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
電影界殺得腥風血雨,江家裏則滿是濃厚的新春氣氛。
全家人都穿了紅色的新衣裳,江弦買了身暗紅色的西裝,朱琳是一件兒紅色長裙,江年年更是全家人的重點打扮對象,被打扮的跟個福娃娃似得又精緻又洋氣。
一大家子都住在深水灣道47號,不過江琴有搬出去的打算,因爲他們一家子是要在香港長住的,總是住在江弦家裏總覺得有點彆扭,所以想搬出去,租一間距離江氏影業比較近的公寓。
這些年,邊華偉正陪着江琴四處的看,江弦也託向太幫忙打聽,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公屋。
今年是80年代的最後一個年頭,也是80年代的最後一個春節。
江弦作爲親歷者,回首整個80年代,人民物質生活水平在逐漸提高,彩電與沙發的出現讓小年輕結婚必備的“四大件”慢慢成爲了人們的共識,內地流行文化慢慢起步,香港樂壇慢慢迎來大家記憶中的“黃金年代”,臺省民謠
也是羣星閃耀,電視節目的全面發展時期也緩緩而至.......
而今年內地的春晚,也是把這些80年代的文化現象進行了一次集中回顧。
今年的春晚,趙麗蓉和侯耀文二老合手,搬上一出小品《英雄母親的一天》。
陳佩斯、朱時茂也不甘寂寞,奉上一部《胡椒麪》,據說靈感源於陳佩斯在飯館觀察到胡椒麪,由此一個月內有了這個劇本,一碗胡椒麪,讓陳佩斯饞哭了全國人民。
除了這些老面孔,還有個小媳婦走上春晚舞臺,滿臉膠原蛋白,穿着大紅棉襖,繫着大綠圍巾,一口一個“俺娘說了”,一上臺就來了一句響亮的“俺叫魏淑芬,女,29歲,至今未婚。”
此人正是宋單單,出演了小品《懶漢相親》。
這個小品還是她在春晚的首秀,不過並不順利,在此之前她差點辭演。
只因某天晚上彩排完回家,公公問她這些天在忙什麼,這樣早出晚歸。
他這公公是誰也無需多介紹了。
宋單單見公公問了,立馬畢恭畢敬的說,自己要上春節晚會,演一個小品,演一個老姑娘去男方家裏相親,眼神兒不大好,一會兒把暖瓶踢碎了,一會兒又坐在氣球上......
結果公公聽完,覺得這是“拿肉麻當有趣”,宋單單聽後也覺得會有許多人這樣評價自己,她當時還是人藝的演員,覺得自己是一個搞“高雅藝術”的人,不能去演這麼矯情的角色,於是當即決定退出春晚。
第二天,她找到負責語言類節目的導演說自己不想上了,導演就勸,說有許多人爭着都要上春晚,他們不知道了多少小品,上一次春晚非常不容易,於是,宋單單就這麼猶猶豫豫,半推半就的上了春晚。
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
央視春晚辦的熱鬧,香港這邊,香港電視廣播有限公司和廣東電視臺事隔十年後又一次攜手合作,合辦了一臺《羊城賀歲萬家歡》。
江弦他們一家子看的便是這個。
這個春節,因爲一家子都在香港,也沒了什麼拜年的活動,於是朱琳領着一家子老人小孩兒在香港旅遊,家裏的兩輛法拉利、保時捷雖然外形夠靚,但實在滿足不了一家人出行的需求。
因此,江弦又購入一輛新座駕,是一輛基於DTM系列的奔馳190E,1985年生產的的2.3-16。
這輛車白色車身,不僅外觀方正,還搭載了由英國Cosworth調校的發動機,配上Getrag'dog leg'五速變速箱,動力十足,絕對是這個年代的經典之作。
更關鍵的是,奔馳190E的誕生,就是因爲當年奔馳的領導們發現大衆的高爾夫銷量很好,有些羨慕,於是決定打造一款類似高爾夫,但高端的奔馳緊湊型車。
項目名稱爲Stadtwagen,在德語中意爲“城市汽車”。
後世常稱之爲“小奔”,也就是小虎頭奔。
家裏多了這輛車,出行立馬變得便利不少,趕着這個春節,一家人在香港到處轉了個遍。
江弦也儘量不錯過這一段時間的家庭旅行,只不過江氏影業的事情纏的很緊,邊華偉也漸漸進入到江氏影業的業務中來。
時間一晃。
正月十五,元宵夜。
