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669章 第五個原創故事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李默,男,二十五歲,是這座城市裏萬千普通青年中的一個。

他頂替了父親退休的崗位,在城東的國營紅星機械廠第三車間當一名二級鉗工。

這工作說不上多喜歡,但在1988年的年末,能端着一個印着紅字、磕掉了不少搪瓷的鐵飯碗,按月領着不多但穩定的工資和票證,已經讓不少人羨慕。

他每天穿着洗得發白、蹭着些許油污的藍色工裝,在轟鳴的機牀和淡淡的冷卻液氣味中,重複着車、銑、刨、磨。

生活就像他操作的機器,規律,穩定,但也看得見未來幾十年的軌跡。

下班後,脫下工裝,他裏面是一件半新的綠色軍裝,這是時下還算時髦的打扮。

頭髮稍微留長了些,學着費翔的樣子梳了個偏分,但總有些不服帖的硬發茬翹着。

李默和父母,一個還在讀高中的妹妹擠在一棟筒子樓裏,他家只有一間半的房間。

公共廚房和水房裏的家長裏短,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話不多,有點悶,但心裏有股勁兒。

他不甘心生活就像車間裏那些冰冷的鋼鐵零件,他總覺得外面有更廣闊的世界,只是那世界隔着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

這點不甘心,具體就落在了文學上。

他學歷不高,技校畢業,但喜歡看書。

那種喜歡,帶着點如飢似渴的虔誠。

他會省下零錢,去郵局門口的舊書攤淘換《人民文學》、 《小說月報》,偶爾奢侈一把,買一本《收穫》??那是他心目中文學的聖殿。

在他那塞在牀底下的木箱裏,整齊地碼放着這些雜誌,還有幾本皺巴巴的《喧譁與騷動》和《存在與虛無》。

後者他其實看不太懂,但覺得那是思想深度的象徵。

這天是一個週末,下午天色陰沉,像是憋着一場雪。

北風颳得緊,吹得路旁光禿禿的梧桐樹枝丫亂晃。

李默剛領了這個月的工資,揣在兜裏,手指下意識地捻着那幾張紙幣。

他算計着,除了上交家裏的,還能剩下幾塊錢。

他腳步不由自主地就向了新華書店的方向。

心裏惦記着一件事:新一期的《收穫》應該到了。

他記得很清楚,上一期末尾的預告裏說,這一期的頭條是江弦的一個新小說,叫《解憂雜貨店》。

這名字聽着就怪。

而江弦的小說李默也不是沒讀過,風格多樣,總是能給他整點兒新花樣出來,大部分小說都和他過去看的那種沉重的“傷痕文學”或者激昂的“改革文學”不一樣。

總之,這麼一篇名字奇怪的小說勾得他心裏癢癢的。

推開書店厚重的棉布門簾,一股混雜着油墨、舊紙張和人體氣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店裏人不少,多是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安靜地在書架前流連。

牆壁上掛着紅色的宣傳標語,寫着“爲建設sh主義精神文明貢獻力量”之類的字樣,角落裏還有一個鑲着玻璃的宣傳欄,裏面貼着新書預告和有些泛黃的報紙評論文章。

李默對這裏很熟,徑直走向靠裏的期刊櫃檯。

那是一個長長的、帶着玻璃櫃面的木質櫃檯,玻璃下面壓着些重點圖書的宣傳畫。

櫃檯後面,是幾乎頂到天花板的架子,分門別類地擺放着各類雜誌,《人民文學》、《當代》、《小說月報》......琳琅滿目。

他的目光精準地投向擺放《收穫》的那一格????那是一種比一般雜誌稍大,風格簡約大氣的文學期刊,在他眼裏自帶光環。

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

那一格原本應該擺着十幾本的地方,此刻竟然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本,斜斜地靠在那裏。

封面是素雅的底色,上面“收穫”兩個大字沉穩有力。

他趕緊快走兩步,來到櫃檯前。

櫃檯後面坐着一位四十來歲的女營業員,正低着頭織一件紅色的毛線衣,手指飛快地動着,竹針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聽到動靜,她頭也沒抬,只是習慣性地問了一句:“要什麼?”

