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
花晴睜開眼,入目是男人結實的胸膛。
午飯過後,兩人一起窩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犯困,不知不覺便睡過去,一睜眼已經是下午五點多。
花晴抬眼看向丁衡的臉。
男人眉目比清醒時要柔...
車子駛出酒店,蔣雯偏頭望着窗外飛掠而過的梧桐樹影,髮梢被空調風輕輕揚起。龍禾沒說話,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分明,腕骨微凸——這雙手曾替她修過三次手機屏,幫她搶過十二次演唱會門票,也在暴雨天把她背進校醫室,背上全是汗也一聲不吭。
蔣雯忽然開口:“你車裏怎麼有股……雪松混着廣藿香的味道?”
龍禾側眸掃她一眼:“新換的車載香薰。”
“哦。”她點點頭,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衛衣袖口毛邊,“比以前那款好聞。以前那個太甜,像泡在蜂蜜罐裏。”
龍禾笑了下:“你還記得?”
“廢話。”她翻個白眼,卻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聲音輕了點,“你連我過敏源都記着,我憑什麼記不住你換了幾回香薰?”
空氣靜了一瞬。
龍禾沒接話,只將空調風量調小半格。後視鏡裏映出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和睫毛投在顴骨上的細密陰影。
車子拐進老城區一條窄巷,青磚牆斑駁,爬山虎垂落如簾。盡頭是家不起眼的玻璃門小店,木招牌漆皮剝落,只餘兩個字:**“舊印”**。
蔣雯愣住:“這地方……還沒開着?”
“嗯。老闆去年中風住院,前陣子剛回來。”
龍禾停穩車,解安全帶時手腕一抬,袖口滑至小臂,露出底下一道淺淡舊疤——是高二那年爲替她擋飛來的籃球砸破眉骨留下的。當時她哭得鼻涕眼淚糊一臉,他一邊按着紗布一邊笑:“值了,蔣大小姐第一次爲我哭。”
蔣雯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突然伸手,食指腹輕輕蹭過疤尾。
龍禾沒躲。
她聲音很輕:“疼嗎?”
“早沒了。”
“我不是問現在。”
她指尖頓住,停在他皮膚上,像一滴將墜未墜的露。
龍禾喉結微動,忽而抬手覆住她手指,順勢往下壓——不是推開,而是帶着她一起,將那道疤嚴嚴實實蓋住。
“現在也不疼。”他說,“但你碰它的時候,心口會跳快兩拍。”
蔣雯猛地抽回手,耳根霎時燒透,連帶着脖頸都漫開一層薄粉。她慌亂去掏包:“我、我口紅呢?鏡子給我!”
龍禾從儲物格遞出一面小圓鏡。她低頭照,睫毛顫得厲害,可鏡中人脣色本就自然紅潤,哪需補妝?
她攥着鏡子,指節發白。
龍禾推開車門:“走吧,再不進去,老闆要鎖門午睡了。”
蔣雯深吸一口氣,跳下車,卻在邁步時腳下一絆——帆布鞋鞋帶不知何時鬆了,她整個人往前栽,龍禾眼疾手快攬住她腰側,掌心溫熱,隔着薄薄衛衣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她腰線驟然繃緊的弧度。
她撞進他懷裏,鼻尖蹭到他頸窩,聞到雪松與廣藿香之下,一絲極淡的、屬於他本人的皁角氣息。
時間凝滯三秒。
蔣雯沒動,龍禾也沒鬆手。
直到巷口傳來收廢品大爺的喇叭聲:“紙板——舊書——換糖嘍——”
她纔像被燙到似的彈開,耳釘晃得叮噹響:“……謝、謝謝!”
龍禾垂眸看她散開的鞋帶,蹲下身。
蔣雯僵在原地:“你幹嗎?”
“繫鞋帶。”他聲音平直,手指已穿過鞋帶孔,交叉、拉緊、打結——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高二她跑八百米摔倒,他也是這樣蹲着給她繫緊鬆脫的跑鞋;高三聯考前夜她發燒,他守在宿舍樓下等她掛完水,也是這樣蹲着,把她的帆布鞋重新繫好,怕她踢掉。
鞋帶系畢,他指尖拂過她腳踝凸起的骨節,抬頭:“站穩了。”
蔣雯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推門進店,鈴鐺清脆一響。
店內光線昏黃,空氣裏浮動着舊紙與油墨的微塵。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爺子,花白頭髮紮成小揪,正用放大鏡修一張泛黃的老照片。聽見動靜,他抬眼,目光掃過龍禾,又落在蔣雯臉上,忽然眯起眼:“喲……這不是小雯?”
