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山喫完了。
桃子也喫完了。
蘇蓁蓁和小太監一起並排躺在檐下,夏日微風習習,女人眯起眼,望着天空中掛着的那抹明月。
小太監如同被安撫好的暴躁小貓,跟她一起躺在另外一張躺椅上。
“今日你乾爹那裏有出什麼事嗎?”
小太監勾了勾脣,像抓住了暗樁的小尾巴。
“今次春闈科舉出了些事,聽說有人舞弊。”說完,陸和煦偏頭將視線落到蘇蓁蓁臉上,眸中閃着興味。
蘇蓁蓁點了點頭,“那你別忘了喫藥。”
“這個藥一日一次,每日一顆,早上用了早膳再喫,晚上睡前再喫一顆,我給你做了一個月的藥量,先喫了以後看看效果。”說到這裏,蘇蓁蓁一頓,長嘆一聲。
唉,這喫人的政治鬥爭啊。
唉,這花錢的美少年啊。
也不知道之前經歷了什麼,年紀輕輕的身體居然會變成這樣。也幸好他年紀還小,好好調理一下應該也能恢復正常。
蘇蓁蓁心裏開始算計日後要用到的藥材,許多藥材就算是放在現代都非常名貴,更別說是古代這種物資稀缺的地方了。
她得多攢點錢,才能養得起穆旦了。
“還有呢?”身邊冷不丁響起一道聲音。
蘇蓁蓁下意識偏頭。
嗯?
“科舉舞弊案。”
哦,這個啊。
蘇蓁蓁歪頭想了想,“挺可憐的。”
懷着滿身抱負入仕,從提攜玉龍爲君死到一心愁謝如枯蘭。
不過這世上的人,誰不受委屈。
身邊的小太監安靜下來,夜已深,蘇蓁蓁眼皮下垂逐漸犯困。
側邊花盆內插着一根驅蚊香,幽幽淡香嫋嫋,絲絲縷縷的煙霧緩慢飄出,沁出細膩淡香。
陸和煦緩慢睜開眼,一偏頭就能看到躺在自身邊,睡得無知無覺的女人。
他單手託腮,微微偏頭,指尖抬起,勾住女人蜿蜒落到地上的髮絲。
他不相信女人無故詢問後聽到科舉舞弊之事,心中毫無想法。
【他不會是要偷親我吧?】
陸和煦面無表情鬆開那縷頭髮。
-
魏恆坐在案後,面前擺着幾百份考卷。
他花費一天一夜終於將它們全部看完了。
他白日裏的疑惑終於得到瞭解答。
一百三十一位進士,全部都是被塞進來的。
“哈,哈哈哈哈……”
魏恆被氣笑了。
他知道如今這朝堂有些離譜,可是他沒有想到這麼離譜。
這可是整整一百三十一個啊!
魏恆伸手扶額,面前站着韓碩。
“魏大人?”韓碩看着跟瘋了一樣的魏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我沒事。”魏恆抱着那堆卷子起身,看一眼天色,疾步出了院子往清涼殿去。
“陛下,奴纔有急事稟告。”
魏恆伏跪於地,懷中幾百張卷子散落於地。
琉璃燈暗,他看着這些卷子,竟莫名緘默,有一種不知從何說起的苦澀。
“說。”頭頂落下一個字。
魏恆下意識抬頭,看到少年立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分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身上卻已經浸潤出屬於帝王的氣勢,隱在暗色裏,視線銳利如刃。
“科舉選才,乃國之根本,上匡社稷,下牧黔黎,可如今,此制卻變成了某些人的斂財工具,長此以往,賢愚不分,官邪不辨,國本何存,望陛下明鑑。”
陸和煦神色冷淡地站在那裏,正要吩咐魏恆自己去查辦此事。
挺可憐的。
腦中驟然浮現出女人的話。
他素來沒有什麼憐憫之心。
陸和煦擰眉,腳步轉回去,“把負責此次科舉的人叫過來。”
-