邵氏大廈頂層宴會廳,水晶吊燈將空間映照得金碧輝煌。
香港電影界的名流幾乎盡數到場。
西裝革履的製片大亨、珠光寶氣的明星、手握筆桿的權威影評人,還有各大院線的掌門。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空氣裏瀰漫着香檳、雪茄和高級香水的混合氣息,但比這更濃郁的,是一種無聲的、緊繃的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飄向宴會廳前方那個小小的舞臺,那裏即將揭曉1989年賀歲檔的最終王座歸屬。
江弦獨自站在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未動的香檳。
窗外是聞名世界的維多利亞港夜景,兩岸霓虹如星河傾瀉,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倒映着摩天樓的燈火,渡輪劃開光帶,天星小輪悠然的汽笛聲隱約傳來。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真正站在這個夢幻之城的權力與榮耀交匯處,離那個曾經只在影像和文字中感受的“香港夢”,如此之近。
指尖觸碰冰涼玻璃的實感,提醒着他這一切並非虛幻。
黃百鳴悄無聲息地走近,與他並肩望向窗外,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一絲緊繃:
“我收到風,嘉禾和金公主那邊,最後三天......聯合了不少商會和社團,大規模包場衝票房,《新最佳拍檔》和《飛龍猛將》的排片,在最後時段突然拉得很高。”
江弦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的燈火上,語氣平靜:“結果呢?”
“內部統計的口徑有點亂,但......差距恐怕非常非常小。”
黃百鳴頓了頓,側頭看了江弦一眼,眼神複雜。
“剛纔邵爵士路過時,特意停了一下,對我講,‘後生可畏'。”
所謂邵爵士自然就是邵亦夫了,早在77年,他便獲英女王冊封爲KNIGHT BACHELOR,賜予爵士銜頭。
邵亦夫.......這個名字本身,就是香港影壇的一座豐碑。能得到他一句“後生可畏”,其分量遠超任何商業上的勝負。
江弦心中微動,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他是看着你說的。”黃百鳴開口道。
"?"
江弦愣住。
邵亦夫說的是......他?
“各位來賓,請安靜!”
司儀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大廳,宴會廳璀璨的燈光瞬間暗下,只留下一束明亮的追光,精準地打在舞臺中央。
香港影業協會現任理事長洪祖星,一位鬢髮斑白,德高望重的老者,緩步走上臺,手中拿着一個密封的駝色信封,全場頃刻鴉雀無聲,連者都停下了腳步,彷彿連呼吸都被那束光捕獲。
洪祖星戴上老花鏡,動作慢條斯理地拆開信封,取出裏面那張決定性的紙。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臺下無數張屏息凝神的面孔。
“1989年,農曆新年賀歲檔,全港公映影片總票房冠軍是??”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這短暫的幾秒鐘,彷彿被無限拉長,空氣凝固得能擰出水來。
江弦找了找手,看見不遠處嘉禾的鄒文懷身體微微前傾,金公主的老闆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座椅扶手,德寶的潘迪生面色凝重。
賀歲檔這一仗,對三大院線都是相當的意義非凡。
洪祖星終於念出了那個名字和數字:
“《閤家歡》??三千二百一十五萬港幣!”
“轟??!”
