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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8、潑酒(最後一天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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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昭慶從現身後,就不曾笑過。

此刻美人一笑,剎那間豔壓羣芳,便是羞惱不已的吳世子都呆了呆,有了片刻的沉迷。

李明夷也愣了愣,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隨着昭慶的笑聲越來越大,漸漸...

暮色如墨,沉沉壓向汴州府與東臨府交界處的山野。錢溏河蜿蜒如帶,水色幽青,兩岸蘆葦高過人腰,風過時沙沙作響,似千百低語,又似無聲嗚咽。赫連屠就坐在離水三丈遠的一塊青石上,雙戟橫於膝前,黑鐵冷光被斜陽舔舐得微溫,卻未融盡其骨中寒意。

他閉目調息,蓮生珠懸於丹田之上三寸,緩緩旋轉,一縷淡青氣流自珠心垂落,如細線般刺入他早已乾涸龜裂的氣海廢墟。那地方曾是南周第一武將的根基,如今只剩焦土般的褶皺與枯脈——可就在今日辰時,他第一次在靜坐中聽見了血流奔湧的轟鳴,不是幻聽,而是真實迴響於耳道深處的潮聲。

“還差三寸。”他睜眼,聲音低啞,卻不再如初離京時那般滯澀。

溫染站在十步之外,黑裙被晚風掀起一角,如鴉翼掠過石面。她沒說話,只將一枚青瓷小瓶遞來。瓶身無字,但赫連屠認得——那是李明夷臨行前親手所封的“引泉散”,取自故園祕藏的九嶷山寒髓露、三百年雪參須、並兩滴龍鱗魚膽汁煉製而成。藥力極烈,非瀕死之人不敢用,亦非瀕死之人能承。可赫連屠只掀開瓶塞,仰頭吞盡,喉結滾動間,一股冰火交纏的灼痛直衝天靈。

他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攥住鐵戟握柄,指節泛白。剎那間,丹田內似有鈍刀刮骨,又似春雷劈開凍土。他牙關咬緊,脣邊滲出血絲,卻未發出半聲呻吟。溫染始終未動,只是眸光微凝——她看見他後頸浮起一道暗紅紋路,形如殘缺蓮瓣,正一寸寸向上蔓延,直至髮際。

那是蓮生珠認主的烙印,亦是反噬的徵兆。

半個時辰後,赫連屠喘息漸勻,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可眼中已無疲態,只餘一片淬火後的沉靜。他抬手抹去血跡,望向溫染:“陛下說,缺藥便去搶。”

溫染點頭:“東臨府巡檢司糧倉,明日子時開庫放賑,三百官兵輪值,守備鬆懈。”

“爲何是巡檢司?”赫連屠問。

“因巡檢使周硯,是西太後乳兄之子。”溫染聲音平直,“他今晨剛向汴州佈政使呈報‘匪患猖獗’,請調五百鄉勇協防——卻未提自己私吞賑糧六萬石之事。”

赫連屠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久違的、近乎生疏的、屬於獵手的笑。他伸手撫過左戟刃口,指尖劃過一道細微血痕:“那就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匪患’。”

翌日丑時,東臨府北郊糧倉燃起三處大火。

火勢不大,卻極刁鑽——一處燒柴房,一處焚馬廄,一處直撲倉門鎖鏈。濃煙滾滾升空時,守軍尚在撲救,忽聞倉後傳來震耳欲聾的爆裂聲!整面夯土牆轟然塌陷,煙塵中躍出數條黑影,爲首者雙戟橫掃,兩名持矛兵卒連人帶槍被砸飛出去,撞在糧囤上,稻穀如瀑傾瀉。

赫連屠未着甲,只穿粗布短褐,赤足踏火灰而行。他動作不快,卻無一人能近身三步之內。右戟挑開長槍,左戟橫削斷盾,再旋身,戟尾如鞭抽中第三名兵卒太陽穴,那人當場軟倒,顱骨凹陷。

“賊首在此!”有人嘶吼。

赫連屠聞聲抬頭,只見一員披甲校尉策馬衝來,手中大刀劈風而至。他不退反進,側身讓過刀鋒,右手戟尖輕點馬腹,戰馬悲鳴跪倒,校尉摔落塵埃,未及起身,赫連屠已踩住他手腕,左戟壓頸,刃口抵住喉結:“周硯在哪?”