此次科舉的主要負責人有兩位,一位是禮部尚書周墨,還有一位是監察御史陳清臣。
這兩位早就聽聞暴君一言不合就拔劍殺人的名號,進殿之後伏跪於地,不敢抬頭。
他們的額頭貼着冰冷的地磚,只覺那股陰冷從骨子裏沁出來,令他們兩股戰戰。
“臣,禮部尚書周墨……”
“臣,臣監察御史陳清臣……”
“叩見陛下……”
陸和煦起身,走到兩人中間。
他的指尖貼到兩人髮絲之上,表情越顯陰鷙。
“魏恆。”
“陛下。”
“這個交給錦衣衛。”陸和煦抬手指向禮部尚書周墨。
周墨神色惶恐地抬頭,面色慘白,“陛下,陛下臣冤枉啊,陛下……”
錦衣衛入內,一把捂住周墨的嘴將人拖走。
殿內只剩下陳清臣一人。
看到周墨的下場,陳清臣跪在地上,渾身顫慄,身上的官服早已溼透。
少年帝王的視線落到他身上。
陳清臣跪在清涼殿內,額頭浸滿冷汗。
清涼殿內一聲雜音都沒有,陳清臣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像破風箱一樣,好像下一口氣上不來就要厥過去了。
“陛下,今次科舉舞弊事件,多虧陳大人送來卷子。”魏恆上前開口替陳清臣說話。
陸和煦神色淡淡應一聲,“剩下的讓錦衣衛查辦。”
-
蘇蓁蓁一早起身,就聽到外面吵吵嚷嚷的。
已經有不少宮婢和太監湊出去看熱鬧。
蘇蓁蓁也跟上了大部隊。
什麼熱鬧啊。
她湊在人羣后面一邊嗑瓜子一邊觀望,遠遠就瞧見錦衣衛在抓人。
抓完你的,抓你的。
那批新科進士,沒有一個落下的,全部都給逮起來了,也不知道那詔獄能不能一口氣裝下這麼多人。
這些進士們以爲這次是來度假的,沒想到送命來了。
抓完人,蘇蓁蓁踮腳瞧見遠遠又行來一隊人。
老熟人了,她未來老公的乾爹。
魏恆手持聖旨,視線在園內掃視一圈,最後落到那瑟瑟發抖躲在角落的陳清臣身上。
錦衣衛一大早上來抓人,可把這位監察御史嚇壞了,差點又從狗洞裏鑽出去。
“陛下聖旨到,監察御史陳清臣聽旨。”
陳清臣連滾帶爬地跪出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監察御史陳清臣,持憲清直,糾劾不避,今特升爲禮部尚書,掌禮樂祭祀,貢舉政令。爾當恪盡職守,不負簡拔。
欽此。”
陳清臣瞪大了眼,眼也不花了,腰也不疼了,腿也不抖了。
“臣,叩謝龍恩!”
魏恆上前,將聖旨送到陳清臣手裏。
“魏大人,”陳清臣抬頭,涕泗橫流,“臣,臣也是寒門出身,明,明白寒門不易……對於我們而言,十年寒窗苦讀,若不能入仕報效朝廷,豈不是白活一世……”陳清臣說着話,聲音陡然哽咽起來。
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跪在魏恆面前掩面哭泣。
陳清臣雖有才幹,但受制於家世,一介寒門無所依傍,以爲自此就要了了一生,沒想到竟於不惑之年破格擢升。
“尚書大人快起吧。”魏恆將人扶起來。
“魏大人,之前是我,是我眼拙,您別介意。”陳清臣記着魏恆替自己在皇帝面前說話的事。
魏恆搖頭道:“是陛下聖明。”
“對對對,是陛下聖明!”
蘇蓁蓁捂了捂腰間這位新任尚書大人的傳家玉佩。
不會找她要回去吧?
-
“孫閣老那邊來人了。”劉景行推門而入,身後跟着一位年輕男子,錦衣華服,面容倨傲,他看到坐在簾後喫茶的沈言辭,表情極其難看,語氣也很不好,“周墨被抓了,你知道嗎?”
面對沈言辭這樣的二品大員,這位男子的態度十分不客氣。
沈言辭放下茶盞,“聽說了。”
“那你還坐在這裏喫茶?”
