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沿着九頭蟲的行蹤找到了碧波潭所在,帶着悟空等人朝着那邊而去。
路上,江楓突然間想到一件事情,朝衆人問道:“衆所周知,哪吒有三頭六臂,若是他得了腦風,你們說他是一個頭疼,還是三個頭都疼呢?”...
鬼門關三個字泛着青慘慘的幽光,筆畫邊緣竟似有黑氣遊走,如活物般緩緩蠕動。那匾額懸得極低,離地不過七尺,彷彿專爲迎人撞入而設。六個賊人僵在門檻處,手中鋼刀“噹啷”墜地,連呼吸都忘了。
耳聽怒第一個轉身要跑,可剛扭過脖頸,就見身後巷口也懸着一塊一模一樣的匾——鬼門關。他猛抬頭,左右兩側土牆高聳,牆上同樣嵌着兩塊匾,四塊匾圍成一個方陣,匾上幽光連成一片,將整條窄巷照得如同水底龍宮,陰冷刺骨。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褲襠霎時溼透,腥臊味混着夜風飄散開來。
“誰……誰把這匾掛上的?!”鼻嗅愛嘶聲叫道,聲音抖得不成調,話音未落,忽覺腳踝一涼。低頭看去,一截枯瘦如柴的手臂正從青磚縫隙裏鑽出,指甲烏黑尖長,已死死扣住他左腳踝骨。他慘嚎一聲揮刀劈下,刀鋒卻“鐺”一聲崩開缺口——那手臂竟是鐵鑄的,表面還覆着厚厚一層暗紅鏽跡,鏽斑底下隱約浮出梵文咒印,每一道都微微發燙。
客棧大堂內,江楓端坐主位,面前八仙桌上乾糧早收了去,只餘一隻青瓷茶盞。他左手拇指輕輕摩挲盞沿,右手搭在膝頭,指節分明,紋絲不動。白素貞斜倚窗邊,指尖繞着一縷銀髮,眸光如寒潭映月,靜得瘮人。八戒癱在條凳上打呼嚕,肚皮起伏如鼓,鼾聲裏卻夾着清晰吐納節奏,每三息便吞嚥一次,喉結滾動間隱約可見喉管深處一點金芒流轉——那是他在默運《九轉釘耙功》第七重“腹中藏雷”,隨時能噴出三丈雷火。悟空蹲在房樑上,猴毛根根倒豎,火眼金睛早已閉緊,唯餘雙耳高頻震顫,捕捉着門外每一粒塵埃落地的微響。
“師父,他們進來了。”悟空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片落葉。
江楓頷首,茶盞中水面無波,倒影裏卻映出六張扭曲面孔:“不急。先讓他們認認門。”
話音落,異變陡生!
四塊“鬼門關”匾額同時幽光暴漲,藍光如潮水漫溢,頃刻淹過門檻,湧向大堂地面。青磚寸寸龜裂,縫隙裏鑽出無數灰白手指,指甲刮擦磚面發出“咯吱咯吱”銳響,如同千萬只毒蠍在啃食骨殖。那灰白手指越聚越多,竟在地面交織成一張巨大蛛網,網心緩緩隆起,拱出一座半人高的泥塑小像——青面獠牙,三目圓睜,左手持枷鎖,右手握哭喪棒,頸項上掛着十二顆骷髏頭,每顆骷髏口中皆含一枚銅錢,錢面“永昌通寶”四字血紅欲滴。
“土地公?”八戒猛地睜開眼,鼾聲戛然而止,“呸!這腌臢相也配叫土地?”
