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屋檐,將掛在屋檐下的風鈴吹動,發出好聽悅耳的聲響。
蝴蝶香奈惠跪坐在屋檐下的軟墊上,手裏捏着針線,正認真的縫補着手裏一件衣服的袖口,這是妹妹忍的衣服。
伴隨着風吹落,紫藤花隨風飄落,...
洞穴深處的黑暗濃稠如墨,卻在玄彌踏入的剎那被撕開一道血色裂口。
刀光不是光,是活物——是裹挾着風雷的斷刃,是浸透百年殺意的寒芒,是瀕死之人向地獄借來的最後一口喘息。玄彌的刀未出鞘,人已撞入鬼羣腹地,肩撞、肘擊、膝頂、脊背反撞,每一寸筋骨都在咆哮,每一寸皮膚都在燃燒。他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傷口豁然崩裂,滾燙的稀血潑灑而出,在半空蒸騰成淡紅霧氣,腥甜中裹着蜜糖般的致命蠱惑——那不是誘餌,是戰旗,是宣告:今日此地,唯血與刃共舞,唯生與死同席。
第一頭撲來的鬼,脖頸被玄彌後仰時甩出的髮辮絞住,喉骨咔嚓碎裂,整顆頭顱被擰轉一百八十度,眼珠爆裂如熟透的漿果;第二頭剛揚起蛛絲,玄彌右腳蹬地旋身,左膝已狠狠砸進它胸腔,肋骨穿刺肺葉,蛛絲尚未繃緊便被噴湧而出的污血浸透;第三頭自巖壁倒懸而下,利爪直取玄彌天靈,玄彌不閃不避,任那爪尖距頭皮僅半寸,卻在千鈞一髮之際側頸偏頭,獠牙擦過耳廓撕下薄薄一層皮肉,而他右手已探入對方腹腔,五指攥緊跳動的心臟,猛力一攥——噗嗤!暗紅漿液混着碎骨迸濺,噴了他半張臉。
他舔掉睫毛上掛着的血珠,瞳孔裏沒有痛楚,只有一片燒灼的灰燼。
“爸爸——!”累的聲音忽然響起,清亮,稚嫩,像初春折斷的柳枝,卻裹着冰棱刮擦巖壁的銳響。
圍在累身前的魁梧鬼父驟然暴起,雙臂暴漲三倍,覆滿黑硬甲殼,十指化作十柄鋸齒彎刀,迎着玄彌當頭劈下!風柱之名非虛妄,玄彌足下巖石轟然炸裂,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斜射而出,彎刀斬空,將地面犁出三道深溝。他落地即旋,刀鞘橫掃,正中鬼父膝彎——不是斬,是撞!沉悶骨裂聲中,鬼父單膝跪地,玄彌已欺近其面門,左手五指併攏如錐,悍然捅進它左眼眶!指尖直貫腦髓,攪動、碾壓、抽離——帶出一串黏膩灰白腦漿與斷裂的視神經。
鬼父轟然倒地,抽搐着,喉嚨裏咯咯作響,卻仍掙扎着想撐起身子,嘴脣翕動:“累……保護……累……”
累站在原地,銀白瞳孔映着鬼父潰散的生機,嘴角緩緩向上彎起,天真無邪:“爸爸真棒。”
話音未落,玄彌已踏過鬼父尚在抽搐的軀幹,刀鞘末端猛然點地,借力騰躍,整個人如蒼鷹俯衝,直撲累身前最後兩道屏障——兩名白髮少年鬼,一持蛛網巨盾,一揮八條毒尾。
盾未舉穩,玄彌已至盾前。他右手猛地探出,竟不握刀,而是五指箕張,死死扣住盾面蛛絲纏繞的青銅邊緣!肌肉虯結的小臂青筋暴起,腰胯如弓擰轉,全身力量灌注於掌心——“呃啊!!!”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那面直徑逾兩米的巨盾竟被他生生掀翻!盾後少年鬼猝不及防,玄彌左膝已如攻城錘般撞入其小腹,內臟移位之聲清晰可聞,少年鬼口噴鮮血,身體弓成蝦米倒飛出去,撞塌半面巖壁。
毒尾少年嘶鳴着甩尾橫掃,八條尾尖泛着幽綠寒光。玄彌不退反進,矮身鑽入尾影縫隙,右手終於拔刀——
“錚——!”
刀未全出鞘,僅一截雪亮鋒刃倏然滑出,貼着地面平削而過!