校尉瞪目欲裂:“你……你是赫連屠?!”

“答。”

“在……在倉後地窖……押着糧商……逼他們籤契……”

赫連屠松腳,戟尖微抬,校尉咳着血滾開。他轉身走向塌陷的倉牆缺口,溫染已率三人肅清內圍,手持火把照見一條向下階梯。空氣裏瀰漫着陳年稻殼與黴變麥粒的氣息,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

地窖深處,油燈昏黃。周硯正坐在鋪着虎皮的太師椅上,左手端着青玉盞,右手捏着一支狼毫,面前攤開三張契約,墨跡未乾。兩名衣衫襤褸的老者跪伏在地,脖頸上套着鐵鏈,身後站着四個佩刀家丁。

“……寫完這張,你們柳記米行,便歸本官代管三年。”周硯慢條斯理道,筆尖頓了頓,“至於你們女兒,已在教坊司安頓好了,不必掛念。”

話音未落,地窖入口傳來一聲悶響,木梯斷裂。周硯霍然抬頭,只見陰影中走出一人,赤足沾灰,雙戟垂地,鐵鏽味混着煙火氣撲面而來。

“誰?!”家丁拔刀。

赫連屠沒回答。他一步踏下臺階,地面磚石應聲碎裂。第二步,右戟揚起,寒光一閃,最前一家丁喉嚨飆血,撲通栽倒。第三步,左戟橫掃,另兩人連刀帶臂齊根飛出,慘叫撕裂地窖穹頂。

周硯打翻玉盞,踉蹌後退,撞翻椅子:“護駕!來人——”

“沒人護不了你。”赫連屠聲音不高,卻壓過所有驚呼。他走到周硯面前,戟尖挑起對方下巴,目光掃過桌上契約,“你替西太後斂財,她許你什麼?一個總督缺?”

周硯臉色煞白:“你……你怎知太後……”

“我知的,比你夢見的還多。”赫連屠忽然收戟,從懷中掏出一枚銅牌拋過去。銅牌落地,正面刻“故園·樞機”,背面是九瓣蓮紋。

周硯瞳孔驟縮:“……蓮生令?!你竟真投了反賊?!”

“我不是投。”赫連屠俯身,聲音如冰鑿入骨,“我是回來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他抬手,戟尖挑開周硯胸前官服——底下赫然是一副嵌銀軟甲,甲冑內襯縫着密密麻麻的符紙,每一張都畫着鎮壓氣血的禁咒。“西太後怕你死得太早,給你加了七重枷鎖?”赫連屠冷笑,“可惜,她不知蓮生珠能解百毒,亦能破萬符。”

話音落,他並指如刀,直刺周硯羶中穴!

周硯慘嚎,軟甲崩裂,七張符紙同時燃燒成灰。他渾身抽搐,口吐黑血,指甲摳進地面,指甲縫裏滲出黑絲——那是常年服食“鎖脈散”留下的淤毒,此刻正被蓮生珠氣息強行逼出體外。

“饒……饒命……”周硯涕淚橫流,“我願獻糧!獻銀!獻……獻我周氏族譜!”

赫連屠看他一眼,轉身走向那兩名老者,蹲下身,割斷鐵鏈:“柳記米行,可還有存糧?”