“同志,麻煩您,拿一下那本《收穫》。”李默的聲音放得有些輕,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急切。

女營業員這才停下手中的活計,抬眼順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起身,利索地走到架子前,取下那最後一本《收穫》,隔着櫃檯遞了過來。雜誌嶄新的封面在日光燈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李默接過來,手指感受到紙張特有的微涼和光滑。他並沒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撫平了封面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折角,然後才輕輕翻開,嗅了嗅那股新鮮的油墨清香,心裏頓時踏實下來。

“四毛八。”營業員報出價格,又重新拿起了她的毛線活。

李默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從裏面仔細數出四張一角,一張五分的紙幣,又加上三個一分的硬幣,在玻璃櫃臺上碼放整齊,推了過去。

“給您錢,同志。”

營業員掃了一眼,點點頭,用手將錢找過去,放進旁邊的木頭錢盒裏,發出“哐當”幾聲輕響。

交易完成。

李默將這本珍貴的《收穫》捲起來,小心地插進棉猴內側的口袋裏,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確保它安穩地貼着自己胸膛的位置。

然後,他轉身,再次掀開那厚重的棉布,融入了門外蕭瑟的寒風中。

與來時不同,他的腳步輕快了一些,懷裏那本雜誌像一塊溫熱的炭,烘烤着他胸口的方寸之地,也點亮了他對這個週末夜晚的期待。

回到那間八平米,四面透風的單身宿舍,爐子裏的煤塊半死不活,只勉強維持着一點稀薄的暖意。

李默也顧不上捅開爐子讓火燒旺些,脫下棉袍,小心地將那本《收穫》放在擦得還算乾淨的方桌上,就着那盞懸掛着的,度數不高的白熾燈泡發出的昏黃光線,迫不及待地坐了下來。

外面天色已經暗透,寒風在窗縫間打着呼哨,但這方寸之地,因爲眼前這本雜誌,彷彿自成一片天地。

他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懷着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翻到了《解憂雜貨店》開始的那一頁。

作者署名:江弦。一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故事發生在一個夜晚,三個孩子小輝、浩軒、大墩開着偷來的皇冠汽車逃跑,結果汽車因爲太老,開到一半蓄電池報廢掉了。

三人於是鑽進住宅區裏一家破舊的雜貨店之中。

開篇並沒有大部分長篇小說那種宏大的敘事或者沉重的歷史反思,反而帶着一種奇異的,略帶懸疑的平靜。

另外讓李默覺得不一般的就是,這篇小說居然是以未來爲鉚點開始的。

連皇冠汽車都能拋錨……………

李默都不敢想,現在誰能開上皇冠汽車,那說是光宗耀祖也不爲過。

這麼好的車子,尋常人一輩子都不敢想的東西,也有會拋錨的那一天?

李默接着往下看。

穿越?這個設定讓李默愣了一下。

這在他有限的閱讀經驗裏,是極其罕見的,甚至帶點“不嚴肅”的幻想色彩,他皺了皺眉,但好奇心卻被勾了起來,繼續往下讀。

漸漸地,他被深深吸引住了。

故事變得有趣起來,三個熊孩子成了“未來回信者”,他們不會高高在上的給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預言或解決方案,回信的口吻只是以孩子的角度來判斷。

然而,卻給了過去的成年人慰藉和力量。

而隨着故事的繼續展開,解憂雜貨店的祕密也在一點點被揭開,原來這個雜貨店有着這樣溫情的背景,原來這個回信的老同志這樣的風趣,簡直是個老頑童一樣可愛的角色。

李默從沒讀過這樣的小說。

國內沒有任何人能將想象力施展到如此程度,也不會有人的見識能超越江弦,能將搖滾樂、披頭士如此合理的寫進小說當中。

看這小說的時候,李默總覺得江弦的腦袋簡直太恐怖了,他一邊發揮想象力,一邊將前衛的內容融入小說裏,一邊還將這個故事設計的懸念十足,與此同時,還不忘故事主旋律的溫情。

“這還是人的大腦嗎?”李默已經很難想象,一個人究竟要如何才能這樣來設計故事。

這就像是在做數學計算,你不僅要去想象未來,同時還要去建立未來與過去之間的聯繫,再然後,還要以此來想故事......

