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又悄無聲息過去十天。
丁衡在首都和星城之間兩地往返,算是將時間利用到極致。
六月二十號,離《望海》正式確定主舞還剩一週。
晨光照入房間,花晴窩在丁衡懷裏,呼吸均勻。
黑豆蜷...
燈光一暗,龍禾的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手機邊緣。
屏幕還亮着,停留在丁衡那條微博的頁面——【對不住,我住!那些是證據。】
評論區已經炸開鍋。最新熱評第一條是:“???這人誰啊,怎麼敢爆自己??”第二條緊隨其後:“臥槽這不是星耀那個狗仔頭子嗎?他瘋了?!”第三條更絕:“姐妹們快扒!他手機裏還有沒有更多料!!”
龍禾沒點進去看,只是把手機倒扣在腿上,指腹輕輕壓着冰涼的玻璃背板,像在確認某種真實。
她忽然想起五歲那年,丁衡蹲在老關帝廟殘破的石階上,用粉筆歪歪扭扭畫了個圈,說這是“結義臺”。她和白瑪一人抓一把泥巴塞進嘴裏,嗆得直咳嗽,丁衡卻拍手大笑,說“歃血爲盟,不吐不快”。
那時候哪懂什麼叫盟誓,什麼叫背叛,什麼叫“我住”。
可現在,丁衡真住了。
不是嘴上說說,是把整個娛樂圈掀翻在地,連根拔起,連渣都不剩。
她側眸看了眼身旁的宋姐。對方正低頭刷手機,眉頭越鎖越緊,手指劃得飛快,嘴脣無聲翕動,顯然也在同步消化這場地震。龍禾沒出聲,只微微調整坐姿,讓裙襬更自然垂落——剛買的淺灰羊絨連衣裙,袖口微收,露出一截纖細手腕,腕骨上戴一隻極簡銀鏈,是蔣雯硬塞給她的,說“素得像個遺照”。
她抬手碰了碰耳垂,那裏空着。以前總戴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丁衡說像幼兒園老師。後來摘了,再沒戴過。
舞臺燈光緩緩聚攏,鋼琴前奏漸弱,絃樂悄然浮起,如初雪飄落。
《初雪》。
這首歌是龍禾親自寫的詞,譜的曲,編的和聲。三年前白瑪生日,她熬夜改了七版,最後一版發過去時附言:“唱給當年偷喫我糖的賊。”
歌詞第一句是:“你偷走我半塊奶糖,還假裝舔手指很香。”
臺下爆發出一陣鬨笑,接着是整齊劃一的熒光棒搖晃,海浪般起伏。白瑪站在追光中央,閉着眼,嗓音清透如碎冰相擊,每一個氣音都掐得恰到好處。她唱到副歌時微微仰頭,喉間線條繃出少年感十足的弧度,睫毛在光下顫動,像蝶翼將振未振。
龍禾忽然記起排練那天。
白瑪唱到第二遍,突然停下,盯着譜架問:“龍禾,‘雪融之前,我先封存你名字’這句……是不是寫給誰的?”
她當時正擰開礦泉水瓶蓋,聞言頓了兩秒,喉結輕滾,擰緊瓶蓋,說:“寫給你聽的。”
白瑪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騙人。你心跳快了零點三秒。”
龍禾沒反駁。
此刻,那句“雪融之前”,正從白瑪脣齒間淌出,溫柔、堅定、不容置疑。龍禾下意識屏息,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紅痕。
宋姐忽然碰了碰她胳膊肘:“阿禾,楊總電話。”
龍禾點頭,起身離座,穿過狹窄過道往後臺走。腳步很穩,高跟鞋敲在金屬臺階上,一聲一聲,不疾不徐。路過VIP通道入口時,兩個穿着黑西裝的男人正在低聲爭執,其中一人正焦躁地扯松領帶,另一人則死死攥着平板,屏幕上赫然是丁衡微博的實時數據圖——轉發量已破八十萬,熱搜前十佔了三條,詞條分別是#丁衡自曝#、#星耀傳媒崩盤#、#耀世娛樂回應速度#。
龍禾沒停,徑直推開通往後臺的防火門。
走廊盡頭,化妝間門口站着個熟悉的身影。
蔣雯。
她沒穿今天逛街時那件oversize牛仔外套,換了一件墨綠絲絨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手腕,正低頭看錶。聽見動靜,抬頭,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又迅速垂下,像只乍驚又斂羽的雀。
“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蔣雯聲音有點啞,“宋姐讓我來的。”
龍禾走近,聞到一點淡淡的雪松香,是她新買的香水——蔣雯硬拉着她在專櫃試了十二款,最後挑中這一支,說“不甜,不膩,像你罵人時不帶髒字的語氣”。
龍禾沒接話,抬手替她理了理襯衫領口一處幾乎看不見的褶皺。
蔣雯沒躲,只是呼吸微滯。
“丁衡的事……你知道了?”