泥塑小像突然咧嘴,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滿口鋸齒:“非是土地……乃此界‘守界碑靈’!”聲如砂紙磨鐵,字字颳得人耳膜生疼。它手中哭喪棒往地上一頓,蛛網驟然繃緊,六賊齊齊悶哼,雙膝重重砸地,膝蓋骨碎裂聲清脆可聞。耳聽怒涕淚橫流,鼻嗅愛眼球暴突,其餘四人更是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如遭雷殛。
“守界碑靈?”江楓終於放下茶盞,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嗒”的輕響,卻似驚雷炸在衆人耳畔,“原來如此。此界既非幻境,亦非洞天,而是以‘惡念’爲基、‘罪業’爲壤、‘執妄’爲樑柱築成的孽障實土。爾等被挪至此處,並非遭人劫掠,實乃自身惡念凝結成界,自投羅網。”
他緩步上前,僧鞋踩在蛛網上竟無半點聲響,灰白手指紛紛蜷縮退避。江楓俯身,指尖距泥塑小像眉心僅半寸,那三隻豎瞳裏映出他平靜面容:“你既爲界靈,可知此界名諱?”
泥塑小像三目齊顫,喉中發出“嗬嗬”怪響,頸項骷髏頭齊齊轉向江楓,銅錢叮咚作響:“此界……無名……只因爾等惡念太雜……故名……‘百醜鎮’!”
“百醜鎮?”白素貞冷笑一聲,指尖銀髮倏然繃直如劍,“好個直白名字。既以醜爲名,今日便替天行道,刮骨剔肉,還它一個乾淨皮囊!”
她話音未落,悟空已從房梁倒翻而下,金箍棒嗡然漲至碗口粗細,棒尖直指泥塑小像咽喉:“老孫最恨裝神弄鬼的!喫俺一棒!”
“且慢!”江楓袍袖輕揚,一股柔勁拂過金箍棒,震得悟空手腕微麻。他目光掃過地上六賊,其中一人腰間露出半截繡金錦帕——帕角隱現“朱紫國工部”篆印。江楓瞳孔驟然一縮,聲音沉了下來:“悟空,取我包袱裏那盞琉璃燈來。”
悟空一怔,隨即躍上櫃臺殘骸,從塌陷的木板縫中扒出一盞古樸銅燈。燈身刻着細密雲紋,燈芯卻是三縷銀絲絞成,此刻正幽幽燃着豆大青焰。江楓接過燈盞,青焰映得他半邊臉明滅不定,他忽然抬手,將燈焰湊近泥塑小像左眼。
“嗤——”
青焰舔舐眼珠,泥塑小像竟發出淒厲哀嚎,左眼熔化成黑血,順着青面汩汩淌下。黑血滴落地面,蛛網瞬間焦枯,灰白手指簌簌剝落。江楓卻不停手,又將燈焰移向右眼。第二滴黑血落下時,六賊身上束縛驟松,耳聽怒癱軟在地,指着江楓顫聲道:“你……你怎知這燈能破界靈?!”
“因爲這燈,本就是你們自己燒出來的。”江楓聲音冷如寒泉,“三年前,朱紫國大旱,工部強徵民夫修渠,餓殍載道。你們六人趁夜盜掘官倉,偷得三袋陳米,卻在歸途爲爭米鬥毆,失手推倒鄰村老嫗致其身亡。事後你們心懷愧疚,在城隍廟磕了一千個響頭,又捐出半袋米換得這盞‘懺悔燈’供奉神前……燈芯銀絲,正是你們當日咬破手指蘸血所書的《罪己疏》。”
六賊如遭雷擊,耳聽怒面無人色,鼻嗅愛失禁更甚,其餘人則抱頭嘶吼:“莫說!莫再說!”
