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年?”
“《摩登保鏢》對《鬼馬智多星》?”
黃百鳴愣了一下。
《摩登保鏢》是81年嘉禾出品,許冠文、許冠傑許冠英領銜主演的電影,正是《閤家歡》的主演許冠文的名作之一,在質量上雖然不能夠與《半斤八兩》相比,卻也無疑是好作品了,什麼高樓降落傘逃生,手指堵搶眼、
冰子彈打馬、誤穿金縷玉衣......相當經典。
《鬼馬智多星》則是他們新藝城的早期作品,新藝城出品,徐克執導,模仿好萊塢20世紀30年代的私家偵探片,加插純香港的瘋狂笑料,並輔以卡通化的誇張效果,而且是林子祥、泰迪羅賓、麥嘉、曾志偉這幾名新藝城的
老怪親自出演,也是一部相當經典的喜劇電影。
這兩部電影,都是作爲81年的賀歲檔影片推出的,在當年的賀歲檔打的不可開交。
而最終是由嘉禾的《摩登保鏢》勝出,不僅成爲了當年的賀歲檔冠軍,最終也以1776萬港幣的票房收入,成爲1981年香港電影年度票房冠軍,成爲香港開埠以來最賣座電影紀錄,是當年嘉禾推出的一部非常成功的影片。
江弦忽然提到這個,這就讓黃百鳴猛地想起,當年兩部電影大戰賀歲檔的時候,那個春節也下了一場大雨......此情此景,與當下何其相似。
窗外雨打玻璃劈啪作響。
“當年嘉禾怎麼樣破雨局?”江弦忽然問。
黃百鳴眼前一亮,“1981年賀歲檔落雨,鄒爵士命人連夜趕製五千把印有電影logo的雨傘,免費派發給排隊觀衆。”
江弦笑了笑,站起身:
“我們要做,就要做得比他更大。”
“聯繫全港雨具廠,製作五十萬把印有《閤家歡》電影logo的雨傘。”
“五十萬?”
陳榮美和黃百鳴都嚇了一跳,沒想到江弦這麼有魄力。
尤其是陳榮美,從一個生意人的角度,他打心眼裏愈發佩服起江弦這個內地來的作家,這個人做生意,果斷又精明,他能想出送雨傘這樣的招數,也有魄力一口氣製作五十萬把雨傘,非要和三大院線爭個第一,正如他當初找
到新寶院線,開口便要拿下賀歲檔期一樣痛快。
“既然江先生都這麼痛快了,那我陳某人還有什麼好瞻前顧後的。”陳榮美笑了笑。
三小時後,指令傳遍全港新寶系戲院,所有員工取消休假,全力宣傳電影《閤家歡》,在香港每個街頭送傘、送海報、送傳單。
一天以後,十萬把長柄傘率先運抵,傘面印着“閤家歡”卡通字,傘柄掛着小巧的紅包封,內附一張戲票九折。
年初五清晨,雨勢未減。
然而新寶系戲院門口卻排起長龍????撐着“閤家歡”雨傘的市民成爲流動廣告。
這一幕被記者捕捉,登上頭版頭條:“雨中溫情,新寶出奇招”。
嘉禾、金公主、德寶措手不及。
臨時訂製已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着對手搶佔所有話題。
與此同時,《閤家歡》當日票房再次登頂,以50萬票房數目領先於排在第二的嘉禾《飛龍猛將》
報紙送到嘉禾辦公室時,鄒文懷剛聽完凌晨的票房粗略統計。
祕書小心翼翼地將報紙放在紅木辦公桌上,頭條圖片裏那一片整齊劃一的傘海,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盯着照片,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辦公室裏只有落地鐘的滴答聲,和窗外淅瀝的雨聲。
“五十萬把……………”鄒文懷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他不是沒想過天氣的影響,也準備了加印海報、增加電臺廣告的預案。
但他算的是“商戰”的賬,想的是如何抵消負面效應。
而對方,那個名不見經傳的江氏影業和剛剛蹣跚學步的新寶院線,卻把這該死的天氣,變成了一場轟動全港的“情感營銷”。
他們不是在對抗天氣,而是在利用天氣,把一場商業競爭,包裝成了充滿人情味的品牌營銷。
“啪!”
瓷杯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濺開來,嚇得祕書後退半步。
“邊個諗到??玩呢招?”
