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可還習慣麼？”
臨海市，
那棟奢華而靜謐的別墅之內，林溯緊緊牽着自家女友孟玉樓那柔弱無骨的玉手。
此刻的孟玉樓，哪裏還有半分在陽穀縣慶餘堂中，那位一言九鼎、揮斥方遒的女掌櫃模...
武鬆喉結微動，目光卻未落在宋朝廷那欺霜賽雪的肩頭，反倒穿過她微顫的睫毛，投向窗外——汴京夜色正濃，朱雀門方向隱約有更鼓聲傳來，三更二點，恰是人間欲眠未眠、鬼神最易顯形的時辰。
他指尖在錦榻扶手上輕輕一叩。
“停。”
宋朝廷身子一僵，膝彎處繃緊的弧度尚未鬆開，便見天尊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盤面非金非玉，幽光浮動，中央嵌着一粒鴿卵大的赤紅晶石，此刻正微微搏動，如活物心跳。盤緣刻滿細密蝌蚪狀符文，隨着那赤晶脈動，符文竟如水波般遊走流轉。
“此乃‘溯時羅盤’。”武松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方纔你稟報高俅薦將之事，我忽而想起——這羅盤，本該在徐寧攻破李師師那日便已激活。”
宋朝廷屏住呼吸，只覺那羅盤散出的微光拂過面頰，竟似帶着鐵鏽與硝煙的氣息。
武松指尖輕點赤晶，羅盤驟然嗡鳴。赤光暴漲，瞬間凝成一道豎立的光幕，幕中並非山水樓臺，而是無數細碎畫面如琉璃珠般急速旋轉：忽而是陽穀縣武府宴廳中潘金蓮跪倒時揚起的裙角褶皺；忽而是曾頭市廢墟上徐寧踏着血泊拾起半截斷矛的側影；忽而竟閃出汴京皇宮深處，一個披紫袍、執玉圭的瘦削身影正對着銅鏡梳髮——鏡中映出的卻非人面，而是一張覆滿青鱗的猙獰鬼臉！
“看見了？”武松聲音陡然冷冽，“高俅薦將，並非偶然。”
光幕中畫面驟然定格於那鬼面銅鏡。鏡中鬼影獠牙微啓，脣形開合，竟無聲吐出四字：“魔星歸位”。
宋朝廷渾身汗毛倒豎，膝行一步，額頭重重抵在錦墊上：“妾……妾身愚鈍！”
“不愚鈍。”武松收起羅盤，赤晶餘光映得他瞳孔如熔金，“你可知爲何高俅能精準薦出武松、湯隆灼、楊志三人？”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自己左腕內側——那裏本該有道舊疤，此刻卻平滑如初：“因這方世界，早被‘篡改’過三次。”
宋朝廷猛地抬頭，眼中盡是驚駭。
“第一次，”武松目光如刀，“在我初臨此界，操控武大郎身體時。那時潘金蓮端來毒藥，我替他掀翻藥碗——這一掀，便撞碎了原本該墜入井中的‘時間之線’。”
“第二次，”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浮現出半枚殘缺的青銅魚符，“徐寧率軍攻打曾頭市前夜，我以真身潛入其營帳，將此符塞入他枕下。此符能引動地脈煞氣，使曾頭市地龍翻身，塌陷三裏——若無此符，徐寧縱有萬軍，也難破那‘九宮鎖龍陣’。”
宋朝廷倒吸一口冷氣。她當然記得，史載曾頭市乃被梁山軍火攻七日方破，何曾有過地陷之說？
“第三次……”武松忽然扯開衣襟，露出心口一道蜿蜒如蜈蚣的暗紅傷痕，“便是此刻。我以溯時羅盤反溯高俅薦將之因，才知他案頭那份薦將名錄，墨跡未乾時，已有三道陰魂繞筆尖盤旋——那是三位天罡星隕落前殘留的執念。”
光幕中畫面再度流轉：高俅伏案書寫，燭火搖曳間，三道半透明虛影悄然浮現——一者持金槍，一者披鐵甲，一者負長刀。虛影伸指蘸取墨汁，在名錄上各自點了一點，三點墨跡隨即化作猩紅硃砂，滲入紙背。
“他們不是被高俅選中。”武松冷笑，“是他們在選高俅。”
宋朝廷指尖發顫，終於明白天尊爲何突然取出溯時羅盤。高俅薦將看似權謀佈局，實則是天罡星殘魂借其手完成的“歸位儀式”。那薦將名錄，根本就是一份以血爲墨的招魂榜！