那些信件裏描繪的“未來”,沒有飛天汽車和星際旅行,反而透着一種讓李默感到莫名熟悉的、基於現實邏輯的推演。

那些回信中對社會脈搏的把握,對人們內心彷徨、渴望與掙扎的體察,精準得可怕。

它們解答的,似乎正是縈繞在李默和他周圍許多同齡人心頭的迷霧??關於未來,關於選擇,關於在這個急劇變化又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裏,如何安放自身。

這已經超出了文學。

這幾乎要將腦力發揮到極致,才能完成這樣的寫作。

李默感到極度的震撼,他完全相信,江弦就算是不從事文學工作,轉做數學家、物理學家,恐怕也會在相應領域取得相當可怕的成就。

畢竟,要寫出一篇這樣的小說,恐怕光有文學水平是根本不夠的。

還要有足夠的腦力,才能完成如此精密而天衣無縫的設計。

更讓李默感到一種奇異觸動的是,小說裏那些投信求助的“過去”人物,他們的形象,他們的焦慮,他們言語中透露出的正是當下的時代氣息。

國營工廠的沉悶、對“下海”的既恐懼又嚮往,對知識和外部世界的渴望、人際關係的微妙變化.......

一切都那麼真實,彷彿就是從他的生活裏走出去的。

那個爲是否要放棄鐵飯碗去南方闖蕩而猶豫的年輕工人,簡直就像他車間裏的某個工友,或者......某種程度上,也像他內心深處某個蠢蠢欲動的自己。

江弦的文字並不華麗,滲透着一種沉靜的力量,將一種超現實的設定,與最紮實、最接地氣的現實細節巧妙地編織在一起。

這個“解憂雜貨店”,不像神話,更像一個折射着時代光線的棱鏡,透過它,李默彷彿看到了自己生活的影子,看到了周圍世界的縮影。

他完全沉浸了進去,一頁,又一頁。

昏黃的燈光籠罩着他專注的側臉和那本攤開的雜誌。

在這個1988年寒冷的冬夜,名爲《收穫》的雜誌,以及這篇名爲《解憂雜貨店》的小說,爲他搭建了一個短暫脫離現實困頓的精神空間。

他不僅被一個奇幻的故事所吸引,更是在字裏行間,尋找着一種對自身處境的理解,以及對那個隱約可感,卻又模糊不清的未來的某種朦朧印證。

李默好像從小說裏得到了什麼啓發,但是仔細一琢磨,又彷彿什麼都沒有。

可他總覺得,有一些奇異的東西,透過這篇小說進入了他的腦子裏,轉換成他精神世界當中的一筆財富。

“真不愧是江弦。”

李默能感覺到,寫下《解憂雜貨店》這些文字的他,絕對是無比深刻地理解着他們這一代人,理解着這個複雜而充滿張力的年代。

這對很多人來說都是難以做到的。

大部分人只會在時代中渾渾噩噩的活着,任由潮流裹挾着自己東倒西歪的散落而去,而等潮起潮落過後,才後知後覺的重新審視起過去的一切。

只有一些超凡脫俗的傢伙,可以在當下清晰的審視時代,並能從中做出判斷,找到時代的機遇所在,左右逢源,在其中喫的肥到流油。

而江弦,顯然就是這麼一個目光遠超於旁人的傢伙,他寫出了這個時代任何作家都寫不出的這樣一篇小說。

當李默讀完第四個“披頭士”的故事,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多鐘,李默趴在桌前,爲江弦所設計的這個故事流淚,他是萬萬沒想到,原來父母爲了孩子的一生,竟然付出自己的生命,完成了一次對自我的“謀殺”。

在第四個故事之後,小說承接上文,來到第五個故事。

在《解憂雜貨店》的原著之中,一共可分爲五個故事。

而在這本《收穫》上,《解憂雜貨店》的故事可以分爲六個。

因爲這第五個,是江弦的原創故事......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選夫記
他的小初戀
洪荒古紀
大學上了我
神醫王妃
網遊之箭定天下
拿破崙的東方元帥
武則天
少年藥王
步甲
隨時穿越
鳳舞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