“邊個”意爲“誰”。
“諗到”意爲“想到”。
“??”意爲“他們”。
“呢招”意爲“這個招數”或“這個辦法”。
鄒文懷這話的意思也就是,誰會想到他們使出這一招。
鄒文懷的聲音壓着火,卻比怒吼更讓人心驚,“我同金公主、德寶鬥了十幾年,哪次不?真金白銀拼宣傳、拼明星、拼排片?他們呢?他們同我玩送溫暖?玩形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因憤怒而微微繃緊。
雨水順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繁華的彌敦道。
當年他離開邵氏,用真刀真槍的《唐山大兄》打開局面,靠的是硬橋硬馬的製作和顛覆性的分成制度,後來與金公主鬥法,與德寶角力,無一不是行業規則內的激烈廝殺。
可現在,這個新對手似乎不按常理出牌。
這感覺,就像一位經驗豐富的藝術家,突然被一個不按套路,笑嘻嘻送鮮花的街頭藝人搶走了觀衆的所有目光,還被觀衆報以更熱烈的掌聲
??憋屈,且有種歲月的嘲弄感。
“他們不在賣電影。”
鄒文懷轉過身,眼神銳利,“他們在賣‘心意’,在賣‘口碑”!呢種軟刀子,殺人唔見血!”
祕書噤若寒蟬,知道老闆最恨的不是失敗,而是脫離掌控和被人用自己當年的招數將一軍。
鄒文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商場如戰場,憤怒無用,這一點他早已明瞭。
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緩慢划動,彷彿在推演棋局。
“查。”他沉聲道,“查新寶院線那裏找到?多現貨雨傘,哪間廠接單,運輸怎樣解決,我要知他們下一步怎樣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寒光:“另外,通知宣傳部,我們之前準備的‘口碑影評’和‘觀衆真實反響’專題,可以提前放出去了,要軟?我?就同?玩軟硬兼施,?送傘,我?就送……………”
“鄒先生,您?指......”祕書隱約猜到。
鄒文懷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冷冷道:“賀歲檔不可以輸,尤其不可以輸給一個用旁門左道的新仔,我不管他有幾溫情,票房戰場上,只有數字是真。”
他望向窗外依舊陰沉的天空。
雨還在下,但戰爭的形態,似乎已經因那五十萬把雨傘,發生了不易察覺的偏轉。
接下來的,將不只是票房數字的比拼,更是謀略、資源和應變能力的全面對抗。
而此刻,在北角新光戲院的後臺,江弦正看着報紙上那張傘海的照片露出微笑。
他還不知道,自己這“溫情一刀”,已經徹底激怒了那位縱橫香江影壇數十年的教父級人物,並將即將到來的反擊,引向了一個更激烈,更兇險的方向。
年初六,當市民們還在回味那場“傘海溫情”時,銷量極大的《東方日報》娛樂頭條,赫然驚現一則爆炸性猛料:
“《閤家歡》票房注水?業內人士爆單場售票率達120%!”
文章寫得煞有介事,引述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資深院線經理”爆料,言之鑿鑿地指出,新寶院線爲了在賀歲檔製造票房神話、衝擊冠軍寶座,不惜採用“非常規手段”,將熱門場次的電影票重複打印出售,甚至存在虛構場次、
製造“幽靈觀衆”以拉高上座率數據的嫌疑……………
文章末尾還“憂心忡忡”地寫道:“此種行爲若屬實,不僅愚弄觀衆,更是對香港電影市場健康秩序的嚴重破壞。”
一石激起千層浪。
儘管是年初六,但這則新聞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在影視圈、媒體和公衆中炸開了鍋。
電話鈴聲在新寶院線和江氏影業的辦公室此起彼伏,各路記者蜂擁而至,希望能挖到更多內幕。
新藝城的辦公室裏,黃百鳴看到報紙,“啪”地一聲將其拍在桌上,臉色鐵青:
“污衊!這絕對是污衊!陰險小人!有本事真刀真槍來拼票房,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他氣得在房間裏來回踱步,《閤家歡》是他的心血,新寶院線更是這次賀歲大戰的關鍵盟友,聲譽受損,直接影響的不僅是真金白銀,還有江氏影業以及新寶院線未來立足的根本。
相較於黃百鳴的激動,江弦卻顯得異常冷靜。他放下手中同樣內容的報紙,甚至輕輕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
“江弦,你怎麼一點都不着急。”黃百鳴有些急切的說。
“先別急嘛。”
江弦的聲音平穩,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着,“你想啊,對方在這個時候出這種陰招,不正說明我們真的威脅到他們了嗎?他們怕了,所以急了,纔會用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法子。”
黃百鳴一愣,火氣稍降:
“話是這麼說,但謠言猛於虎,如果不盡快澄清,假的也會被人當成真的!尤其那些普通觀衆,他們哪裏分得清?”