八條毒尾齊根而斷!斷口處噴湧的毒液尚未及濺落,玄彌已收刀回鞘,身形如鬼魅般掠過少年鬼身側。少年鬼僵立原地,臉上猶帶着驚愕,下一瞬,七竅同時飆射黑血,脖頸處一圈細如髮絲的血線悄然浮現,隨即,頭顱無聲滑落,腔子裏噴出的血柱直衝洞頂。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洞穴內殘存的七八頭鬼,或斷肢,或捂喉,或癱軟在地,所有目光都釘在那個站在累身前三步之地的男人身上。他衣衫破損,血跡斑斑,左耳缺了一小塊,右頰有道新鮮血痕,呼吸粗重如破風箱,可那雙眼睛——那雙燃燒着灰燼的眼睛,卻比任何完好的惡鬼更令人心膽俱裂。
累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具。他輕輕抬起右手,七根纖細的手指在空中緩緩張開,指尖縈繞起肉眼可見的、近乎透明的蛛絲,細韌如琴絃,泛着冷月般的微光。
“哥哥們……”累輕聲說,聲音甜軟,“都去保護累了呢。”
話音落,那些癱軟在地、重傷瀕死的鬼,竟真的顫巍巍撐起身子,用僅存的手臂、殘腿、甚至用牙齒咬住同伴的衣襟,拖拽着彼此,搖搖晃晃,卻無比堅定地朝着累所在的位置挪動。一個缺了半邊下巴的女鬼,用舌頭捲起地上斷裂的蛛絲,拼盡全力纏上累的小腿;一個腸子拖了一地的男鬼,用額頭死死抵住累後背,彷彿那是他殘存生命唯一的支點;就連那顆被割下、滾落在地的鬼媽頭顱,也在血泊中艱難轉動,空洞的眼窩死死盯住累的方向,嘴脣無聲開合:“累……累……媽媽在……”
玄彌盯着這一幕,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他慢慢鬆開握刀的手,任由刀鞘垂落,沾滿血污的左手緩緩抬起,抹過自己右頰的血痕,然後,將沾血的手指送入口中,緩慢、用力地吮吸。血的鐵鏽味在舌尖炸開,混着一種奇異的、令人眩暈的甜腥——那是稀血獨有的味道,也是此刻洞穴裏所有鬼魂牽夢縈的終極甘霖。
“你怕嗎?”累忽然問。
玄彌抬眼。
累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尖銳的虎牙:“你流了好多血……他們好想喫啊……可他們不敢動,因爲要保護累……你說,這是不是……最完美的家人?”
玄彌沉默着,緩緩解下腰間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劣質燒酒的辛辣灼燒着食道,卻壓不住胸腔裏翻騰的濁浪。他看着累,看着那些用殘軀堆砌成堡壘的鬼,看着地上流淌的、屬於他自己和無數鬼的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沙啞,破碎,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石板。
“完美?”他吐出一口帶着血絲的酒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管這叫……家人?”
他猛地將空葫蘆砸向地面,陶片四濺。“那是牢籠!是絞索!是用恐懼和死亡織就的……狗屁親情!”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碎一塊凝固的黑色血痂,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你連‘愛’字怎麼寫都不知道,就敢在這兒……演戲?!”
累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只是那雙銀白瞳孔裏的光,似乎更冷了幾分。他七指微微一勾。
“嗡——”
空氣震顫。數十道幾乎不可見的蛛絲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快如閃電,無聲無息,卻封死了玄彌周身所有退路!蛛絲所過之處,連飄浮的塵埃都被瞬間切割成齏粉,留下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真空裂痕。
玄彌動了。
不是格擋,不是閃避。他迎着那漫天蛛網,悍然衝入!刀鞘在手中急速旋轉,幻化成一片密不透風的銀光壁壘。蛛絲撞上刀鞘,發出“嗤嗤”如熱油潑雪的刺耳聲響,火星四濺!每一道蛛絲被格擋、被削斷的瞬間,玄彌手腕便是一陣劇烈震顫,虎口崩裂,鮮血淋漓——這蛛絲之韌,竟遠超精鋼!
但玄彌沒有停。他衝得更快,更狠!刀鞘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嗡鳴聲漸成淒厲尖嘯,彷彿一頭瀕死的猛獸在撕扯自己的喉嚨。蛛絲不斷被絞斷,可新的蛛絲又從累指尖源源不斷地噴湧而出,如跗骨之蛆,越纏越密,越收越緊!玄彌周身已被一層半透明的蛛網籠罩,刀鞘旋轉的銀光正在被迅速壓縮、吞噬,他每一次揮動,都像在攪動粘稠的瀝青,手臂肌肉賁張欲裂,青筋如蚯蚓般在皮膚下瘋狂蠕動。
“累……累了……”累的聲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像撒嬌的孩子,“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們……替累……再攔他一下……好不好?”
那幾個剛剛挪到累身前的殘鬼,聞言竟真的再次嘶吼着撲來!缺下巴的女鬼用斷舌捲起蛛絲,凌空甩出,纏向玄彌腳踝;腸子拖地的男鬼張開僅剩的嘴,噴出一團腥臭的綠色毒霧;連那顆滾落的鬼媽頭顱,都猛地張開嘴,一道慘白蛛絲如毒針般激射玄彌後頸!
玄彌眼角餘光瞥見毒霧與蛛絲襲來,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棄了手中旋轉的刀鞘!刀鞘脫手飛出,撞向女鬼甩來的蛛絲,藉着反震之力,整個身體如陀螺般急旋,險之又險地擦着毒霧邊緣掠過,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攥住那道射向後頸的慘白蛛絲!