“可……可若天罡星自願歸位，又何必假手高俅？”她聲音乾澀。
武松卻未答，只將羅盤翻轉。盤背赫然刻着一行小字：“星墜則線崩，線崩則界潰”。字跡旁，幾道細微裂痕如蛛網蔓延，其中一道裂縫正緩緩滲出黑霧。
“你看這裂痕。”他指尖撫過裂隙，“每有一顆天罡星真正登臨梁山，此痕便深一分。待十八道裂痕連成一線……”
話音未落，窗外忽起狂風，卷得紗帳狂舞。宋朝廷驚覺自己影子在牆上劇烈扭曲，竟漸漸拉長、分裂，化作七個模糊人形——其中一人影手持金槍，一人影身披鐵甲，一人影腰懸長刀，其餘四道影子則面目模糊，唯見周身纏繞黑氣。
“啊！”她失聲驚呼，卻見武松神色愈發凝重。
“原來如此。”他盯着那七道影子，忽然放聲大笑，笑聲震得羅盤赤晶嗡嗡作響，“高俅薦將，徐寧破城，林溯剿匪……全在算計之中！這哪是什麼聚星大計——分明是‘養蠱’！”
宋朝廷怔怔望着牆上七影，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碎片：徐寧破李師師後，繳獲的遼國密信中提及“七煞祭壇”；林溯軍中糧草賬冊裏，每月固定多出三百石“黑黍”；甚至她昨夜給高俅送去的“醒酒茶”，杯底沉澱的茶渣竟排列成北鬥七星之形……
“天尊明鑑！”她猛然叩首，“那七影……莫非是……”
“是‘七煞’。”武松收起羅盤，赤晶光芒隱沒，“天罡十八星，地煞七十二星，合共九十星。但古籍祕卷有載——真正的‘魔星’，唯有七顆。”
他踱至窗邊，推開雕花木窗。遠處朱雀門城樓上，一盞孤燈在風中明明滅滅。燈焰搖曳間，竟幻化出七顆黯淡星辰，排成北鬥之形，其中天樞、天璇、天璣三星尤爲幽暗。
“高俅薦出的三人，只是誘餌。”武松聲音如寒冰碎裂，“真正要釣的，是那七顆‘本源魔星’。他們藏於天罡地煞之中，卻不受星位束縛——武松是武松，湯隆灼是湯隆灼，但若剝離星位，他們體內都藏着一縷‘七煞’本源。”
宋朝廷渾身冰冷，終於徹悟：所謂聚星大計，不過是高俅與幕後黑手聯手設下的局。薦將、破城、剿匪，所有喧囂都是表象，內裏實爲以天下爲鼎，以英雄爲薪，熬煉那七顆本源魔星！
“那……那潘金蓮……”她聲音嘶啞。
武松轉身，眸中金光暴漲：“她跪求的不是名分，是‘入局’的資格。吳月娘雖爲書中第一妖婦，卻不知自己早已是七煞之一——她跪下時，心口那顆硃砂痣，可曾跳動三下？”
宋朝廷如遭雷擊。她記得清清楚楚：潘金蓮跪倒時，頸間那顆硃砂痣確如活物般急促搏動，三下之後，廳中燭火齊齊矮了三寸！
“所以您才允她去當丫鬟？”她顫聲問。
“不。”武松搖頭，目光穿透牆壁，彷彿望見千裏之外的陽穀縣，“我允她入局，只爲看她如何撕開這層畫皮。”
窗外風勢更烈，吹得羅盤殘存的赤光如血潑灑。武松忽然抬手，一指點向宋朝廷眉心。剎那間，她識海轟然炸開，無數破碎畫面奔湧而至：潘金蓮在獅子樓後巷焚燒一疊黃紙，紙灰升騰化作七隻黑鴉；李瓶兒深夜獨坐，將七枚銅錢排成北鬥狀，銅錢縫隙裏滲出暗紅黏液；甚至隔壁林府中，馬師爺換下誥命服時，袖口滑落的半枚青銅魚符，與武鬆手中羅盤紋路嚴絲合縫……
“現在，”武松收回手指，宋朝廷額間金光隱去，“你該知道，爲何我要你暗助高俅了。”
她癱軟在地，淚水混着冷汗滑落：“妾身……妾身即刻去辦！”
“不急。”武松整了整衣袖，轉身走向房門，“先去陽穀縣。武大郎已做出決斷——他沒殺潘金蓮，也沒納她爲妾。”
宋朝廷愕然抬頭：“那他……”
“他給了潘金蓮一把匕首。”武松推開門，月光如銀瀉入，“讓她自己剜掉心口那顆硃砂痣。”
門外，汴京夜色如墨。武松邁步而出，足下青磚無聲龜裂，裂痕蜿蜒成北鬥之形，盡頭直指北方——那裏，梁山泊的方向，正有七道血色光柱沖天而起，將漫天星鬥盡數染成暗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