老者顫抖點頭:“倉……倉底還剩三千石新米,埋在東北角陶甕裏……”

“帶路。”

半個時辰後,赫連屠立於糧倉最高處的垛口,望着下方忙碌的人影。溫染指揮衆人將米袋扛上牛車,另有數十百姓自發趕來幫忙——都是附近被周硯強徵過勞役的佃農。有人偷偷往赫連屠腳下放了一碗熱粥,一碗醃蘿蔔,沒說話,只深深一揖。

赫連屠沒碰食物,只將雙戟插進垛口青磚,任夜風拂過汗溼的鬢角。遠處,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在他肩頭未乾的血漬上,竟似鍍了一層薄金。

他忽然開口:“陛下說,今年秋天,錢溏會聚義。”

溫染停下手,靜靜聽着。

“聚義者,必是失地流民、逃役匠戶、黜退胥吏、乃至被抄家的舊臣子弟。”赫連屠望着晨光,“他們缺糧,缺藥,缺兵器,更缺一個能讓他們信得過的名字。”

溫染終於道:“所以你搶糧,不是爲己。”

“是爲他們。”赫連屠轉過身,目光如鐵,“西太後想借聚義攏權,朝廷想借聚義清剿,唯有故園——要借聚義種火。”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火種一旦埋下,便不止燒一座糧倉。”

此時,三十裏外的汴州府驛館內,一輛青帷馬車悄然停駐。車廂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蒼白卻俊秀的臉——正是李明夷。他未着龍袍,只穿素色錦袍,袖口繡着極淡的雲紋。身旁坐着個穿竹青短打的少年,眉目清朗,腰間懸一柄無鞘短劍,劍柄纏着褪色紅繩。

“殿下,錢溏那邊傳回消息了。”少年壓低聲音,“赫連屠昨夜動手,得糧三千石,銀二萬兩,另擒周硯親信七人,盡數斬首示衆。”

李明夷頷首,指尖輕叩窗沿:“他沒殺周硯?”

“沒有。留着,吊在糧倉門口示衆三日,再押往東臨府衙。”

“好。”李明夷嘴角微揚,“讓西太後的人親眼看看,她的爪牙是怎麼被剝皮拆骨的。”

少年遲疑片刻:“可殿下,此舉恐激怒西太後,她若提前調兵……”

“她不會。”李明夷望向窗外飄過的柳絮,聲音很輕,“她正忙着給端王縫龍袍,哪有功夫管一個小小巡檢使?再說——”他忽然笑出聲,“她越慌,越要拉攏保皇黨;保皇黨越急,越要催促端王登基。而端王一旦稱帝,建仁年號一出,天下便再無‘大周正統’四字可言。”

少年怔住:“殿下是說……您早盼着他稱帝?”

“不。”李明夷搖頭,眼神卻亮得驚人,“朕盼的是,當所有人都盯着龍椅時,沒人看見——真正執掌江山的那隻手,正悄悄伸向錢溏的泥土之下。”

話音未落,馬車外忽有騷動。一名驛卒跌跌撞撞奔來,撲倒在車轅前:“稟……稟公子!城西十裏坡發現大批流民!不下兩千人!領頭的是個瘸腿老漢,舉着塊破布旗,上面寫着……寫着‘還我田契’!”

李明夷與少年對視一眼,同時掀開車簾。

晨光浩蕩,灑滿長街。李明夷抬手,輕輕拂去肩頭一片柳絮,彷彿拂去一段塵封的舊夢。

而在更遠的北方,皇宮深處,御書房內燭火搖曳。頌帝枯坐案前,面前攤開一封密摺,硃批尚未落下。窗外,一隻夜梟掠過琉璃瓦,翅尖帶起微不可察的寒光。

摺子末尾,一行小楷觸目驚心:“……查得,錢溏流民中,混有故園‘青蚨營’舊部三十七人,領隊者,疑似已故寧國侯庶子,時宜霄。”

頌帝的手指,在“時宜霄”三字上緩緩劃過,指甲掐進紙背,留下一道淺淺月牙痕。

他忽然低聲笑了,笑聲乾澀如砂紙磨石。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朕以爲,只放走一個赫連屠,便已是失策。卻忘了——最鋒利的刀,從來不在鞘中,而在人心深處。”

燭火噼啪一爆,映得他眼底幽光浮動,彷彿有無數暗流,正自這深宮地底,悄然奔湧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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