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兩天,花晴在丁衡溫吞的陪伴中度過。
清晨六點半,首都的天已經亮透。
花晴站在穿衣鏡前,手指穿過髮絲,將長髮攏成一束,然後用皮筋一圈一圈地紮緊,動作熟練利落。
最後一圈時,她微微仰...
花晴落地首都機場時,天光正斜斜切過玻璃穹頂,把候機廳照得一片清亮。
她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不是丁衡。
是趙顏希發來的消息:【學姐,聽說你回京了?今晚有空一起喫飯嗎?】
花晴腳步微頓,指尖懸在屏幕上方三秒,沒點下去回覆。
她忽然想起臨行前丁衡那句“七月份之前,我儘量不來打攪學姐”,語氣輕飄,像一句玩笑,卻偏偏咬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當時她氣得罵他“人渣”,轉身就走,可直到現在,那兩個字還卡在喉嚨裏,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手機又震。
這次是文靜:【晴姐!你終於回來啦!!我剛練完舞,餓死了,求投餵!】
花晴盯着那串感嘆號,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文靜從來不會問“有沒有空”,永遠是“我餓了”“我累了”“我想要你陪”,直白得讓人沒法拒絕——也根本不想拒絕。
她拇指一劃,先回了文靜:【在哪?】
【國貿!我蹲門口等你!穿了新裙子,超好看!】
花晴笑着搖搖頭,一邊往外走一邊打車軟件叫車,輸入目的地時猶豫了一瞬,沒填訓練基地,而是輸進了文靜常去的那家日料店地址。
車子駛上東三環,窗外高樓掠過,陽光被玻璃幕牆反覆折射,刺得人眯眼。
她低頭翻微信,對話框裏還停着趙顏希那條未回覆的消息。她點開,想打個“改天”,手指卻懸在鍵盤上,遲遲落不下去。
不是不想見。
是怕見了,自己會忍不住問——你和丁衡最近怎麼樣?他有沒有陪你排練?有沒有給你帶宵夜?有沒有……在你練到凌晨三點時,把你裹進外套裏打橫抱回休息室?
她太清楚趙顏希看丁衡的眼神。
那種藏在專業笑容底下的光,是騙不過同爲女人的她的。
而更讓她心口發悶的是——她連質問的立場都沒有。
她只是“學姐”,是丁衡口中那個“乖乖在首都訓練”的人;而趙顏希,是能和他在錄音棚通宵調音、在後臺互相整理衣領、在媒體鏡頭下自然挽住他小臂的人。
花晴閉了閉眼,把手機翻面扣在掌心。
車子停在國貿銀泰門口。
她剛下車,就看見文靜站在噴泉邊,一手拎着粉色帆布包,另一隻手高高舉起,朝她用力揮動。陽光落在她剛染的淺慄色髮尾上,跳動着細碎的金。
“晴姐——!”文靜小跑過來,一把抱住她胳膊,“你身上還有星城的味道!是樟樹混着烤雞架!”
花晴被她撞得一個趔趄,笑着推她:“誰帶你喫烤雞架了?那是我坐高鐵路過站臺聞的。”
“反正就是星城味!”文靜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我好想你!丁哥說你回來要封閉集訓,我都不敢天天找你,怕打擾你——但我昨天夢見你了!夢裏你在臺上摔了一跤,我衝上去扶你,結果你也摔了,我們倆滾成一團,底下全是觀衆,笑得前仰後合……”
花晴聽着,心口那點沉甸甸的東西竟真的鬆動了些。
她抬手揉了揉文靜頭頂:“傻子,那是噩夢,不是想我。”
“纔不是!”文靜鼓起腮幫子,“那是預兆!說明你一定會C位出道!因爲連摔倒都摔得那麼有觀衆緣!”
兩人笑作一團,走進商場。
日料店在六層,落地窗正對中央花園。她們挑了靠窗位置,點完單,文靜託腮看着花晴,忽然壓低聲音:“晴姐……你和丁哥,是不是有點什麼?”
