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啓明被帶走的時候,走過一道長長的走廊。
那走廊,他走過無數次。每次都是快步走,或者和別人說着話,從沒認真看過。但今天,他走得很慢。
從三樓到一樓,要走三分多鐘。這三分多鐘裏,兩邊站滿了人。
不知道是誰傳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傳的。總之,當趙啓明被幾個人夾在中間,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兩邊已經站滿了人。
有他認識的下屬,有他不認識的辦事員,有端着茶杯的處長,有抱着文件夾的科員。他們站在那裏,看着他,沒有人說話。
那目光,千奇百怪。有的震驚,有的茫然,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兔死狐悲。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
他就那麼走着,一步一步,穿過那些目光。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剛參加工作的時候,第一次走進這棟樓。
那時候他還年輕,穿着借來的西裝,領帶系得歪歪扭扭。他站在樓下,仰頭看着那棟樓,看着那些窗戶,看着那些進進出出的人。他想,有一天,我也要走進那棟樓,坐在那些窗戶後面。
後來他進去了。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三十年。
現在,他正一步一步,往下走。
往下走的路,原來也是一樣的長。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孫強和另外兩個人跟着進來。電梯門緩緩合攏,把那些目光,那些臉,那些聲音,都關在外面。
數字一格一格地跳。18,17,16,15……
他看着那些跳動的數字,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這棟樓頂的時候。那時候他年輕,滿腦子都是野心,都是往上走。他以爲只要走對了路,跟對了人,就能一直往上走。
他不知道,往上走的路,也是往下走的路。
電梯停在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走進陽光裏。
陽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車流不息,人來人往。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要去哪裏,沒有人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
他上了那輛黑色的車。
車門關上。
車子啓動,匯入車流,消失在城市深處。
審訊室很小。十幾平米,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盞慘白的燈。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那個一直在轉的攝像頭,像一隻永遠睜着的眼睛。
趙啓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那張冰冷的桌子。
他的手腕上,已經戴上了手銬。那東西很涼,硌着手腕,讓人很不舒服。他試過調整一下姿勢,但那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根本動不了。
他已經坐了兩個小時了。
他坐在那裏,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雙手,戴過那塊百達翡麗,簽過無數份文件,握過無數隻手。現在,被一副冰涼的銬子鎖着,動不了。
兩個小時裏,沒有人進來,沒有人說話,只有那盞燈一直亮着,照得他眼睛發酸。他試過閉眼,但那燈光穿透眼皮,還是能感覺到。他試過思考,但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只是坐在那裏,等着。等什麼?他不知道。
門開了。
孫強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他身後還跟着一個人,手裏拿着一個小型播放器。
趙啓明看着那個播放器,心裏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孫強沒有說話。他只是對那個人點了點頭。
那個人按下播放鍵。
審訊室裏,忽然響起一段聲音。
那聲音,趙啓明太熟悉了。
是他自己的聲音。
“……那邊怎麼說?”
另一個聲音,從播放器裏傳出來。那個聲音,他也熟悉,是那個他聯繫了無數次的人。
“那邊的人說了,如果事情真的壓不住,可以安排你們出去。三個人的名額,隨時可以走。護照、簽證、境外賬戶,都準備好了。”
然後是沉默。
然後是自己的聲音:“先不要急。再看幾天。”
一分四十七秒。
一分四十七秒的通話,清晰地在這間小小的審訊室裏迴響。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個停頓。
趙啓明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了。
那段錄音放完,審訊室裏安靜極了。
孫強看着他,沒有說話。
趙啓明低着頭,看着面前的桌子,看着那些木頭紋理,看着那些被無數次摩擦留下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打完那個電話之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那時候他覺得自己贏了,覺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不知道,那個電話,正在被錄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成了證據。
他抬起頭,看着孫強。那雙眼睛裏,再也沒有剛纔的鎮定和從容。
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絕望。
“你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什麼時候……”
孫強看着他。
“五年。”他說,“從周明那封信開始。”
趙啓明的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五年。
五年前,周明寫那封信的時候,他還不知道那個名字。五年前,周明父親死在河裏的那天,他還在省城開一個無關緊要的會。五年前,那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他以爲已經處理乾淨了。
他不知道,有人一直在等。
等了五年。等這一刻。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簽過無數份文件,握過無數雙手,做過無數個決定。現在,那雙手放在膝蓋上,微微顫抖着。
孫強站起身。
“趙啓明,”他說,“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趙啓明沒有抬頭。
他只是坐在那裏,看着那雙手,看着那些顫抖。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沒有了。”他說。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
審訊室裏,那盞慘白的燈還在亮着,照着他蒼白的臉。
那張臉上,再也沒有了笑容。
孫強看着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身,對旁邊的人說。
“記錄:趙啓明,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在接受審查。”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接下來,還有很多問題,要慢慢問。”
門開了,他走出去。
審訊室裏,只剩下趙啓明一個人。
還有那盞慘白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