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廠區裏的路燈陸續亮起,投下昏黃的光暈。
江弦久久沒有說話。
梁曉聲的一番話,比任何人的彙報或外界的分析,都更直接地觸及了問題的核心和可能性。
“曉聲。”
江弦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謝謝你和我說這些,很有用。”
梁曉聲也連忙站起來,臉上帶着期盼和一絲忐忑:
“江主編,我......我就是有什麼說什麼,廠子,真的需要一場徹底的改變,雖然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可我身爲北影廠的老人,心裏面都盼着呢。”
“我明白。”
江弦點點頭,“今天就這樣,我先走了,你......保重,該堅持的,還是要堅持。”
“哎!我送送您!”梁曉聲忙道。
“不用送,你忙你的。”江弦制止了他,獨自走出了這間堆滿回憶與無奈的小辦公室。
走出行政樓,秋夜的涼意撲面而來,遠處的廠區沉浸在一片暗淡的燈火中。
回到車上,徐晨輝立刻發動了車子。
“主編,回團結湖?”
“嗯。”江弦應了一聲,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如果要去北影廠的話,他在北影廠還是有些老部下的,都是他當初在《電影創作》打下的班底,梁曉聲,還有寫了《京都球俠》的曹鴻翔。
梁曉聲,他是一定要留在北影廠的,不能放走。
他對這個人比較熟悉,梁曉聲呢,對電影、文學都很有見地,組稿、編稿都有一手,廠文學部交給他來操辦,應該能出不少的好本子。
另外呢,演員裏頭也有些可用之人,或多或少當年都受過他的恩惠,或是有些合作,王好爲、葛尤、陳佩斯、陳紅這些人。
這麼一想,他對北影廠其實還挺有感情的,呆過很久,也有不少的老熟人。
而他這些年雖然退了北影廠,可在影視界也打造了一支他的江家軍
??海馬影視創作中心。
照他看來,若是把這個隊伍帶到北影廠,眼下北影廠的情況倒也不至於會有多麼危急。
這個活兒.......接了?
翌日。
徐晨輝按照江弦的吩咐,駕駛着那輛伏爾加,再次駛向農展館南裏,將兩篇用牛皮紙檔案袋仔細裝好的文稿,送去了《人民文學》編輯部。
編輯部的大辦公室裏依舊是一片忙碌景象,打字機聲、翻紙聲,低聲討論聲混成一片。
徐晨輝的出現引起了一些注意,幾個老編輯認出他是昨天跟在江弦身邊的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同志,你找誰?”一個年輕編輯上前詢問。
徐晨輝對她有印象,這位女同志名叫王安憶,是文學界有名的作家,也是《人民文學》的一名編輯,和江主編交情很好。
“小王同志,你好,我找章德寧主編,送點東西。”徐晨輝禮貌地回答。
王安憶大概猜到什麼:“是江弦的小說送來了吧!”
說罷,她朝主編辦公室方向指了指:“章主編交代過,您直接進去就行。
徐晨輝道了謝,走到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門前,輕輕敲了敲。
“請進。”裏面傳來章德寧略顯沙啞但清晰的聲音。
徐晨輝推門進去。
章德寧正伏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審閱一份稿子,眉頭微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當她看清是徐晨輝,尤其是目光落在他雙手捧着的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時,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了。
她幾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筆,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眼鏡片後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等待了一夜終於看到晨光的旅人。
