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稀客
用過晚飯，回到家時。《新聞聯播》已經結束。
客廳燈光大亮，電視機開着，潛小茉和潛小海嘀嘀咕咕，正不知在講着什麼。看到潛小麥開門進來，頂着一條鬆散土氣的麻花辮，兩人彷彿穿越時空見着了怪事一般：“喲，哪來的村姑？”
可是馬上地，他們便瞪直了眼睛：爲什麼姐姐身上披着件男式的西服外套？
“愣着幹什麼？快過來幫忙！”潛小麥一語驚醒兩個“木頭人”。
“哦……哦……”兩人急速起身，一路小跑過來，疑惑地看着潛小麥把防盜門開到最大處。接緊着，便見彭辰提着兩個鼓鼓的行李袋上了六樓。
“啊？”潛小海再一次瞪直了眼睛，這是什麼情況，老闆來家訪嗎？情況不容多疑，馬上迎上去接過兩個行李袋：“彭大哥，稀客，稀客。”
然後，他又不着痕跡掃了一眼彭辰身上同色系的西褲，又聽了聽外頭嘩嘩的風雨聲，便馬上釋懷了。
姐姐和彭大哥是老同學，空暇時間到家裏串個門是正常事，下雨天接送或借衣服也算是一種互相幫助吧。姐姐都好意思讓彭大哥出苦力提這麼重的行李了。看來兩人現在的友情還是很鐵的。彭大哥對自己一直照顧有加，現在又讓他參與學習月湖山莊的開發事宜，就是不知道他私下裏有沒有和姐姐談起自己的表現？兩人會說些什麼呢？稱讚，抑或是批評？
潛小海有點亢奮，有點緊張，老闆的大駕光臨，讓他覺得蓬蓽生輝。一邊快手快腳地收拾起茶幾上散落的資料，一邊作爲主人開始客氣地招待寒喧：“彭大哥，不好意思啊。家裏地方小，比較亂，讓你見笑了。”
“沒關係。”彭辰嘴角揚起一抹笑痕，眼睛卻是直勾勾“控訴”地盯着潛小麥。
潛小麥視若無睹，把西服遞還給他，示意他去洗把臉去去寒。彭辰不置可否，反而催促她去換衣服。
這時候，潛小海又超長髮揮了他的公關積極性，屁顛屁顛跑到飲水機前泡了一杯綠茶過來，恭恭敬敬遞在了彭辰的面前，介紹道：“彭大哥，嚐嚐我家的自制野茶，綠色無污染，正宗的有機茶哈……”
不同於潛小海的熱情洋溢，看到陌生男子到家裏來，雖不至於侷促不安，潛小茉多少覺得有點不自在。把客人扔給舌粲蓮花的潛小海招待，捱過來緊緊貼着潛小麥，扯了扯她的衣袖。低聲問：“姐姐，你們用過飯了嗎？”
潛小麥點頭輕“嗯”一聲，看出文靜內向的妹妹有些不自在，於是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房間。
“姐姐，這個就是小海的新老闆——你的同學？”
“嗯。”
“什麼時候的同學？”
“初中。”
“哦。”屏幕一閃，有短信進來，潛小茉低頭搗鼓了一陣手機。末了，倏的抬起頭道：“挺帥的。”
“呃？”潛小麥思路有點連結不上，在衣櫥裏翻衣服的手頓住。轉過頭來，看了看妹妹往外指的手勢，恍然大悟，笑道：“你不是不喜歡他嗎？從進門開始，你都沒說過話，也沒打過招呼。”
“我有衝他笑一下哎。”潛小茉深感冤枉，急急替自己爭辯。
潛小麥聽了好笑不已，自己妹妹的脾氣習性她再清楚不過了。對陌生人，她向來是退避三舍的。如非必要，她更是絕對不會主動上前打招呼。自己這次沒作通知，就和彭辰一起匆匆回家，是有失考慮的。下次一定要注意了。於是便示意她如果感覺不自在，就呆在房間不必出去。接着拿過衣物，進了主臥衛生間。
出來的時候，房間裏已經沒了潛小茉的蹤影。打開門一看，她正端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上，摩挲着一隻梅子青牡丹湯匙，靜靜聽潛小海和彭辰講話。不知什麼時候，茶幾上多出了一個水果拼盤，還有一杯熱氣騰騰的褐色飲料。
而潛小海那廝，耐不住急性子，又犯了老毛病——不多的時間裏，他已經把兩個行李袋翻了個徹底朝天。這會兒，正手持一隻粉青冰裂洗，冒充內行地跟彭辰大侃特侃。
