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證據展示。
公訴人站在證物臺前,一件一件,把那些東西拿起來,展示給法庭。
第一件,周明的舉報信。
這是一封手寫的信,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破損。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公訴人把信舉起來,讓所有人看清那些字。
“我叫周明,畢業於省城大學環境工程專業,曾經是環保志願者,後來我是JY環保公司的質檢員,我發現紅旗廠存在嚴重污染問題,特此舉報……”
旁聽席上,第一排那幾個老人,有人低下頭,開始擦眼淚。
第二件,陳鋒的筆記本。
那是一個普通的黑皮筆記本,封皮已經磨破了,邊角捲起來。公訴人翻開其中一頁,唸了幾行。
“今天去了金科路橋下遊,發現新的排污痕跡。那些管子,埋得很深,但還在用。我覺得,這背後一定有人……”
唸到這裏,公訴人停了一下。
旁聽席上,陳遠山一動不動。
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握得很緊。
第三件,李秀英的圖紙。
那張1988年的手繪底稿,被裝裱在透明的證物袋裏,投影到大屏幕上。那九道淡墨勾勒的細線,那個被反覆塗抹卻依然清晰的簽名,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全都清清楚楚。
“這張圖紙,”公訴人說,“是紅旗廠1988年擴建工程第七版管線設計圖的底稿。上面標註的九根管線,正是後來長期非法排污的九根管子。”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啊”了一聲。
第四件,楊副主編的視頻。
那段一分多鐘的錄像,被投放到大屏幕上。畫面很暗,晃得很厲害。但所有人都能看見那個井口,那隻正在擰井蓋的手,那塊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手錶。
還有那句——
“劉主任……你不能殺我!”
被告席上,劉主任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第五件,李國棟的賬本。
那是一本普通的筆記本,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上面記着時間、地點、金額、中間人。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這些賬目,”公訴人說,“記錄了紅旗廠和JY公司五年間的非法資金流向。總金額超過兩億。”
第六件,小劉採集的樣本。
那一個個採樣瓶,被擺放在證物臺上。裏面的水樣,在燈光下泛着渾濁的光。旁邊是檢測報告,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
第七件,蘇晚搶救出來的U盤。
那個小小的、沾着菸灰的U盤,被放到證物臺上。公訴人把它插進電腦,屏幕上跳出一個文件夾。
“這裏面,有楊副主編生前的全部調查資料,有李國棟提供的核心賬目,有那段一分四十七秒的通話錄音……”
第八件,張守河的金屬圓筒。筒身上用腐蝕性的液體刻着一行小字:紅旗廠-03號樣本,1998.7.15,苯含量超標1200倍。
第九件,那段一分四十七秒的通話錄音。
法庭裏,忽然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錄音開始播放。
“那邊的人說了,如果事情真的壓不住,可以安排你們出去……”
趙啓明的聲音,在法庭裏迴響。
被告席上,趙啓明低下了頭。
他一直低着頭。
從頭到尾。
第三天。證人出庭。
第一個走上證人席的,是蘇晚。
她穿着那件普通的灰色外套,頭髮扎得很整齊,臉上沒有化妝。她走到證人席上,站定,看着審判長。
“請你陳述你的姓名、職業。”
“蘇晚。以前是《觀察報》記者,現在是老蔡豆漿店老闆娘。”
“請仔細講述你知道的情況。”
蘇晚開始講。
講那個泵房的夜晚。辛辣刺鼻的氣霧,亂晃的手電光,劉主任那張在強光下扭曲的臉。木板碎裂的聲音,跳窗時劃破皮膚的痛,冰冷的泥水灌進口鼻的窒息感。那輛突然出現的車,那張在車窗後一閃而過的臉。
她講得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旁聽席上,有人開始擦眼淚。
她講完之後,審判長問:“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蘇晚想了想。
“我想說一句話。”
“說。”
她看向被告席,看着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那些死的人,不會白死。”
說完,她走下證人席。
第二個走上來的,是張誠。
他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走到證人席上,站定。
“陳述你的姓名、職業。”
“張誠。河道巡查隊前隊員。現在在河長辦工作。”
“講述你知道的情況。”
他開始講。
“十五年前,紅旗廠排污口附近,河道執法員張守河意外落水身亡。案件定性爲意外。經辦人是當時的環保局科員李國棟,現在的環保局隊長。”
“那是我父親……事情就要從這裏開始說……我們發現了那個金屬圓筒,紅旗廠-03號樣本,1998.7.15,苯含量超標1200倍……”
他開始講述那場暴雨,那場救援,那個叫周明的尋死的人……
講那些河邊的日子,講周明留給他的那張紙條,講那個座標,講那句話:“小心李,他們是一夥的。”講他被誘騙到廢棄印刷廠的那個晚上,講那把不知怎麼就出現在他手裏的刀,講那個倒在血泊裏的身影。
講看守所裏的日子。講刀疤和文身那兩雙盯着他的眼睛,講那些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睜開的夜晚,講母親隔着玻璃說的那句話——
“把眼淚憋回去。是男兒,就要活出自己的脊樑。”
第三個走上來的,是李國棟。
他坐着輪椅。
輪椅是被推進來的。他坐在上面,身上還穿着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棉襖。他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在掃過被告席的時候,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他被推到證人席旁邊,停住。
“請陳述你的姓名、職業。”
“李國棟。環保執法大隊前隊長。”
他的聲音沙啞,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楚。
“請講述你知道的情況。”
他開始講。
講那些年,他是怎麼一步一步被拉下水的。講第一次收錢時的掙扎,講後來習以爲常的麻木,講那些他經手的、被壓下去的舉報。講周明的死,講他知道卻什麼都沒做。講陳鋒的失蹤,講他當時在做什麼。
講他爲什麼扛下一切。
“因爲我女兒。”他說,“他們拿我女兒威脅我。我不能讓她出事。”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但後來,”他繼續說,“有人告訴我,她安全了。有人看着她。”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笑。
“所以我把知道的,都說了。”
他講完,全場安靜了很久。
審判長看着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可以下去了。”
輪椅被推走。他經過被告席的時候,看了那些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