,絕不外傳。”
昭慶望向遠處王府最高處的摘星閣——那裏燈火通明,窗紙上映着一個修長人影,正伏案疾書,袖口微卷,露出一截蒼白手腕,腕骨伶仃,卻蘊着千鈞之力。
“他值得。”她說。
風起,吹落廊下幾片枯葉。
同一時刻,城西昭獄署地牢深處,知微摘下染血的手套,將一枚斷裂的青銅箭鏃浸入藥酒。
箭鏃尾端,赫然刻着半個模糊的“李”字。
他盯着那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用刀尖在自己左掌心,狠狠劃下一橫。
鮮血湧出,蜿蜒而下,像一道新鮮的、無聲的誓約。
而遠在百裏之外的鑑貞寨廢墟,暴雨沖刷過的焦土上,一株野薔薇正悄然綻放,花瓣猩紅如血,在殘陽下舒展枝葉,根鬚深深扎進地底——那裏,埋着七具未收的屍骸,每具胸口,都插着一支斷箭,箭羽漆黑,紋樣詭異,形如扭曲的龍脊。
新月尚未升起。
但大地之下,已有脈搏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