但她畢竟是經驗豐富的主編,瞬間剋制住了起身的衝動,只是放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泄露了內心的急切。
“小徐同志,來了?快請坐。”章德寧的聲音比剛纔柔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章主編,不坐了,江總讓我把稿子給您送來。”
徐晨輝沒有坐下,而是上前兩步,將那個牛皮紙袋子放在章德寧的桌上。
章德寧伸出手,先碰了碰檔案袋,感受了一下紙張的質地和厚度。
以她的編輯習慣,一摸就能摸出小說的厚度,大概在五六萬字。
看來是兩部短篇小說。
章德寧倒談不上什麼失望,畢竟他們《人民文學》就是轉發短中篇小說的刊物。
唯一要說有什麼不滿的話,就是隻拿到兩篇江弦的小說,讓章德寧覺得不夠。
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江弦同志.......還有什麼交代嗎?”她抬起頭,問徐晨輝,但眼睛的餘光似乎還黏在檔案袋上。
“江總說,稿子交給您,他就放心了,請您審閱。”
徐晨輝如實轉達,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帶着笑意,“江總還說,讓您別熬太晚看稿子,注意身體。”
章德寧聞言,莫名的想起當年江弦大半夜給她送稿子,害得她興奮一整晚。
如今倒是知道提醒她別熬夜了。
於是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也放鬆了些,嗔怪似地搖搖頭:
“他倒會操心別人。行了,小徐同志,辛苦你跑一趟。回去告訴江弦,稿子我收到了,我會盡快看,看完......我會親自跟他聯繫。”
“好的,章主編,那我就不打擾您了。”徐晨輝識趣地告辭。
章德寧點點頭,目光已經重新落回手中的檔案袋上,幾乎有些心不在焉了:
“好,慢走。”
徐晨輝輕輕帶上門。
在門合攏的最後一瞬,他瞥見章德寧已經急不可耐地開始拆解檔案袋封口的棉線,那專注而急切的神情,與平時那個沉穩持重的主編判若兩人。
章德寧先拿出來的是《樹王》。
稿紙是人文社的大綠格子稿紙,上面則是江弦那熟悉的,力透紙背又不失飄逸的鋼筆字,這是他的書法風格,看過他原稿的編輯對此非常熟悉。
章德寧把目光望向標題“樹王”二字,雖然帶着個“王”,可這兩個字放在一起,總體竟然顯得簡樸,且有一股沉靜的力量。
章德寧推了推眼鏡,開始閱讀。
小說的開篇,是我這個知青跟着一羣知青下鄉來到了山溝裏,一邊感嘆着路上的野景優美,一邊與當地的老百姓們打招呼。
而這裏很快引出一個人物,肖疙瘩。
支書讓他打招呼,他就木訥的把笑容硬在臉上,慌慌地和知青們握手,還不和女知青握,而凡是和他握過的男知青,都被他手上的手勁兒捏的喫痛甩手。
支書又說,肖疙瘩,去幫學生們下行李,厚重的行李箱,幾個人都扛不下來,肖疙瘩卻輕鬆扛起放下。
寥寥幾筆,便把肖疙瘩這個人物立住了,看得出這是一個力氣很大還帶着幾分靦腆的糙漢子。
[收拾停當,又洗涮,之後消停下來,等隊上飯熟。門口不免圍了一羣孩子,於是大家掏摸出糖果散掉。孩子們尖叫着紛紛跑回家,不一會兒又嘴裏鼓鼓地吮着繼續圍來門口,眼裏少了驚奇,多了快樂,也敢近前偎在人身
邊。
支書領着隊長及各種幹部進進出出地互相介紹,問長問短,糖果自然又散掉一些。大人們仔細地剝開糖紙,不喫,都給了孩子們。孩子們於是掏出嘴裏化了大半的糖粒,互相比較着顏色。
正鬧着,飯來了,提在房前場上。
月亮已從山上升出,淡着半邊,照在場上,很亮。
大家在月光下盛了飯,圍着菜盆喫。不料先喫的人紛紛叫起來。我也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立刻像舌頭上着了一鞭,脹得痛,慌忙吐在碗裏對着月光看,不得要領。周圍的大人與孩子們都很高興,問:“城裏不喫辣子
麼?”女知青們問:“以後都這麼辣嗎?”支書說:“我嚐嚐看!”於是討了一副筷,夾菜喫進嘴裏,嚼嚼,看看月亮,說:“不辣嘛。”女知青們半哭着說:“還不辣?”
大家於是只喫飯,菜滿滿地剩着。
喫完了,來人將菜端走。
孩子們都跳着腳說:“明早有得肉喫了!”知青們這才覺出菜裏原來有葷腥......]
