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金光寺中,江楓一眼便看到了那座高高聳立的十三層金塔。
整個塔身塗滿了金漆,瓦片用的是五色琉璃,十分的奢華。
若是再搭配上那顆被偷走的舍利子,真如同佛寶遺落人間。
如今即便是少了那...
掌櫃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沁出豆大汗珠,手指顫抖着去碰那八千兩銀子——銀錠沉得壓塌了整條榆木櫃臺,斷口參差如犬齒,木屑簌簌往下掉,連帶着他腰間懸着的銅算盤都歪斜了半寸,珠子噼啪亂跳。
“大、大師……”他聲音發緊,像被砂紙磨過,“八千萬個饅頭……這、這滿城糧鋪加起來也湊不出三成啊!”
江楓指尖輕叩桌面,震得碎木渣子齊刷刷跳起半寸:“那就把糧鋪全買下來。”
悟空抱着戰衣蹲在櫃檯邊,叼着根草莖晃腿,忽而嗤笑:“師父,你當他是開面坊的?還是說……”他眯眼打量掌櫃油光水滑的鬢角,“他其實是個白骨精變的?”
掌櫃慌忙擺手:“小人姓張,祖上三代賣炊餅,真沒修過妖法!”話音未落,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清脆鈴響,叮咚如冰裂玉,接着是馬蹄踏石之聲,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縫隙裏。
衆人齊齊轉頭。
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緩步踱入客棧門洞,馬背無人,鞍韉卻鋪着猩紅絨毯,四角垂墜金鈴,隨風輕顫。馬頸繫着一方素帛,墨書四個大字:**“有主自取”**。
四戒嚥了口唾沫:“這馬……莫非是來討債的?”
話音剛落,那白馬忽然揚蹄長嘶,聲如裂帛,竟將客棧屋樑震得簌簌落灰。它昂首朝江楓方向凝視三息,忽而俯首,用鼻尖輕輕拱了拱江楓腳邊一隻破舊布囊——正是王後親手縫製、內襯金毛犼皮的那隻。
江楓不動聲色,只將布囊往身後一掖。
白馬靜立片刻,忽而轉身,緩緩退出門去,蹄聲漸遠,鈴音杳然,唯餘素帛在風中獵獵翻飛,墨字如血。
客棧裏死寂無聲。
掌櫃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灰,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碎木板上:“聖僧饒命!小人該死!小人不該貪圖那紫金鈴的殘餘靈光,偷偷煉了一爐‘假火’撒在街心,想騙幾個香客買‘避災符’……小人更不該聽信流言,說您師徒身懷異寶,便僱了那老頭裝癱、那女子行竊、那青年調虎離山……可小人真不知那馬是何方神聖啊!”
悟空一個筋鬥翻到他面前,金箍棒尖點着他鼻尖:“誰指使你的?”
掌櫃渾身篩糠:“是、是城西‘醉仙樓’的東家!他說只要拖住你們一宿,明日便送我五百兩雪花銀,還說……還說若事成,便引薦我拜入一位‘新佛’座下,從此不必再看天喫飯!”
“新佛?”江楓眉梢微挑。
“對!自稱‘無相佛’,不立廟宇,不收香火,只在街頭設攤替人‘解厄’,一張黃紙畫道符,收三文錢,保三日平安!”掌櫃涕淚橫流,“他昨日還來店裏喝過酒,袖口沾着硃砂,腕上纏着七股黑線……最怪的是,他左眼是活的,右眼是顆琉璃珠,轉起來咯咯作響!”
江楓與悟空對視一眼。
悟空低聲道:“師父,這手法……像極了當年在車遲國遇到的那夥道士。”
江楓卻搖頭:“道士煉丹求長生,此人造假符騙銅錢,格局太小。”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櫃檯後那面蒙塵銅鏡,“真正蹊蹺的是——這城裏沒有一隻蚊蠅。”
悟空一怔,抬手揮了揮,果然不見半點嗡鳴。
四戒撓頭:“沒蚊子好啊,省得半夜癢醒!”
“正因太好。”江楓緩步踱至窗邊,推開糊着薄紙的木格,窗外暮色已濃,街巷空曠,連尋常人家檐下掛的臘肉、門楣貼的門神都尋不見蹤影。“朱紫國百姓家家戶戶醃肉備冬,門神年畫三十年不褪色。可這城中——”他指尖拂過窗欞積塵,“連蛛網都是新的,像是昨夜纔有人仔仔細細擦過三遍。”
話音未落,忽聽隔壁客房傳來悶哼,接着是重物倒地聲。
悟空閃身破門而入,只見地上橫躺着兩個夥計,口鼻流涎,四肢僵直,身上蓋着同款猩紅絨毯,毯角繡着細小篆文:**“歸途”**。
江楓跨檻而入,蹲身掐住一人手腕,三指搭脈,倏然冷笑:“不是中毒,是‘睡魂散’。藥性烈,但解法更烈——需以滾水灌頂,澆醒三魂七魄。”
四戒忙去拎熱水壺,剛掀開壺蓋,一股白氣裹着焦糊味沖天而起——壺底赫然燒穿,露出底下一塊暗紅鐵板,板上陰刻符籙,紋路蜿蜒如蛇,正絲絲縷縷滲出淡青煙氣。
“原來如此。”江楓直起身,拂袖撣去指尖灰燼,“這客棧不是旅店,是‘繭房’。每間房都是蠶室,每個客人都是待繅之絲。他們不圖財,不害命,只圖把人困在此處,一日,兩日,三年五載……直到忘記自己爲何而來,只記得每日交錢、領符、數銅錢。”
悟空金箍棒一頓,地面磚石應聲炸裂:“那‘無相佛’呢?”