蔣雯眼睛亮了:“張伯!您真記得我!”
“咋不記得?”老爺子放下放大鏡,從櫃檯後取出個鐵皮餅乾盒,“你十歲那年偷喫我櫃子裏的桃酥,被我抓個正着,塞了你滿嘴,還說‘張伯做的比我媽強’——這話我記十年了。”
蔣雯噗嗤笑出聲,眼角彎起,酒窩若隱若現。
老爺子轉向龍禾,上下一打量,忽然意味深長:“小禾啊,你小子……命硬。”
龍禾一怔。
老爺子已打開鐵皮盒,裏面沒有桃酥,只有一疊泛黃的底片,最上面一張,赫然是十五年前的舊照——少年模樣的龍禾站在小學門口,踮腳往鏡頭外伸手,而畫面邊緣,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奮力把一顆玻璃彈珠塞進他手心。
彈珠在底片上泛着幽微虹彩,像一枚凝固的星辰。
蔣雯呼吸一窒:“這……這是?”
“你們七歲那年。”老爺子慢悠悠說,“彈珠是她攢半年零花錢買的,說要送你當‘護身符’,保你考試不掛科。你揣兜裏三天,最後掉進下水道,倆人趴在井蓋上哭了一下午。”
龍禾靜靜看着那張底片,指尖緩緩撫過相紙邊緣。
蔣雯聲音發顫:“你……一直留着?”
“留着。”老爺子合上盒子,推過來,“今天不是白來的吧?”
龍禾沒答,只將盒子收進外套內袋。布料貼着胸口,那疊薄薄底片卻沉得像一塊烙鐵。
三人移步裏間。老爺子掀開一塊褪色藍布,露出一臺老式膠片掃描儀,旁邊堆着幾摞蒙塵的檔案盒。
“你們要查的事,我這兒有線索。”他指着最上層一隻黑皮匣子,“去年清理舊庫房,在蔣家老宅拆遷廢墟裏扒拉出來的。本來想還給曲總,結果她忙得腳不沾地,我就先鎖這兒了。”
蔣雯瞳孔驟縮:“老宅?我媽家?”
“對。”老爺子倒兩杯茶,茶湯琥珀色,“拆遷隊拆到地下室,發現個水泥封死的暗格。撬開後只有這個匣子,裏頭沒信,沒照片,就一張光盤,還有一份手寫名錄。”
龍禾接過匣子,入手冰涼。掀開蓋,裏面果然躺着一張銀色光盤,標籤上印着模糊的“Eos-07”。
蔣雯失聲:“Eos?!”
龍禾抬眸:“你知道?”
“知道!”她語速急促,“Aurora Eos……是我媽工作室最早的代號!她大學時搞獨立影像,所有作品都用這個署名!後來成立公司才改名‘星輝’……但沒人知道Eos是什麼意思。”
老爺子啜了口茶,煙霧繚繞中眼神銳利:“Eos是希臘黎明女神的名字。但你們媽當年說過一句怪話——‘真正的黎明,永遠在暗格之後’。”
空氣驟然安靜。
龍禾指尖摩挲着光盤邊緣,金屬冰涼。真視之瞳無聲開啓,視野中光盤表面浮現出一串極細微的蝕刻編號:**Eos-07 / Ver.3.14 / Auth: QZ**。
——QZ,曲珍。
他忽然想起系統初啓那夜,彈窗裏那行被忽略的備註:【任務錨點:Eos系列原始母帶】。
原來不是伏筆,是路標。
蔣雯盯着光盤,手指無意識絞緊衛衣下襬:“張伯……名錄呢?”