“嗯。”蔣雯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沒移開,“你早就知道他會爆?”
“不算早。”龍禾垂眸,從包裏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展開,是張A4打印稿,標題《星耀傳媒內部舉報信(節選)》,落款時間是三天前,“他找我合作那天,我就讓技術組反向追蹤了他的設備ID,順藤摸瓜,扒出他硬盤裏有三個加密分區。其中一個,標着‘耀世-備用’。”
蔣雯瞳孔微縮:“你讓他自己打開的?”
“我給了他密碼。”龍禾把紙摺好,塞回包裏,動作很輕,“0713。我們小學畢業考數學卷子的分數。”
蔣雯愣住,隨即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0713——龍禾71分,丁衡3分。兩人抄同一張卷子,龍禾抄對一半,丁衡全抄錯。老師當堂念分,丁衡被罰站,龍禾遞過去半塊奶糖,說:“下次我教你。”
“你……”蔣雯喉嚨發緊,“你算準他會選這個密碼?”
“我沒算。”龍禾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融前最後一縷霜氣,“我只算準他心裏還留着一個沒拆封的童年。”
蔣雯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她。走廊頂燈昏黃,光影在她鏡片上暈開一小片暖色,襯得整張臉柔和又鋒利。
龍禾伸手,指尖蹭過她鏡框邊緣,溫熱。
“怕不怕?”
“怕什麼?”蔣雯反問,聲音卻比剛纔更啞。
“怕我太狠。”龍禾語氣平靜,像在討論天氣,“丁衡硬盤裏,還有他幫耀世僞造藝人履歷、篡改稅務申報表的原始文件。我留了一部分,刪了一部分。刪掉的,是能直接送他進局子的;留下的,是足夠讓耀世股價跌停、讓星耀連夜註銷的。”
蔣雯終於開口,很輕:“那你刪掉的那些……還在你手裏?”
“在。”龍禾點頭,“存在一個U盤裏,藏在你上次送我的那本《雪國》書頁夾層裏。”
蔣雯猛地吸了口氣。
那本書就放在她牀頭櫃最上層。書頁邊角微卷,扉頁有龍禾用鉛筆寫的小字:“贈雯:願你永遠不必在雪國跋涉。”
“爲什麼給我?”她問。
“因爲只有你會把它當真。”龍禾望着她,目光沉靜,“而丁衡……只會把它燒了,再踩一腳。”
蔣雯眼眶忽然發熱,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逼回去,轉而抬手,用指腹抹掉龍禾右眼角一粒不知何時沾上的細小金粉——是舞臺特效噴霧殘留的亮片。
“疼嗎?”她問。
“不疼。”龍禾任她擦,“倒是你,眼睛紅了。”
“風大。”蔣雯立刻別開臉,抬手揉了揉鼻尖,“剛吹的。”
龍禾沒戳破,只伸手,把蔣雯耳後一縷翹起的碎髮別到耳後。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蔣雯耳根倏地燙起來。
“演唱會結束後,跟我去個地方。”龍禾說。
“去哪兒?”
“老街。”
蔣雯怔住:“老街……不是拆了嗎?”
“拆了。”龍禾點頭,“但關帝廟舊址還在。開發商沒動那塊青磚地基,說是‘風水不能斷’。”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拂過瓦檐的晚風:
“我讓人把地基重新砌了。沒塑神像,只鋪了七塊青磚,刻着我們當年的結義誓詞。每一塊,都留了一個凹槽。”
蔣雯下意識追問:“凹槽……是放什麼的?”