“他就在我們腳下。”江楓抬腳跺地三下。
咚、咚、咚。
第三聲落,整座客棧猛地一震,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屋頂瓦片嘩啦啦滾落,塵土如瀑傾瀉。衆人仰頭望去,只見天花板層層剝落,露出其後密密麻麻的木架——架上端端正正碼放着上千具陶俑,皆作合十狀,雙目緊閉,胸前刻着姓名籍貫,最上層那具陶俑,泥胎尚溼,眉目依稀便是方纔逃走的老頭。
而所有陶俑腳邊,都壓着一枚銅錢,錢面鑄着“朱紫通寶”,錢背卻無字,唯有一道深深指痕,彷彿被人用盡全身力氣按進去,至今未平。
“原來朱紫國三年前失蹤的百姓,並未被妖怪喫掉。”江楓聲音冷如寒潭,“是被這‘無相佛’煉成了活俑,埋進地基,鎮住了整座城的氣運。他們不是死了,是睡着了——等有人替他們交夠十年房錢,便能醒來,繼續做這‘無夢之城’的常住居民。”
悟空怒髮衝冠,金箍棒高舉欲砸:“俺老孫這就掀了他老巢!”
“慢。”江楓攔住他,彎腰拾起地上一枚銅錢,指尖摩挲那道指痕,“你看這指痕走向。”
悟空湊近細看,忽而瞳孔驟縮:“這……這是觀音菩薩的‘拈花指’!”
江楓頷首:“所以那白馬纔來認主。紫金鈴是觀音所賜,這‘繭房’卻是觀音所棄。她早知金毛犼必敗,便提前在此佈下退路——敗者歸途,勝者無門。凡西行者,若心生一絲懈怠、半分僥倖,便會被這‘安穩’勾住腳踝,沉入泥淖,再難拔足。”
四戒臉色煞白:“那咱們……豈不是已經陷進來了?”
“不。”江楓將銅錢拋向空中,它在半空陡然化作灰燼,簌簌飄落,“因爲我們從不交房錢。”
他轉身走向櫃檯,對癱軟如泥的掌櫃道:“張老闆,你記錯了一件事。”
“什麼?”
“貧僧從未說過要住店。”江楓微笑,“貧僧只是說——要一桌飯,八千萬個饅頭。”
掌櫃茫然抬頭。
江楓袖袍一抖,三枚銅錢叮噹落地,正嵌入碎木縫隙:“這是飯錢。餘下七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七個饅頭的錢,你慢慢湊。湊齊之前,這座城,不準關門。”
話音落,他抬手虛按。
轟隆——
整條街道的地磚如浪翻湧,磚縫間鑽出無數嫩綠麥芽,轉瞬抽枝拔節,穗垂金浪,香氣瀰漫。那些本該空蕩的屋檐下,忽然掛滿臘肉;門楣上,門神硃砂未乾,怒目圓睜;連遠處酒旗獵獵,都飄來真實酒香。
幻境如琉璃崩解。
掌櫃呆呆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掌——上面分明還留着三年前烙傷的疤痕,可眼前麥浪翻滾,分明是今歲新熟。
“你……你們究竟是誰?”他聲音嘶啞。
江楓已轉身走向門口,袈裟下襬掠過門檻,留下最後一句:
“貧僧江楓,西行取經人。不過今日不取經,只收賬。”
悟空扛着金箍棒跟上,忽而回眸一笑,順手抄起櫃檯後半袋麪粉,朝着掌櫃臉上就是一揚:“記住了張老闆——下次碰瓷,記得先問問俺老孫的金箍棒答不答應!”
麪粉如雪崩落。
掌櫃抹臉咳嗽,再抬頭時,客棧空空如也,唯餘滿室麥香,與窗臺上靜靜躺着的一枚銅錢——錢背那道指痕,正緩緩滲出一滴硃砂般的血。
此時城西醉仙樓三層雅間,琉璃珠右眼的男人猛地捂住胸口,噴出一口黑血,濺在案頭未寫完的符紙上,血跡蜿蜒,竟自動連成一行小字:
**“賬未清,門不開。”**
他顫抖着抓起狼毫,筆尖懸於半空,墨汁滴落,如淚。
樓下街市,華燈初上,行人如織,笑語喧譁。一個挎着菜籃的婦人快步走過,籃中青菜水靈,還沾着晨露。
沒人知道,她袖口內側,用硃砂寫着兩個小字:**歸途**。
而就在她轉身拐進小巷的剎那,巷口石縫裏,一株麥苗悄然鑽出,嫩芽頂端,託着一顆晶瑩露珠,映出整座燈火輝煌的城池——以及城外,那輪正緩緩升起的、清冷如霜的月亮。
江楓一行人的身影早已融進月光裏,走向遠方山影。悟空忽然停下,指着天上某處:“師父,你看那雲——像不像一尊打坐的佛?”
江楓仰首,只見雲海翻湧,輪廓渾圓,確如趺坐蓮臺,寶相莊嚴。
“不像。”他淡淡道,“那是觀音菩薩剛換下的舊袈裟,晾在天上忘了收。”
悟空:“……”
四戒喃喃:“難怪今晚月光這麼亮。”
話音未落,雲中忽有金鈴輕響,悠遠綿長,似笑非笑。
風起,雲散,月光如練,鋪滿前路。
前方山勢漸陡,松濤陣陣,隱約傳來樵夫粗獷歌聲:
“斧頭砍不斷流水喲,
繩子捆不住月光喲,
和尚馱着金山走,
金山壓不垮脊樑喲——”
江楓腳步未停,嘴角微揚。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從來不在妖魔爪牙之下,而在人心最柔軟處悄然築起的那堵牆。
而牆,終究是用來推倒的。
哪怕推牆的人,此刻正餓着肚子,想着八千萬個饅頭究竟何時能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