“所以要澄清,而且要快,要狠、要漂亮。”
“空口白話怎麼澄清?”黃百鳴皺眉。
“清者自清,他們沒有硬證據,所以現在我們要打的是信譽和人心,要找最有信譽的人來幫我們說話,還要讓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們的‘透明'。”
江弦掏出大哥大,撥通陳榮美的電話:
“老陳,立刻做兩件事。
第一,聯繫我們新寶旗下,還有關係最好的獨立戲院,選出十家最大、最老字號的,我要他們的經理,用個人名譽和戲院招牌聯署擔保。
第二,準備從今天開始,在這十家戲院,對《閤家歡》最熱門的幾個場次,試行‘公開驗票,歡迎監督'。”
“公開驗票?”電話那頭的陳榮美有些疑惑。
“對。”江弦解釋,“在戲院大堂設立醒目告示,歡迎任何持票觀衆在入場時,自願在公證人員和受邀媒體記者見證下,覈驗自己戲票的印刷序列號與售票處留存的存根聯是否一致,並可以現場查閱該場次的手工售票記錄本,
我們主動把‘賬本’攤開給人看。”
一小時後,全港頗具影響力的《星島日報》在頭版顯著位置刊登了由十位戲院經理的聯名聲明,標題醒目:
“我們以數十年字號及個人聲譽擔保:《閤家歡》票務清白,絕無‘注水'!”
聲明詳述了傳統手工票務管理的嚴格流程,並痛斥匿名爆料是“毫無根據的惡意揣測”。
幾乎同時,新寶院線召開記者會,宣佈了“公開驗票,歡迎監督”的舉措,並公佈了第三方公證人員的名單,這可謂極爲大膽的舉動,將自身票務置於公衆和專業人士的監督之下,展現了極大的自信。
然而,最妙的一筆,依然來自電影本身的主角。
當天下午,許冠文如常參加一個電臺直播訪談。
當主持人提到這樁“注水風波”時,許冠文沒有表現出絲毫怒氣,反而對着話筒,用他那種特有的、帶着市井智慧的幽默語氣笑道:
“哇,120%的上座率?我真是要多謝這位‘業內人士這麼看得起我們《閤家歡》哦!難道我們電影好看,連牆角,走廊都自動長出椅子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又略帶調侃,“講真的,我們拍戲的,老老實實拍,院線的朋友,也兢兢業業賣票,現在新寶院線連‘數票根’都肯公開給大家看啦,不如那位爆料的經理也站出來,我們一起當着全港市民的面,
把賬算算清楚?我請飲茶,算數我未必最精,但做人要光明正大,這個道理我懂哦。
這段訪談通過電波迅速傳遍全城。
許冠文機智幽默的回應,沒有針鋒相對的駁斥,卻用玩笑般的邏輯將荒謬的指控消解於無形,同時彰顯了自信與大度。
市民聽衆會心一笑,反而覺得爆料者有些小肚雞腸、譁衆取寵。公衆的天平,在紮實的證據和巧妙的情緒引導下,再次悄悄地向《閤家歡》傾斜。
一場看似兇猛的輿論危機,在江弦快、準、穩的組合拳與許冠文神來之筆的幽默化解下,不僅被成功遏制,反而進一步凝聚了觀衆對《閤家歡》及其幕後團隊的好感與好奇。
嘉禾,鄒文懷看着《星島日報》上的聯名聲明,久久才放下茶杯,對祕書說:
“看來,不只是會送傘那麼簡單,真是好久沒遇到過這麼難纏的對手了,有紹氏那樣老派的果斷,也有新藝城那種新派的姿態。”
鄒文懷嘆一口氣,“通知我們的人,最後的排片和宣傳,再加一把力。
只剩下最後幾日的票房硬仗了。
輸,也不能輸得太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