江楓將燈焰湊向第三隻豎瞳,燈焰突然暴漲三尺,青焰中竟浮現出模糊影像:朱紫國城隍廟香爐,爐灰裏半掩着褪色錦帕,帕上墨跡未乾……影像一閃即逝,燈焰復歸豆大。泥塑小像第三隻豎瞳轟然爆裂,整個泥身開始簌簌剝落,露出內裏森森白骨——那白骨竟非人形,而是由無數細小骸骨拼接而成,每根骸骨上都刻着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全是罪狀:偷雞摸狗、拐賣幼童、弒父殺兄、毒殺親夫……
“原來如此。”江楓合十低嘆,“百醜鎮之根,不在爾等惡行,而在爾等不敢直視之‘羞恥’。羞恥化界,罪業爲壤,恐懼爲牆……此界牢籠,鎖的從來不是肉身,而是人心。”
他轉身走向六賊,僧袍掠過地面,蛛網殘骸盡數化爲飛灰。江楓彎腰,從耳聽怒懷中取出那方錦帕,輕輕抖開,帕上“朱紫國工部”篆印在青焰映照下,竟滲出絲絲血線,蜿蜒如活物:“諸位施主,貧僧觀爾等雖行惡事,卻尚存一線良知——否則不會跪拜城隍,不會供奉懺悔燈,更不會在殺人後,於老嫗墳前偷偷放下半塊饃饃。”
鼻嗅愛猛然抬頭,臉上涕淚混着血污:“你……你怎麼知道?!”
“因爲貧僧方纔在燈焰裏,看見了。”江楓將錦帕覆於泥塑小像殘骸之上,青焰“騰”地竄起,將白骨骸骨連同錦帕一同焚盡。火光中,六賊額頭各自浮現出一道淡金印記,形如蓮花初綻。
“此爲‘慚愧印’。”江楓聲音溫厚如古鐘,“印成則界松,松則可出。但出界之後,爾等須回朱紫國,在老嫗墳前守孝百日,親手爲她栽滿三百株桃樹。桃樹成蔭之日,慚愧印自消,爾等方得真正解脫。”
六賊呆若木雞,耳聽怒忽地伏地叩首,額頭撞地砰砰作響:“大師!我們願去!可……可這百醜鎮,真能出去?”
江楓抬手指向客棧門外。衆人循指望去,只見那四塊“鬼門關”匾額幽光盡斂,匾上墨跡正在緩慢洇開,化作清水順木紋流淌而下。清水落地處,青磚縫隙裏竟鑽出點點新綠——是草芽,嫩得能掐出水來。
“此界既由羞恥而生,亦當由坦蕩而破。”江楓收回手指,青焰燈盞悄然熄滅,“爾等記住,世上最堅固的牢籠,永遠築在自己心裏。而鑰匙,從來不在別人手上。”
他轉身走向樓梯,袍角掃過六賊身邊,帶起一陣清風。風過處,六賊身上惡臭盡散,衣衫破洞裏露出的肌膚,竟泛起淡淡玉色光澤。
“師父!”悟空追上來,撓着腮幫子嘀咕,“您咋啥都知道?連他們偷米的事都清楚……”
江楓踏上第一級木梯,腳步微頓,側臉在昏暗中顯得輪廓深峻:“因爲貧僧也是從百醜鎮裏爬出來的。”
悟空一愣,八戒鼾聲又起,白素貞指尖銀髮悄然滑落,纏上窗欞上一株新抽的草芽。窗外,東方天際已透出魚肚白,微光溫柔灑在客棧殘破的門楣上——那“鬼門關”三字徹底消散,木紋裸露處,隱約可見舊漆斑駁的“悅來”二字。
此時天穹之上,普賢菩薩指尖捏着的玉圭“咔嚓”裂開一道細紋。觀音菩薩望着下方漸染晨光的小鎮,輕聲道:“二郎神這招,終究是輸了。”
普賢盯着玉圭裂痕,喃喃道:“輸?可降龍羅漢佈下的百醜鎮,明明……”
“明明困住了他們一夜?”觀音菩薩眸中映着初升朝陽,笑意澄澈,“可你忘了,西行路上,最兇險的從來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心深處那口不敢掀開的井。江楓沒破界,卻把井蓋掀了——這比毀掉百醜鎮,難上千倍。”
雲海翻湧,兩尊菩薩身影漸漸淡去。下方小鎮裏,第一縷陽光終於穿透薄霧,照亮了街角那棵新抽嫩芽的老槐樹。樹影婆娑,搖曳如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