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得勒支的四月帶着運河溼潤的風,李斯特國際鋼琴比賽落幕的次日,老城區的石板路上還能聽見零星討論比賽的琴聲。江臨舟剛把決賽用的樂譜塞進揹包,手機就震個不停??是唐嶼發來的十幾條語音,語氣急得像着了
火。“臨舟!你趕緊回酒店,我在大堂等你,有大事!”最後一條語音裏,唐嶼的聲音混着玻璃杯碰撞的脆響,背景還有個陌生的男聲在說“合作細節可以再談”。
江臨舟心頭一沉,他這次來荷蘭只參加了烏得勒支這一場李斯特比賽,沒提前聯繫任何經紀公司,能有什麼“大事”?快步穿過鋪滿鬱金香的市政廣場,弗雷登堡音樂廳的輪廓漸漸遠去,那是他過去兩週揮灑汗水的地方。作爲
國際A類一級賽事,這裏走出過李雲迪、孫穎迪等鋼琴名家,江臨舟能闖入決賽已屬驚喜,此刻卻被未知的“大事”攪得心神不寧。
酒店大堂裏,唐嶼正和一個金髮男人相對而坐,桌上攤着幾份印着金色紋路的文件。看見江臨舟進來,唐嶼立刻跳起來招手,那男人也起身迎上,西裝袖口露出的名錶在陽光下閃了閃。“江先生,久仰大名,我是環球古典的
馬克。”男人遞來名片,中文發音標準得近乎刻意,“昨晚您的決賽演奏,讓我想起了阿勞的風采。”
江臨舟在他們對面坐下,才發現桌上的文件竟是一份簽約意向書。馬克沒繞彎子,直接把文件推到他面前:“三年三張個人專輯,首專主打李斯特作品,必須包含您的決賽曲目。預付百萬歐元簽約金,全球巡演資源我們全
包,從維也納金色大廳到紐約卡內基音樂廳,路線都已初步規劃好。”他指了指附件裏的巡演計劃表,“您看,這是荷蘭皇家音樂廳的初步意向,他們很希望能把您的首演安排在這裏。”
唐嶼在旁邊捅了捅他的胳膊,壓低聲音:“馬克先生一小時前找到我,把條件都跟我說了。百萬歐元啊臨舟,夠你在烏得勒支買套帶獨立琴房的公寓,還能請最好的調音師。”他說着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銀行APP的界
面,“我剛查了,這數在歐洲都算頂格的新人簽約金。”
馬克適時補充:“江先生可能不知道,我們背後有位資深投資人,是他特意點名要籤您。”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誠意,“這位投資人在古典音樂圈人脈極廣,荷蘭廣播交響樂團、柏林愛樂樂團都有他的資
源。錯過這次,下次再想拿到這樣的條件,恐怕要等很多年。”
江臨舟指尖剛碰到文件封皮,指尖的觸感讓他愈發冷靜。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翻開了意向書。
百萬歐元的數字刺得他眼睛發疼,條款細則卻讓他皺起眉頭。“首專曲目必須由公司指定?”他指着其中一條,“還有這條,公司有權根據市場反饋調整演奏風格”,這是什麼意思?”
馬克笑容不變:“這是行業慣例。首專主打李斯特是因爲您剛比完李斯特比賽,熱度最高,這是雙贏的選擇。至於風格調整,也是爲了讓您更貼合市場,畢竟古典音樂也需要聽衆支持。”他看向唐嶼,“我剛纔已經和唐先生解
釋過,這些條款都是可以協商的。”
唐嶼立刻附和:“就是,馬克先生說了,等你簽約後,咱們可以慢慢談修改。先把機會抓住最重要,你才二十歲,能被環球古典主動找上門,整個古典音樂圈都沒幾個先例。”他搶過意向書翻到最後一頁,指着簽名欄,“你
看,這裏都留好位置了,簽了字咱們就能去慶祝。”
江臨舟沒接筆,反而把文件合了起來:“馬克先生,感謝您的誠意,但我需要時間考慮。”
馬克的笑容淡了幾分:“江先生,我們的報價有時間限制。後天就是比賽的紀念會,也是本次賽事的收官活動,很多業內人士都會到場。我們原本計劃在紀念會上宣佈簽約消息,給您一個驚喜,也讓合作的起點更有儀式
感。”他站起身,“希望您能在明晚之前給我答覆。”
馬克走後,唐嶼看着緊閉的電梯門,眉頭擰成了川字。他坐到江臨舟對面,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空玻璃杯:“臨舟,我是真有點不懂你。這條件放在整個歐洲古典圈都是頂流的,你怎麼還要猶豫?”江臨舟沒說話,只是指尖輕輕