短暫的死寂後,巨大的聲浪猛然爆發。
掌聲、驚歎聲、歡呼聲,酒杯輕微的碰撞聲瞬間淹沒了大廳,無數目光如同聚光燈般射向江弦、黃百鳴、陳榮美以及《閤家歡》主創所在的位置。
一家初出茅廬的公司,一條剛剛成立的院線,居然一舉擊敗三大院線以及香港頂流影星領銜主演的三部電影,就連成龍也沒辦法撼動他們的地位,一舉奪得今年的賀歲檔票房冠軍。
江弦在雷鳴般的掌聲中,目光穿越晃動的人影和閃爍的香檳塔。
他看見角落裏的鄒文懷,這位影壇大亨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表情,像是釋然,又像是無奈,最終他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看舞臺,轉身,身影悄然沒入側面的陰影通道,離開了這片屬於勝利
者的喧囂。
而在另一側,衆星捧月般的邵逸夫爵士,隔着攢動的人羣,竟然準確地找到了江弦的視線,老人手持酒杯,隔着遙遠的距離,臉上帶着一絲淡淡的,近乎於欣賞的笑意,向他遙遙舉杯示意。
第二名《新最佳拍檔》三千零九十萬。
第三名《飛龍猛將》兩千九百八十萬。
冠軍與亞軍之間,僅僅相差三十七萬。
麥嘉苦澀的笑着和黃百鳴說了聲恭喜,終究是沒想到,新藝城的王牌IP,最終敗到了新藝城出身的黃百鳴手裏。
如今的新藝城名存實亡,留下來的人馬分成他和黃百鳴兩撥勢力,雙方各自爲戰,而如今黃百鳴不僅漂漂亮亮的贏了他,更是贏了新藝城。
因爲《最佳拍檔》這個IP,便是新藝城能拿出的最大殺器。
“將來怎麼打算?”麥嘉開口問說,“要在江氏那邊發展?”
黃百鳴並未直接回答。
這段時間和江弦的合作,以及賀歲檔和三大院線的這場大戰,讓他從心底覺得暢快,甚至忽然覺得自己夢迴數年前新藝城剛剛創立的那個時刻,那時的新藝城七怪壯志凌雲,連香港電影的兩座大山嘉禾、邵氏都不放在眼裏。
還有江弦所表露出的才幹,以及他給予黃百鳴的信任和自主,都讓黃百鳴覺得,江氏......對他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
黃百鳴在喧鬧鼎沸中悄悄離席,獨自走到宴會廳外的寬闊露臺。
雨後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沖淡了室內的酒氣和浮華。
他點燃一支萬寶路,猩紅的火點在夜色中明滅,俯瞰腳下璀璨的香港,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同樣寒冷的雨夜,他懷着複雜心緒離開邵氏片場時的情景。
十年一輪迴,兜兜轉轉,今夜,他不僅贏了票房,某種意義上,也贏回了曾經渴望的認可與位置。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獨自面對風雨的“叛將”,他的身邊,站着新的盟友,新的戰友,以及一個讓他也時常感到驚奇的年輕人。
慶功宴進入了高潮。
香檳如噴泉般開啓,笑聲此起彼伏。
陳榮美顯然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他滿面紅光,一把摟住江弦的肩膀,帶着濃郁的酒氣和成功的喜悅:
“後生仔!犀利!明年......明年我們拍什麼?繼續賀歲?再整一部‘閤家歡'?”
江弦被他摟着,也笑了起來,但眼神清明。
他知道,歷經這一戰,江氏影業算是在香港站穩腳跟了,接下來便是繼續向嘉禾這些老勢力們發起衝擊和挑戰了。
“明年可能就不是喜劇了,我想拍點別的。”
“比如?”
“比如......江湖。”
陳榮美愣了愣,隨即大笑:“好!夠膽!”
宴會廳內,記者們終於衝破了人羣的屏障,將新鮮出爐的冠軍制片人江弦團團圍住。
長槍短炮的話筒幾乎要戳到他的面前,閃光燈亮成一片。
“江先生!新寶院線憑藉《閤家歡》一舉殺入戰團並奪得冠軍,您如何看待未來與嘉禾、金公主、德寶這三大院線的格局?”
“江先生,這次勝利是否意味着新寶將要挑戰傳統三強的地位?”
江弦接過最近的一隻話筒,四周的喧囂似乎瞬間安靜了一些。
他年輕的臉龐在鏡頭前顯得格外沉着,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急切的面孔,最後湊近話筒,聲音清晰洪亮:
“香港電影院線不是擂臺,非要打死一個才罷休。”
“今天新寶能站住,是因爲觀衆願意給我們機會。明天如果別的院線有好電影,觀衆也會給他們機會。”
“比起誰輸誰贏,我更關心的是??我們還能拍出什麼樣的電影?十年後,二十年後,人們提起香港電影,會記得什麼?”
徐克站在不遠處,和施南生並肩而立,將江弦的話一字一句聽在耳朵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