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功告成，親個嘴兒~”
臨海市，
那棟燈火通明、處處透着現代奢華的別墅之內。
林溯眼瞅着那方纔使用過現代化浴室、將身上因緊張而沁出的細密香汗盡數洗淨的孟玉樓，終是推開了那扇磨砂玻璃...
扈三娘衝出武府時，裙裾翻飛如驚鴻掠水，髮髻散了一半，幾縷青絲被額角沁出的汗黏在頰邊，可她渾然不覺——只覺胸腔裏那顆心正擂鼓般撞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連腳下青石板縫裏鑽出的狗尾草都像在朝她點頭致意。她奔得極快，胭脂虎早被李飛騎走，她便赤足踏過鎮東街、跨過景陽岡酒樓前那截被晨露打溼的麻石階，甚至沒顧上避讓挑糞的老漢，硬生生從兩擔糞桶之間擠了過去，濺起的泥點子糊了半邊裙面也全不在意。身後，武大郎緊追不捨，喘息聲越來越粗，布鞋底磨破了，腳趾頭蹭着地面拖出兩道灰白印子，可他不敢喊，更不敢攔，只死死盯着扈三娘後頸那截顫動的玉色肌膚，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孟玉樓莊門近在咫尺。
那懸浮於半空的組隊副本漩渦正緩緩旋轉，幽藍光暈如活物般呼吸起伏，映得扈三娘瞳孔裏也跳動着兩簇幽火。她猛地剎住腳步，雙膝一軟，竟不是跪倒，而是“咚”一聲重重磕在青磚地上，額頭抵着磚縫裏鑽出的半截野艾草，莖葉微顫，汁液染綠了她額角。
“天尊！”
她嘶聲喊出這兩個字，聲音劈了叉，卻異常清晰，震得莊門檐角銅鈴“叮”地一響。
莊內無人應答。
只有風掠過藥圃，掀動晾曬在竹竿上的紫蘇葉，沙沙作響。
扈三娘伏在地上，指尖摳進磚縫，指甲縫裏嵌進黑泥。她不怕冷，不怕疼，只怕這莊子裏的人早已隨李飛進了副本，怕自己來遲一步，便再難觸到那天尊衣袖一角。可就在這念頭剛起的剎那，莊門“吱呀”一聲開了。
不是李飛。
是李瓶兒。
她素手執一柄烏木小扇，正低頭撥弄扇柄上纏繞的銀絲流蘇，聽見動靜才抬眼，眸光清亮如初春井水，映着扈三娘狼狽匍匐的身影，卻無半分驚詫，只微微蹙了蹙眉，彷彿只是看見一隻撲向燈焰的飛蛾。
“金蓮姐姐？”她輕聲道，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風聲，“你這般模樣……是尋溯哥有事？”
扈三娘渾身一顫，猛地抬頭，額上已見血痕，可她顧不得擦，只死死盯着李瓶兒那雙眼睛，彷彿要從中榨出答案：“瓶兒妹妹！他……他可是真身在此？可是……可是附體之後，又親自來了？！”
李瓶兒指尖一頓，流蘇垂落，遮住了她半邊脣色。她沒答話，只側身讓開一條窄縫，目光越過扈三娘肩頭，落在遠處正狂奔而至的武大郎身上，又輕輕嘆了口氣：“進來罷。”
扈三娘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進莊門。
院中景象卻令她驟然失語。
藥圃旁新搭起一座竹棚，棚下懸着三隻碩大陶甕，甕口封着油紙，紙面被蒸汽頂得微微鼓起，散發出濃烈刺鼻的硝磺味。棚角堆着成捆的桐油紙與浸過桐油的麻繩，旁邊立着一架黃銅打造的精巧器械，形如巨弩，弩臂卻刻滿細密符文，弓弦非絲非鐵，泛着幽藍冷光——正是凌振親手督造的“轟天炮”雛形。而棚內深處，一道修長身影背對衆人，正俯身於一張寬大木案前，案上鋪展着數張羊皮圖紙，墨線縱橫，標註着“引信延時”“膛壓承重”“爆破當量”等字樣。那人左手持炭筆，右手卻懸停半空，指尖距離圖紙僅半寸，彷彿凝固的雕塑。
扈三娘認得那背影。
那肩線，那腰胯的弧度，那束髮玉簪斜插的角度……與昨夜在林府一腳踹飛她的身影，分毫不差！