龍禾從包裏取出一個小絨布袋,解開繫繩,倒出三枚東西。
一枚是褪色的玻璃彈珠——丁衡贏來的,輸了又賴賬,最後龍禾用三顆糖換回來。
一枚是半截藍橡皮——白瑪咬斷的,說“斷了才叫結義”。
最後一枚,是枚小小的、磨得發亮的銅錢,上面刻着模糊的“永昌”二字。
“這是……”蔣雯聲音發顫。
“你七歲生日,我偷偷從你家供桌底下摸出來的。”龍禾笑了一下,眼尾微揚,“你爸說這錢壓箱底,能保平安。我偷來,是想壓住你總摔跤的膝蓋。”
蔣雯怔怔看着那三枚東西躺在龍禾掌心,在走廊頂燈下泛着溫潤微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個暴雨天,她抱着摔破膝蓋哭,龍禾蹲在她面前,用校服袖子給她擦血,一邊擦一邊罵:“哭什麼哭,疼就咬我。”
她真的咬了。咬在龍禾手背上,留下一圈淺淺牙印,三天都沒消。
“你……”蔣雯喉頭髮堵,聲音哽住,只輕輕喚她名字,“龍禾。”
“嗯。”
“以後……還能一起偷糖嗎?”
龍禾看着她,沒答,只是把三枚舊物重新裝回絨布袋,然後拉起蔣雯的手,將袋子放進她手心,五指合攏,嚴嚴實實裹住。
“糖不偷了。”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以後,我買給你。”
蔣雯眼睫劇烈顫動,終於,一滴淚砸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滾燙。
龍禾沒擦,只是握得更緊了些。
遠處,舞臺燈光驟亮,白瑪的歌聲陡然拔高,清澈如裂帛——
“雪融之前,我先封存你名字!”
歌聲撞進後臺走廊,震得空氣微微嗡鳴。
龍禾鬆開手,從蔣雯掌心抽回自己的,轉身往回走,裙襬劃出一道利落弧線。
走出三步,她忽然停住,沒回頭。
“對了。”她聲音懶散,帶着點慣常的、漫不經心的調子,“那輛新車,我挑好了。”
蔣雯一愣:“什麼車?”
“保時捷Taycan。”龍禾終於側過半張臉,燈光勾勒出她下頜清晰的線條,笑意卻深不見底,“純白。車牌號……我訂了四個字。”
蔣雯下意識問:“什麼字?”
龍禾沒說,只抬手,食指在空中慢悠悠寫下兩個字——
“初雪。”
寫完,她轉身,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匯入場館內洶湧的歡呼浪潮。
蔣雯站在原地,手還緊緊攥着那隻絨布袋,指節泛白。
她慢慢抬起手,將袋子貼在胸口。
那裏,心跳如擂鼓,震得她指尖發麻。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真正的雪。
細密,安靜,紛紛揚揚,落滿整座星城。
而此刻,距離場館三公裏外的某棟寫字樓頂層,星耀傳媒總部辦公室內,窗簾緊閉,空調冷氣開到最低。
楊思潔癱坐在真皮椅裏,手機滑落在地,屏幕朝上,還停留在丁衡微博的頁面。
她面前攤着一份文件,標題是《耀世娛樂與星耀傳媒2023年度合作備忘錄》,第十七條加粗標註:“乙方須於每月5日前,向甲方提交當月‘輿論引導執行報告’,含具體操作方案、目標賬號清單及效果評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鐘。
然後,她緩緩彎下腰,撿起手機,指尖顫抖着,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爲“陳律”的號碼。
撥通。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沒說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那氣息裏,有疲憊,有震驚,有後怕,還有一種近乎荒謬的、劫後餘生的輕鬆。
“陳律。”她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幫我擬一份律師函。致耀世娛樂法務部。”
對面傳來紙張翻動聲:“內容?”
楊思潔閉上眼,再睜開時,目光已如淬火寒刃。
“主題:解除所有關聯協議。”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並,要求耀世娛樂,就過往一切不正當競爭行爲,承擔全部法律責任。”
掛斷電話,她拿起桌上那支用了十年的鋼筆,筆尖懸在備忘錄第十七條上方,遲遲未落。
最終,她沒劃掉那行字。
而是,在旁邊空白處,用極小、極工整的字跡,補了一句:
【注:本條款,自今日起,永久失效。】
窗外,雪勢漸大。
一片雪花,悄然粘在冰冷的玻璃上,旋即融化,蜿蜒而下,像一道無人認領的、微小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