章德寧看的失笑。
江弦這段下鄉的描寫寫的着實生動,也勾起了她當年下鄉的那段過往。
很巧,她下鄉的地方便是貴州那邊。
當時她們12名知青風塵僕僕地來到插隊落戶所在地,也是當天晚上,公社農服站給她們準備了晚飯:
飯是用木桶也就是飯甑蒸的,把秈米放水燒開後,用撈撈出,把半生不熟的米放進木桶裏隔水蒸熟,米湯隨便放一邊,誰願喝就喝。
菜是蝦米炒雞蛋,放了很多碎辣椒末子。
當年生活水平很低,物資緊缺,當地能夠準備這些飯菜還算是不錯的。
可惜他們這些知青不知好歹,一進食堂,便被那撲鼻而來的濃烈的辣椒味嗆得咳嗽不止,眼淚鼻涕都來不及擦。
她在京城沒怎麼喫過辣椒,根本受不了!
後來和當地幹部溝通後,炊事員又重新炒了菜,是不放辣椒的蝦米炒雞蛋。
章德寧她們一路奔波勞頓,肚子早就餓的不行,趕緊找碗裝飯,碗還是泥鉢子,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但也顧不上了,章德寧拿起一個鉢子就裝了一大碗飯,然後炊事員舀了一句菜放在飯上,她就走到一邊開始狼吞虎嚥喫起
來。
那飯由於去掉了米湯,與京城的飯味道不一樣,不過還能對付喫下去,可一喫到那菜就不好辦了。
那蝦米炒雞蛋雖然沒放辣椒,卻也辣得厲害!
或許是炊事員沒洗鍋或沒洗乾淨,上次辣椒末子還沾在鍋上就炒了蛋。
章德寧硬着頭皮喫了兩口,實在受不了,就連飯也不想喫了。
再看看同伴們,也一個個辣得齜牙咧嘴,有些人早已躲到一邊,把飯菜不知怎麼處理了。
如今已經過去幾十年,這段記憶還在章德寧腦海中無比的清晰,如今看到江弦寫的這段故事,便忍不住會心一笑,真是和她當年的經歷一模一樣。
繼續看小說。
喫過了飯,有知青提議來個營火晚會,這就要燒柴火。
有個知青去砍柴,一斧下去就偏了,只削下一塊皮,飛出很遠。
這寫的也很真實。
對於一個曾經的下鄉知青來說,江弦寫的這段劇情和章德寧腦海中的回憶簡直一模一樣。
一羣在城市裏養尊處優的學生,到了農村,那真是笨手又笨腳,啥都不會,都得向農民學習。
章德寧還記得自己種蓖麻的經歷,吩咐是兩人一組,一個人隔一米鋤一個穴,另一個人在穴裏放兩粒種子,再用腳把土撥平蓋住種子。
一開始章德寧覺得這種農活很簡單,而且是第一次參加勞動,還有些興趣,面對青山,呼吸着新鮮的空氣,甚至覺得有些浪漫的感覺。
結果過了段時間去看成果,發現種的簡直是亂七八糟,三株一穴,四株一穴,五六一穴......甚至幾個穴是一叢一叢的………………
如今回想,那段經歷雖然艱苦,可章德寧也真覺得自己長了不少本事,上了一回農村大學,絕不是毫無收穫、浪費青春。
小說裏,“我”藉口找廁所躲開表演節目,最後被肖疙瘩帶到了林子外的草房廁所外,也和肖疙瘩有了一次私人的對話。
“我”對大山和森森的林子充滿好奇,而當疙瘩則是有意無意的和他打聽,“你們是接到命令到這裏砍樹麼?”
“我”思索了一下,說:
“不。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建設祖國,保衛祖國,改變一窮二白。”
肖疙瘩說:“那爲哪樣要砍樹呢?”
“我”於是說:“把沒用的樹砍掉,種上有用的樹。”
說完還順勢問肖疙瘩:
“樹好砍嗎?”
肖疙瘩低了頭,說:“樹又不會躲哪個。”
[他向前走了幾步,嘩嘩撒了一泡尿,問我:“不屙尿?”我搖搖頭,隨他走回去。
營火晚會進行到很晚,露氣降下來,柴也只剩下紅炭,大家纔去睡覺。
夜裏有人翻身,竹牀便浪一樣滾,大家時時醒來,斷斷續續鬧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