花晴正喝着冰梅子茶,聞言嗆了一下,咳嗽兩聲,紙巾按在脣邊:“……什麼?”
“就……”文靜眨眨眼,食指在桌面畫了個圈,“你走那天,他送你到機場,我沒拍到正面,但拍到了他看你背影的樣子。”
花晴手一頓。
“他站那兒,一直沒動,手插在褲兜裏,肩膀是繃着的。”文靜模仿着丁衡的姿態,微微歪頭,眼神放空,“我就在他斜後方拍,鏡頭拉近的時候,發現他喉結動了一下——就一下。然後他掏出手機,低頭看了很久,再抬頭,你已經不見了。”
花晴沒說話,只是慢慢放下杯子。
冰涼的杯壁凝着水珠,順着她指腹滑下。
文靜沒繼續追問,轉而從包裏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輕輕推過來:“喏,這是我這周寫的歌,還沒譜曲,但詞寫完了。我想把它唱給你聽。”
花晴展開紙頁。
標題是《晴空之下》。
第一段寫着:
「你說你要飛去很遠的地方
我數着雲朵練習不慌張
可當航班信息亮在屏幕上
我的掌心全是汗,比你出發那晚還燙」
花晴指尖撫過那行字,喉頭微哽。
文靜靜靜看着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晴姐,我不是在勸你做什麼。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這兒。不是以隊友的身份,也不是以粉絲的身份——就只是文靜,想陪着花晴。”
花晴抬眼,眼眶有點熱。
她沒擦,只是伸手,隔着桌子握住文靜的手腕:“嗯。我知道。”
文靜咧嘴一笑,露出虎牙:“那……這首歌,能算我給你寫的‘接風禮’嗎?”
“算。”花晴點頭,聲音有點啞,“等我拿到第一個獎盃那天,我親手把它刻在獎座背面。”
文靜“哇”一聲,誇張地捂住嘴:“那我要趕緊寫完副歌!不然趕不上頒獎禮!”
兩人笑鬧間,服務員端上刺身拼盤。鮮紅的金槍魚、半透明的甜蝦、雪白的北極貝,在瓷盤裏泛着冷而潤的光澤。
花晴夾起一塊海膽,剛送入口中,手機又震。
這次是丁衡。
【龍】:到酒店了?
【龍】:我剛開完會,順手訂了明天晚上首都大劇院的票。
【龍】:《天鵝湖》。
【龍】:你說過,想看現場版的。
花晴怔住。
她確實說過。
去年冬天,她在丁衡家客廳刷B站,偶然點開一段俄羅斯馬林斯基劇院的演出錄像,看完後隨口感嘆:“要是能坐在第一排,看首席跳黑天鵝那段,我死都值了。”
她以爲他早忘了。
可他記着。
甚至記得是哪一場、哪個版本、哪個舞團。
花晴盯着那幾行字,忽然覺得嘴裏海膽的甜腥味變得格外清晰。她沒立刻回,而是把手機翻面扣下,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呼出。
對面文靜歪頭:“丁哥又發消息了?”
花晴點頭。
“他是不是……又要來首都?”文靜語氣平靜,沒有試探,也沒有酸意,像在確認天氣。
花晴垂眸,用筷子尖撥弄盤子裏一顆芥末醬:“他說訂了《天鵝湖》的票。”
文靜安靜了幾秒,忽然笑了:“那他運氣真好。明晚那場,是首席第一次帶傷上臺。她右腳踝韌帶撕裂,打了四針封閉,醫生說至少休養三個月——但她堅持跳。”
花晴猛地抬眼:“你怎麼知道?”