“彭大哥，冰裂紋可是我們龍泉青瓷的一大絕技……看清楚了，在冰裂紋瓷器中倒入清水，水會慢慢滲進去，然後就會出現波瀾之景……”
“嗯，看起來的確賞心悅目。”
“這是姐姐用來洗筆的。她也這麼說，漂亮精緻的東西看着就開心，用起來更是倍兒順手。所以，姐姐的筆筒、筆架也全都用龍泉青瓷……”
眼看着潛小海一路閒磕漫無邊際下去，潛小麥忍不住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但還不等她開口，潛小海就已經眉頭皺得老高，但終究卻只是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看到潛小麥在旁邊坐下，潛小茉立即把茶幾上的褐色熱飲遞過來：“姐姐，你淋了雨，小心感冒，快喝點板藍根。”
斜睨了一眼顧自和彭辰侃大山的潛小海。潛小麥不由感慨，到底還是妹妹貼心啊。也不推託，接過來慢慢啜飲。半杯甘甜微苦的熱飲下肚，額頭微微有汗沁出，頓覺整個身心暖和和的舒服。
見潛小麥放下熱飲，潛小茉立即湊過身來，貼着耳際低聲問：“姐姐，這套餐具瑩潤青翠，樣子好漂亮。很貴吧？”
“還好。”
“那你是準備送人的，還是自用的？”
“自用的……”潛小麥話音剛落，潛小茉就激動得忍不住比着手勢喊“歐耶”，兩隻靈秀的美眸撲閃撲閃，彷彿得到了至愛的寶貝。
“這麼開心？”感染了妹妹的愉悅，潛小麥的聲音也變得輕快起來。
“嗯。”潛小茉忙不迭點頭，攬過姐姐的胳膊撒嬌道：“這套餐具光是看着，就讓人很有食慾。以後我每餐都要多喫一碗。”
“那敢情好，再貴也值得了。”
“可是姐姐，我們以前買餐具，不都是買八組湊一桌的嗎？爲什麼這次是十組呢？太多了吧。”
“不會，以後咱們家喫飯，人會多起來……”
姐妹倆呆在角落裏，低頭唧唧咕咕地輕聊，自以爲沒人注意。卻不料那兩個滿口講着K線圖和波浪理論的人，天生耳尖地將她們的話聽了個十全十。
彭辰不作聲響，伸手挑了一碗一杯一碟一湯匙，外加小小的筷子架都不放過，挑齊了擺在茶幾上一一觀賞摩挲，其間還不忘抬頭衝角落裏挑了挑眉，意思很明顯：這份是我的。
潛小海腦子裏還在消化着彭辰剛剛講的理論，隨口嘟噥問了一句：“誰要來咱們家？”
“我啊。”彭辰毛遂自薦。
“哦……”潛小海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對對，彭大哥若不嫌棄粗茶淡飯，以後就常過來玩。”
末了。彷彿想起什麼，忙又道：“是該多備幾組。薇薇姐姐回來了，劉大哥也在華陽，有空大家可以到這邊來聚餐。這樣真是太好了，以後我們不在家的時候，姐姐也有伴不寂寞了。”
彭辰滿頭黑線，這小子今天晚上怎麼這麼天兵，這麼遲鈍。長此以往，就得考慮要不要踢他出公司了。
潛小麥低頭斂眉，一臉風淡雲輕，卻是憋笑憋到腸子打結。聽着小海今天晚上一本正經地說着寒喧話，她怎麼就覺得像小孩子裝大人，在過家家呢。
兩人暗自腹誹的時候，潛小海瞥了眼埋頭髮短信的潛小茉，內心鬱悶得快要吐血了。
家裏但凡有陌生男客人來，小茉一向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這已是見怪不怪。但姐姐不應該是這副態度的，尤其彭大哥還是她的老同學。進門後，她二話不說拋下彭大哥進了房間。慢騰騰出來時，穿的居然是玫粉色珊瑚絨睡衣。若不是自己定力好，差點就要跳起來推她進去重新換衣服。
倒不是說睡衣哪裏不好，相反，姐姐的睡衣保守又漂亮。洗去一天的疲累，披一身肌膚的香氣，穿着柔軟舒適的玫粉色睡衣，這樣的姐姐看上去很養眼，溫柔恬靜得彷彿像一朵蝴蝶花。可是……可是……那不都是家裏沒外人時才穿的嗎？
還有那根亂糟糟突然出現的髮辮，從他開始有記憶起，就沒見過姐姐這麼土氣。