“呃啊——!”他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攥着蛛絲的手臂肌肉虯結暴起,竟硬生生將那顆頭顱從血泊中拽離地面!頭顱在半空瘋狂擺動,嘴巴開合,發出絕望的“嗬嗬”聲,而玄彌攥着蛛絲的手,已因巨大的拉扯力而皮開肉綻,森白指骨隱約可見!
就在此刻,累眼中銀光暴漲!所有纏繞玄彌的蛛絲驟然收緊,發出令人心悸的“嘣嘣”聲,彷彿千萬根鋼弦同時崩斷!玄彌悶哼一聲,胸前、手臂、大腿外側,數道血線瞬間迸裂,鮮血噴湧!他整個人被蛛絲勒得向後弓起,雙腳離地,如同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的困獸!
累踮起腳尖,向前走了一步,銀白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瘮人,聲音輕柔得如同耳語:“你看……他們多聽話……多愛累……”
玄彌被蛛絲勒得幾乎窒息,視野發黑,耳中嗡鳴。可就在這瀕死的恍惚裏,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想起了那個總在深夜偷偷擦拭刀鞘的弟弟實彌,想起了牟珊先生遞給他情報時,指尖微微的顫抖,想起了父親臨終前枯槁的手,一遍遍撫過他背上那道最深的舊疤,喃喃道:“活下去……實彌……替我……看看太陽……”
太陽。
這個詞像一道滾燙的烙印,猛地燙穿了他混沌的意識。
他被蛛絲勒住的脖頸,竟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上抬起了一寸。
視線越過累幼小的頭頂,越過那些扭曲的、獻祭般的鬼影,投向洞穴深處——那裏,並非純粹的黑暗。在累身後巖壁的最高處,一道狹窄的、被藤蔓半掩的天然裂隙,正頑強地漏下一道極細、極淡、卻無比真實的金色光束。光束裏,無數微塵在無聲飛舞,像被點燃的星屑。
那是陽光。
哪怕只有一線。
玄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道光。胸腔裏那顆被擠壓得幾乎停跳的心臟,猛地搏動了一下,沉重,緩慢,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律動。
他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對着累,也對着那道微光,發出一聲嘶啞到極致的、近乎哭嚎的獰笑:
“呵……哈……哈……”
笑聲未絕,他攥着那顆鬼媽頭顱的右手,五指驟然發力——
“咔嚓!”
不是骨頭碎裂,是那顆頭顱內部,某種極其堅韌的、水晶般的構造,被他硬生生捏爆!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着劇痛與狂喜的尖嘯,猛地從頭顱殘骸中爆發出來!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衝擊波!洞穴內所有鬼,包括累,身形都是一滯!他們眼中那病態的、對“家人”的執着光芒,竟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動搖與茫然。
就是現在!
玄彌被蛛絲勒住的身體,驟然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他雙臂肌肉賁張如鐵鑄,脖頸青筋暴起如盤龍,不是掙脫,而是——順着蛛絲收緊的方向,悍然向前猛衝!整個人如同一枚燒紅的鐵釘,以自身爲矛,狠狠撞向累!
累瞳孔驟縮!七指疾收,所有蛛絲瞬間繃緊如鋼索,欲將這枚“鐵釘”絞成齏粉!可玄彌衝勢太猛,太決絕,太不顧一切!他胸前、手臂、大腿上被蛛絲勒出的傷口,此刻竟如火山噴發般,噴湧出大量滾燙的、帶着奇異金紅色澤的稀血!那血霧在接觸到蛛絲的剎那,竟發出“滋滋”的灼燒聲,蛛絲表面瞬間焦黑、蜷曲!
“噗!”
玄彌的額頭,重重撞在累的額頭上。
沒有巨響,只有一種沉悶到令人心悸的、顱骨相撞的鈍音。
累臉上天真的笑容第一次徹底消失。他銀白的瞳孔裏,映出玄彌近在咫尺的、佈滿血絲與瘋狂的眼睛,以及那雙眼睛深處,燃燒的、足以焚燬一切虛妄的……金色火焰。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玄彌被蛛絲反震之力狠狠拋飛出去,重重撞在十步之外的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他咳出一大口血,其中竟夾雜着幾縷暗金色的碎末。
而累,依舊站在原地。
只是他額頭上,正中央,赫然印着一個清晰的、邊緣微微焦黑的血色指印。指印之下,皮膚並未破損,可那銀白瞳孔的深處,卻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觸碰那枚滾燙的指印,動作第一次顯得有些遲滯。他低頭,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屬於玄彌的、那抹奇異的、帶着金紅色澤的稀血。
洞穴內死寂無聲。那些殘鬼,僵在原地,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唯有那道來自裂隙的微光,依舊靜靜流淌,溫柔地拂過累沾血的指尖,也拂過玄彌咳在地上的、那抹暗金碎末。
累抬起頭,望向那道光。
他的嘴脣,極其緩慢地,翕動了一下。
沒人聽見他說了什麼。
只有玄彌,在咳血的間隙,抬起染血的、傷痕累累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向那道光,聲音嘶啞如砂礫摩擦:
“看……太陽……”
話音未落,他高大的身軀,終於轟然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巖石地面上,激起一片嗆人的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