叩着桌面。唐嶼嘆了口氣,沒再追問,起身時補了句:“不管怎麼選,我都站你這邊,但別讓自己後悔。”回到房間,江臨舟把自己關在浴室裏,冷水澆在臉上才勉強冷靜下來。鏡子裏的年輕人眼底佈滿紅血絲,兩週的比賽讓他瘦
了不少,但眼神依舊清亮。他想起在弗雷登堡音樂廳的練琴室裏,評委科瓦奇先生對他說的話:“音樂不是技巧的堆砌,是靈魂的吶喊。你要找到自己的聲音,而不是成爲別人期待的複製品。”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組委會發來的消息,提醒他明天的紀念會需着正裝出席,還特別標註有“驚喜環節”。江臨舟不用想也知道,這“驚喜環節”多半和環球的簽約有關。
次日傍晚,紀念會在烏得勒支的老教堂舉行。這座哥特式建築已有八百年曆史,彩色玻璃窗透進夕陽的餘暉,在石質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舞臺中央擺着一架斯坦威三角鋼琴,琴蓋上放着比賽的獎盃和獎牌。
江臨舟剛走進教堂,就被組委會祕書長拉到了前排,旁邊坐着的正是本次比賽的冠軍得主。“江,你看那邊。”祕書長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馬克正和一位白髮老者低聲交談,老者胸前彆着環球古典的徽章,氣度不凡。“那是亨
德裏克先生,環球古典的資深投資人,據說很多大製作都是他拍板的。”祕書長壓低聲音,“馬克早上跟我說,亨德裏克特意飛過來,就是爲了和你簽約。”
紀念會在七點準時開始。組委會主席先是回顧了比賽的歷程,展示了選手們的精彩瞬間,當大屏幕出現江臨舟決賽時的特寫時,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接下來是獲獎選手的即興演奏環節。冠軍選擇了一首沉穩的古典序曲。輪到江臨時,他走到鋼琴前坐下,沒有選擇李斯特的作品,而是彈了一段自己改編的中國民歌。琴聲在教堂裏迴盪,簡單的旋律卻帶着直擊人心的力
量,連亨德裏克都忍不住點了點頭。
演奏環節結束後,組委會主席走上臺,清了清嗓子:“接下來,我們有一個特別的環節。有位重要的嘉賓,想借這個機會,向一位優秀的年輕演奏家拋出橄欖枝。”他側身讓出位置,馬克和亨德裏克一同走上臺。全場的目光瞬
間聚焦在他們身上,攝像機也紛紛對準了舞臺。
唐嶼激動地抓住江臨舟的胳膊:“來了來了!”江臨舟卻莫名有些緊張,手心沁出了汗。
馬克拿起話筒,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教堂:“首先,我要感謝烏得勒支李斯特比賽,爲我們發掘了這麼多優秀的人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最終落在江臨舟身上,“在過去的兩週裏,有一位選手的演奏深深打動了我
們??他就是江臨舟先生。”
聚光燈“唰”地打在江臨舟身上,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馬克繼續說道:“環球古典經過慎重考慮,決定向江臨舟先生提出獨家簽約邀請。我們的條件是:三年三張個人專輯,首專主打李斯特作品,包含他的決賽曲目;預付百
萬歐元簽約金;配套全球六十場巡演資源,其中包括荷蘭皇家音樂廳、柏林愛樂大廳等頂級場館的演出機會。”
臺下瞬間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唐嶼已經激動得站了起來,朝江臨舟比着“快上去”的手勢。
亨德裏克接過話筒,語氣溫和卻帶着分量:“我從事古典音樂投資三十年,很少有年輕演奏家能像江先生這樣,在技巧嫺熟的同時,還保持着音樂的純粹。”他看向江臨舟,“我們知道你對音樂有自己的堅持,所以特意修改了
條款:首專除了李斯特作品,你可以加入一首自己創作或改編的曲目;巡演曲目由你主導,公司只負責推廣和保障。”
這番話讓臺下的議論聲更大了,連評委席的科瓦奇先生都露出了讚許的表情。馬克適時地拿出那份修改後的意向書,遞到臺前:“江先生,這是我們的誠意。現在,我們希望能在所有嘉賓和觀衆的見證下,得到你的答覆。”
聚光燈下,江臨舟能清晰地看見意向書上被劃掉的“風格調整”條款,旁邊還有亨德裏克的親筆簽名。唐嶼在他耳邊不停催促:“趕緊上去啊,這麼好的機會別傻了!”