一不做，二不休。這樣想着，潛小海早就側過身去，不動聲色拿下發夾，三兩下把髮辮打散了。
“幹嘛？”被抓疼了頭髮，潛小麥驚呼。
“醜死了，傻乎乎的像村姑。”潛小海眼帶鄙夷，把髮夾甩在她懷裏。
這一甩，潛小麥樂了。彭辰窘了。
好在這時候，客廳電話鈴聲響起，是楊勇潛麗琴的查勤電話。潛小茉隨手拎到耳邊，細聲答應了幾聲，然後把話筒遞給潛小海：“爸媽找你。”
這廂，潛小麥抬頭看了看時鐘，不偏不倚十點整，爸媽果然夠守時。驚覺時間的流逝，起身到置物櫃翻雨傘，準備送彭辰下樓。
“你準備什麼時候說？”不知什麼時候，彭辰悄然跟了過來。
“得找個合適的機會。”潛小麥自然知道他的所指。
“怎樣纔算合適？”
“合適就是……就是適合實際情況，或客觀要求。”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索性咬文嚼字，背起了詞典。
“這樣相處很彆扭……”
“我知道，但他們不是今天纔剛回來嗎？得慢慢來。”
這種事情，潛小麥也是大姑娘上花轎，第一次碰上。總不能一個電話隔空通知吧？那多沒誠意。也不能張口就說“我給你們找了個姐夫。”八字那撇還沒寫完呢。更不能嘻嘻哈哈開玩笑說“今天姐姐釣到了一隻海龜。”那會教壞弟弟妹妹的。
把傘塞到彭辰手裏，潛小麥又回房披了件外套，正準備率先開門出去，卻被彭辰一把拉住：“等等，我再喝口水。”
這種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請求，相信誰都不會拒絕。
只是，當彭辰端起那杯只剩一半的板藍根時，潛小麥馬上有了不好的預感。來不及阻止，他的脣便覆上了杯口那半個淡淡的粉色脣印，喉結滾動，板藍根三兩口就見了底。
潛小茉投過驚鴻一瞥，潛小海拿着話筒開始緩緩起立。潛小麥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不用睡覺了。
可恨的是，那個“肇事者”卻像沒事人一樣，眉目沉靜，走過來輕輕攬了攬已經變得僵硬的香肩，語氣前所未有柔得幾乎能掐出水來：“外面下雨，不用送了。記得明天早上打電話叫我起牀。”
音量不大不小，恰好房內三個人都能聽見。
然後，揮一揮衣袖，攪亂一塘冬水，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潛小麥赤紅着臉，在第一時間，躲進房間成一統。
潛小海“吱唔”了幾聲，掛上電話，和潛小茉面面相覷：“他們到底什麼關係？”
“這麼明顯，還看不懂嗎？”再看不懂，就是傻瓜了。潛小茉現在回過頭去細想，今晚姐姐嚴重不對勁兒，期間還多次和彭大哥眼波流轉。只不過，當時她沒敢大膽往這方向想。
“那也太快了吧？他們見面才幾個月呢。”
“一見鍾情吧？小說裏都這麼寫的。”這是潛小茉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他們都老同學了，還一見鍾情呢？”潛小海馬上否認。
“那……就是以前鍾得不明顯，現在……現在……”
潛小茉果然不擅分析，“現在”了個半天，也搞不清楚怎麼回事。於是，兩人迅速統一戰線，推開房門找“當事人”瞭解第一資訊。
潛小麥坦白從寬，有問必答。
半個小時後，潛小茉微笑着接受了事實，潛小海卻是嚴重不滿。姐姐這做的什麼同學，談的什麼戀愛，對彭大哥家庭和公司的瞭解，還不若他來得熟悉。
一邊是敬重的哥哥，一邊是親愛的姐姐，怎麼轉着轉着，就湊到一起了呢？更令他蹙眉的是，如若姐姐和彭大哥真的情投意合，那爲什麼公司同事私下裏會戲言祕書唐茵是“準老闆娘”呢？
得知姐姐墜入愛河的第一晚，潛小海百思不得其解，****輾轉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