“我表姐是劇團的燈光師。”文靜晃了晃手機,“她今早發朋友圈,說‘今晚別攔我哭,我親眼看着她把血和汗甩在追光裏’。”
花晴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丁衡爲什麼選這一場。
不是爲了浪漫。
是爲了告訴她——有些事,明知會痛,也要跳完。
哪怕臺下只有一個人在看。
她拿起手機,指尖懸在輸入框,刪刪改改三次,最終只發過去一句:
【花海晴天】:票留着。
【花海晴天】:但我可能……看不了。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她聽見自己心跳聲很大。
丁衡的回覆來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龍】:爲什麼?
【龍】:集訓取消了?
【龍】:還是……不想見我?
花晴盯着最後那行字,手指發緊。
她不是不想。
是不敢。
怕自己坐在黑暗裏,看他發來的每一條消息,都會忍不住抬頭尋找他的座位;怕聽到柴可夫斯基的旋律時,會下意識數他呼吸的節奏;怕當黑天鵝在聚光燈下旋轉三十圈時,她的眼淚會比首席的汗水先落下來。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會在謝幕時衝上臺,撲進他懷裏。
而這一次,她不能再做那個“懂事”的學姐了。
她需要一點自私。
需要一點,只屬於她自己的喘息。
花晴深吸一口氣,按下語音鍵,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丁衡,給我一個月。”
“不是拒絕你。是……我想先成爲‘花晴’,再做你的女朋友。”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語音發出去三秒,電話直接打了進來。
花晴沒接,任由它響到自動掛斷。
又過了十秒,新消息彈出。
【龍】:好。
【龍】:但有個條件。
【龍】:每天睡前,必須和我說一句話。
【龍】:不許敷衍。
【龍】:不許‘嗯’‘哦’‘知道了’。
【龍】:要說人話。
花晴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她點開輸入框,打下:
【花海晴天】:今天喫了海膽,很甜。
【花海晴天】:文靜寫了首歌,叫《晴空之下》。
【花海晴天】:我剛剛,很想你。
發送。
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擱在桌角。
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CBD樓羣的縫隙,將整座城市染成溫柔的橘粉。文靜正低頭刷手機,髮梢垂落,遮住半張臉,耳後一小顆褐色小痣若隱若現。
花晴忽然開口:“靜子。”
“嗯?”
“如果有一天……”她頓了頓,聲音很輕,“我必須選一個方向全力奔跑,而那個方向,可能沒有他。”
文靜抬起頭,目光清澈坦蕩:“那就跑啊。”
“可他……”
“晴姐。”文靜打斷她,伸手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背,掌心溫熱,“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也在等你跑起來?不是爲了追他,而是讓他能看清——你到底有多耀眼。”
花晴怔住。
文靜收回手,叉起一塊甜蝦,蘸了醬油,塞進嘴裏:“而且,就算你跑得再快,我也能追上你。我可是你親手帶出來的,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
花晴眼眶發熱,卻笑着點頭:“嗯。你最好永遠別掉隊。”
“那當然。”文靜眨眨眼,狡黠一笑,“畢竟,我還要監督你……什麼時候才能把《晴空之下》唱給我聽呢。”
暮色漸濃,玻璃外的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星辰悄然墜入人間。
花晴望着窗外,第一次覺得,這座曾讓她感到窒息的城市,正以一種沉默而磅礴的方式,穩穩託住了她。
她沒再看手機。
但心裏清楚——
那一句“很想你”,不是終點。
是起點。
而真正的晴空之下,從來不是沒有風雨。
是有人願意爲你撐傘,也有人,願陪你一起淋雨。
她抬手,將額前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微顫,卻不再躲閃。
訓練基地的門禁卡還躺在她包裏。
明天,她就要交出鑰匙。
後天,封閉集訓正式開始。
而七月十七日,她將站在選拔舞臺中央。
燈光會很亮。
亮到足以照見她所有猶豫、所有柔軟、所有——不肯熄滅的光。
花晴端起茶杯,杯壁水珠已幹。
她輕輕抿了一口。
梅子的酸澀過去後,回甘綿長。
像極了,某個人留在她脣上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