老爺子從匣底抽出一張薄紙。泛黃紙頁上,鋼筆字跡清瘦有力,列着十二個名字,分三欄:
> **主創|執行|存檔**
> 曲珍|林凱輝|朱永昌
> 蔣雯(幼)|丁衡(幼)|……
> ……|……|……
龍禾的目光死死釘在第二行。
**蔣雯(幼)|丁衡(幼)|……**
幼年蔣雯的名字旁,赫然並排着“丁衡”二字。
而第三欄最後一個名字,被濃重墨跡反覆塗改,幾乎劃破紙背,最終只餘下難以辨認的三個殘筆:**……蔓**。
蔣雯猛地抓住龍禾手腕:“這……這什麼意思?!阿衡他小時候參與過我媽的項目?!”
龍禾沒抽手,任她指尖用力到發白。他盯着那行被塗改的名字,真視之瞳穿透墨痕,顯現出底層未被覆蓋的原始字跡——
**林蔓(幼)**
心臟像是被無形之手攥緊。
林蔓……也出現在這份十五年前的名錄裏?
老爺子忽然開口:“小雯啊,你媽當年最疼你,可有件事她從沒跟你提過——你出生那天,產房外等了三個人。”
蔣雯怔住:“誰?”
“你爸,你外公,還有……”老爺子頓了頓,目光掃過龍禾,“一個抱着嬰兒的年輕女人。”
龍禾脊背一僵。
“女人穿一身灰裙子,頭髮是銀灰色的,臉色很差,但抱孩子特別穩。”老爺子慢條斯理,“你媽產後虛弱,第一眼看見她,就喊了聲‘蔓姐’。”
蔣雯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在書架上,震落一捧浮塵。
龍禾立刻扶住她胳膊:“小心。”
她仰起臉,眼眶通紅:“……蔓姐?林蔓?她……她抱過我?”
“對。”老爺子點頭,“你媽說,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你人生第一個見證人。”
沉默如鉛塊墜入深井。
龍禾喉結滾動,忽然開口:“張伯,光盤內容,能讀嗎?”
老爺子搖頭:“老設備讀不了。得找專業機構,還得……”他意味深長看向蔣雯,“得你這位‘當事人’授權。畢竟母帶版權,現在歸你名下。”
蔣雯擦掉眼角水光,聲音嘶啞卻堅定:“讀。現在就去。”
龍禾點頭,轉身欲走,卻被老爺子叫住。
“小禾。”老人從抽屜取出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掌心,“老宅地下室的暗格,還剩個空保險櫃。鑰匙給你。裏面……可能還有東西。”
龍禾接過鑰匙,沉甸甸的,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子彈。
走出舊印,陽光刺眼。蔣雯摘下眼鏡揉眼睛,再戴上時,鏡片後眼神已變得異常清明。
“阿禾。”她喚他乳名,聲音輕卻鋒利,“我們得去找林蔓。”
龍禾腳步一頓。
“她知道的,一定比我們多。”蔣雯攥緊衛衣下襬,指節泛白,“十五年前的Eos項目,我媽、我、阿衡、她……所有人名字都在一張紙上。這不是巧合,是拼圖的最後一塊。”
龍禾望向街角。梧桐葉影婆娑,光斑在她睫毛上跳躍。他忽然想起林蔓跪在酒店地毯上整理他褲腳時,銀灰髮絲垂落,露出的後頸線條纖細而脆弱——那裏,是否也藏着一道無人知曉的舊痕?
“好。”他說,“現在就去。”
手機在口袋震動。龍禾掏出來,屏幕亮起一行新消息:
【黃祕書】:丁先生,衡白資本註冊文件已獲批。另,林小姐今晨致電,稱有急事需與您面談,地點定在——**舊印咖啡館**。
龍禾盯着那行字,指尖緩緩收緊。
舊印咖啡館……就在巷口,距離此刻不足五十米。
蔣雯湊過來看,倒吸一口冷氣:“她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龍禾沒回答。他抬眸望向巷口——玻璃門內,一道銀灰色身影正坐在靠窗位置,指尖輕叩桌面,面前一杯咖啡熱氣將散未散。
林蔓抬眼,與他對視。
她沒笑,也沒招手,只是將左手腕翻轉向上,露出內側一道極細的、形如新月的淡粉色疤痕。
龍禾瞳孔驟縮。
——那是系統判定“忠誠度臨界值”的唯一生理標記。
而此刻,那道疤正隨着她脈搏,極其緩慢地……泛起微弱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