她喉頭劇烈滾動，想喊，卻只發出“嗬嗬”氣音，雙腿一軟，再次跪倒，這次卻是對着那背影，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天尊……”她聲音抖得不成調，“奴……奴知錯了！奴不該妄揣天意！奴……奴該早些明白的！”
那背影紋絲未動。
李瓶兒卻上前一步，輕輕扶住扈三孃的手肘，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金蓮姐姐，莫慌。溯哥方纔正與凌振先生商議火藥配比，心神專一，未及察覺門外動靜。”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扈三娘額上血痕，指尖悄然拂過，一縷溫潤靈氣無聲滲入，“你且起來，有事慢慢說。”
扈三娘卻如泥塑般僵着，目光黏在那背影上，挪不開半分。她忽然想起昨夜被踹飛時，那一腳的力道並非兇狠絕情，反帶着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校準意味——似匠人校正歪斜的榫卯，似琴師撥正走音的宮弦。此刻再看那懸停指尖，她腦中電光石火：那不是停頓，是等待！是在等她叩首，等她開口，等她……自證所悟！
“瓶兒妹妹！”她猛地扭頭，抓住李瓶兒手腕，指甲幾乎陷進對方腕骨，“他……他是不是早知我會來？是不是……是不是昨夜那一腳，本就是……本就是天尊給我的……‘啓’？！”
李瓶兒腕上肌膚微涼，被攥得發白，卻未抽手，只靜靜望着扈三娘眼中近乎癲狂的亮光，良久，才極輕地點了下頭：“溯哥行事，向來如星軌運行，看似隨意，實則步步皆有深意。你既有所悟，便莫再辜負。”
話音未落，那背影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不是李飛。
是林溯。
他眉目依舊溫潤，可那雙眼睛深處，卻沉澱着某種難以言喻的淵藪——非威嚴，非冷酷，亦非悲憫，而是一種近乎神性的、俯瞰塵世浮沉的澄澈。他目光掃過扈三娘額上血痕，掃過她撕裂的裙裾，掃過她因激動而泛紅的眼角，最後落回李瓶兒扶着她的那隻手上，脣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
“瓶兒，鬆手。”
李瓶兒依言鬆開手。
林溯緩步走近，靴底踏在青磚上，竟無半點聲息。他俯視着匍匐於地的扈三娘，忽而伸出手，並非攙扶，而是以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她額角血痕邊緣——動作輕柔，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疼麼？”他問。
扈三娘渾身劇震，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混着血污滑落：“不疼！天尊賜予的，怎會疼？！”
“好。”林溯收回手，指尖血跡未拭，任其蜿蜒而下，“既知疼與不疼，便該明白，何爲‘罰’，何爲‘啓’。”他目光如實質般壓下，“昨夜那一腳，踹的是你心中妄念，踢的是你眼底迷障。你既撞破了這層障，便該懂得，天命所歸之處，從來不在他人掌中，而在你自家心上。”
扈三娘淚眼模糊，卻拼命點頭，額頭又磕向地面：“奴懂了！奴只求……只求能留在天尊身側，哪怕……哪怕爲奴爲婢，掃灑庭除，碾藥添香！”
“掃灑庭除？”林溯低笑一聲，聲音清越如擊玉磬，“你可知這孟玉樓，如今日日產出多少斤火藥？夜夜試驗幾回炸藥包？凌振先生手中那架轟天炮，若無你扈家世代相傳的‘百鍊鋼淬火祕法’，單憑這汴京工匠，三年也煉不出合格炮管。”