江臨舟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教堂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他一步步走上臺,目光掃過臺下的觀衆,掃過科瓦奇先生鼓勵的眼神,最後落在馬克和亨德裏克身上。
“馬克先生,亨德裏克先生,感謝你們的認可和誠意。”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出,沉穩而清晰,“環球古典的資源確實讓人心動,這是每一個年輕演奏家都渴望的機會。”唐嶼在臺下鬆了口氣,馬克也露出了笑容。
但江臨舟話鋒一轉:“可是,我這次來烏得勒支參加比賽,不是爲了一紙簽約合同,而是爲了找到自己的音樂方向。”他指了指鋼琴,“在弗雷登堡音樂廳的練琴室裏,我突然明白,真正的音樂不是爲了迎合市場,而是要忠於
內心。
臺下一片譁然,唐嶼的臉瞬間白了。亨德裏克卻沒生氣,反而示意他繼續說。
“首專主打李斯特,我很感謝你們認可我的演繹。”江臨舟繼續說道,“但我早已制定了清晰的職業路線,終極目標是衝擊下一屆的肖邦國際鋼琴比賽。爲了這個目標,我需要先用下半年的時間打磨技術、積累曲目,再通過明
年的幾個區域性賽事積累實戰經驗,每一步都容不得半點分心。如果現在簽約,專輯錄制和巡演宣傳必然會打亂我的備賽節奏,這是我無法接受的。”他看向亨德裏克,“您說您想留住真正的匠人,那麼我想,匠人最需要的,就是
按自己的節奏穩步前行的空間。”
亨德裏克眼中閃過驚訝,隨即露出讚許的笑容。他走上前,拍了拍江臨舟的肩膀:“年輕人,你比我想象的更有定力。”他拿過馬克手中的意向書,在上面添了幾行字,然後遞給江臨舟,“我給你兩年時間,這期間環球會爲你
提供烏得勒支最好的琴房和練琴資源,你可以安心備戰肖邦比賽。兩年後,無論你比賽結果如何,這份合同依然有效;如果那時你有其他想法,我也會動用資源幫你對接更優質的發展平臺。”
江臨舟看着修改後的條款,眼眶有些發熱。他抬起頭,對亨德裏克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的理解。”馬克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笑着伸出手:“我們期待兩年後的合作。”
紀念會結束後,唐嶼在教堂外堵住江臨舟,臉色依舊緊繃:“你瘋了?就爲了那些還沒影的比賽,放着百萬歐元和全球巡演不要?萬一後續比賽失利,環球又變卦了怎麼辦?”
江臨舟沒反駁,只是指了指遠處的弗雷登堡音樂廳。月光下,音樂廳的輪廓格外清晰,就像他此刻的內心。“唐嶼,你還記得我剛學琴的時候嗎?我媽說,彈琴要對得起自己的手指。”他從揹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裏面詳細寫
着衝擊肖邦比賽的備戰計劃,從曲目積累到技術打磨,時間節點標註得一清二楚,“肖邦比賽是我從小的夢想,這些年的努力都是爲了它,現在放棄,纔是真的對不起自己。”
這時,評委科瓦奇先生走了過來,拍了拍江臨舟的肩膀:“你的選擇很勇敢,年輕人。爲終極目標堅守節奏,比眼前的名利更重要。”他遞給江臨舟一張名片,“這是我在華沙音樂學院的同事,肖邦比賽的常任評委,你打磨肖
邦作品時遇到問題,隨時可以聯繫他。”
江臨舟接過名片,對科瓦奇先生深深點頭。晚風拂過,帶着鬱金香的香氣,烏得勒支的夜空格外清澈。他知道,自己拒絕的是一份唾手可得的名利,卻抓住了更珍貴的東西??對音樂的初心與對夢想的堅守。兩年後的事情誰
也說不準,但此刻,他只想立刻回到琴房,讓指尖觸碰那些黑白琴鍵,爲衝擊肖邦比賽築牢基礎。
幾天後,江臨舟收到了環球古典寄來的琴房鑰匙,地點就在弗雷登堡音樂廳附近。打開琴房的那一刻,他愣住了??一架嶄新的斯坦威三角鋼琴擺在中央,旁邊的書架上擺滿了肖邦作品的權威樂譜,歷年比賽的現場錄音解
析,甚至還有肖邦手稿的復刻版。書桌上放着一封亨德裏克的親筆信:“年輕人,偉大的演奏家都需要紮實的積累,我們願意等你兩年。期待你在肖邦比賽的賽場綻放光芒,那時我們再共赴全球巡演之約。”
江臨舟握緊信紙,轉身坐在鋼琴前。指尖落下的瞬間,所有的猶豫和彷徨都煙消雲散,只剩下音樂與初心在空氣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