他指尖忽然一彈，一粒火星自指間躍出，無聲沒入扈三娘額前碎髮——那縷青絲瞬間蜷曲焦黑，卻未燃起火焰，只留下一點微紅印記，如硃砂點痣。
“你既通曉鍛造之術，便去工坊。凌振缺個副手，專司淬火驗鋼。”林溯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若三月之內，你能將炮管良品率提至七成，我便允你，親手爲第一門轟天炮，澆鑄炮身。”
扈三娘怔住，淚水凝在睫上，不敢眨眼。
“這……這便是天尊給奴的……路？”
“路？”林溯目光掃過她尚在顫抖的雙手，“路在腳下，不在你口中。你若真想叩問天心，便先用這雙手，把鋼水澆進模子裏。若手穩，心便穩；若心穩，天命自現。”
話音落，他不再看扈三娘，轉身走向棚內那架轟天炮，手指撫過弩臂上冰冷的符文，聲音卻清晰傳入扈三娘耳中：“去罷。凌振先生在工坊等你。記住——你不是爲我鑄炮，是爲你自己，鑄一副能踏碎山嶽的脊樑。”
扈三娘呆立原地，額上硃砂痣灼灼發燙。她緩緩抬起手，看着自己這雙曾握過槍、磨過劍、端過毒藥的手，指節分明，青筋微凸，卻不再顫抖。她忽然明白了，昨夜那一腳踹開的，從來不是她的身子，而是她困守多年的囹圄——那囹圄名爲“依附”，名爲“獻祭”，名爲“以色侍人”。而今日這一粒火星烙下的，是“器”，是“用”，是“我即天工”的凜然。
她深深叩首，額頭觸地，這一次，沒有血，只有青磚的微涼與堅實。
“奴……扈三娘，領命。”
她起身，抹去滿臉淚痕，挺直脊背，大步流星走向工坊方向。裙裾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微風，吹動案上羊皮圖紙，墨線如龍游走。
林溯立於棚下，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廊柱盡頭，才收回目光。他指尖那抹血跡已乾涸成暗褐，他卻未拭，只抬手，輕輕按在轟天炮冰涼的弩臂上。
“凌振先生。”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竹棚內空氣一滯，“傳令下去，三日後，芒碭山前線，第一門試製轟天炮，隨武松大軍出徵。”
棚角陰影裏，一道枯瘦身影緩緩走出，正是凌振。他鬚髮皆白，眼神卻銳利如刀鋒，聞言只躬身一禮，袖中露出半截佈滿老繭與灼痕的手腕：“遵命。此炮……以‘天罡’爲名，可否？”
林溯指尖摩挲着弩臂符文，目光投向遠方——那裏，京東東路的烽煙正一縷縷升騰，與汴京上空的雲氣糾纏。
“可。”他頷首，聲音沉靜如古井，“便叫它‘天罡破軍炮’。”
與此同時，陽穀縣外三十裏，芒碭山腳下。
武松率領的剿匪大軍營寨已初具規模。鹿角森然，拒馬如林，中軍帳內燈火通明。案上攤開的並非兵書，而是一卷泛黃的《考工記》殘篇，頁邊密密麻麻批註着硃砂小字。武松端坐案後，一身玄甲未卸，面容沉毅，正指着其中一行：“此處‘金鐵相熔，火候三疊’，與凌振先生所言‘百鍊鋼需九鍛八淬’，看似迥異，實則同理……”
帳外，親兵疾步入內，單膝跪地：“報！武大郎與扈三娘已至寨外！扈三娘言道，奉天尊之命，特來爲大軍……鑄炮！”
武松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點滴落，在“火候三疊”四字旁暈開一團濃黑。
他抬眸，望向帳外沉沉夜色，脣角緩緩揚起一絲極淡、卻無比篤定的笑意。
夜風穿帳而過，吹動案上《考工記》，紙頁翻飛，嘩啦作響。
恰如天命，正呼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