“我不坐在這裏喫茶我去哪裏?”沈言辭沒壓住自己的火氣。
原本他想趁着這次科舉拉攏朝中寒門,沒想到這樣的大好機會被毀了。
孫顯寧沒想到一向看起來溫潤玉如的沈言辭會有這種失態的時候,他下意識頓了頓,卻並未多收斂脾氣,作爲孫閣老唯一的兒子,他從出生開始就沒有受過氣。
“父親說了,周墨手裏有一個賬本,一定要找到那個東西,千萬不能被韓碩找到了。”
沈言辭握着手中茶盞,努力呼吸,“知道了。”
-
科舉舞弊事件過後幾日,此事已經成爲大家茶餘飯後的八卦。
園中宴會正缺人手,蘇蓁蓁被這位姑姑喚了過去。
園子裏的宴會每日都會舉行,此處依山傍水,又有琴師奏樂,蘇蓁蓁端着手裏的漆盤穿梭在園子裏給貴人們上菜。
前面傳來騷動聲,蘇蓁蓁抬眸望去,只見前頭水榭之中正聚着一羣郎君,穿着貼身得體的圓領袍,手持摺扇,意氣風發。
“那位就是謝大人嗎?”
金陵有雙壁,其一是沈言辭,其二是謝林洲。
沈言辭被孫閣老推薦入仕,三年之內一步登天,坐到二品大員的位置。
謝林洲寒門科舉出身,於三年前考中探花郎,如今雖只是正七品六科給事中,品級不高,但此職監察百官,封駁奏章,是儲相之才的跳板。
由此可見,魏恆對於謝林洲的期望之大。
“哪個?”
“那位,就是那個穿藍色袍子的。”
蘇蓁蓁身旁有貴女們持扇遮面輕聲低語。
聽聞探花郎的才學不一定是最好的,可一定是最好看的。
距離有些遠,蘇蓁蓁遙遙看了一眼,也覺得那名喚謝林洲的藍衣探花郎五官輪廓極好看,是那種略帶英氣的俊郎,身上又斂着書生氣。
“這謝大人成婚了嗎?”
“他已經成婚了。”
“他夫人是個怎麼樣的人?”
“聽說是個賣布的。”
“商戶女?”
“是啊,當初不知道多少貴女傾心於他……”
蘇蓁蓁正神遊着聽八卦,身後不知誰碰了她一下,手裏托盤一歪,撞到前面一個人。
“請貴人恕罪。”
她迅速伏地請罪。
那位夫人並沒有怪罪於她,只是語氣溫和地喚她起身,“無礙,我去換件衣裳便好,你知道哪裏有換衣裳的嗎?”
蘇蓁蓁起身點頭,領着這位夫人往外去,走出幾步,便聽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蓁蓁扭頭看去,只見方纔那位還在被人討論的上屆探花郎居然直接來到了她近前。
嗯,好看是好看,可惜不在她的審美範圍內。
蘇蓁蓁曾經在羣裏與友人們討論娛樂圈中的頂流帥哥們,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審美這東西果然很個人。
帥哥千姿百態,類型各異,她只愛美少年款。
“怎麼了?”謝林洲視線落到自家夫人的裙裾上,“被人欺負了?”他的眸色瞬間凌厲起來,視線落到蘇蓁蓁身上。
看我幹什麼啊,我也是被人推了!到底是哪個神經病推的她!
“不是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擋了這侍女的路。”女人伸手安撫地拍了拍自家夫君的手背,語氣溫柔至極,帶着一股江南女子的柔美,她的長相也屬於典型的江南美人,是那種柔如煙雨般的細膩。
身姿纖瘦,手指細長,看起來是個極其柔弱的美人。
“我陪你去換衣裳。”
“我自己去便好了,你的同僚們都在,莫失了禮數。”
謝林洲看一眼水榭,再看一眼自家夫人,沉默了一會,點頭道:“好。”
柳聽月將謝林洲勸走之後,隨蘇蓁蓁往後面給客人準備的廂房內去換衣。
蘇蓁蓁走在前面引路,突然感覺自己後頸一疼,然後瞬間失去了意識。
靠!
柳聽月伸手抱住身體軟軟倒地的婢女,將她放在側邊的美人靠上,然後左右環顧,見四下無人,便側身拐入一間在暗處做了極其隱蔽的記號的廂房內。
進入前,柳聽月還將牆壁上的那一點月牙記號擦掉了。
廂房內,隔着一層薄薄的蘆簾,後面的桌案側邊坐着一人正在飲茶。
青衣寬袖,佛珠繞腕,茶香細膩,姿態優雅。
柳聽月低聲開口,“主子。”
“謝林洲最近如何?”
“魏恆很看重他,已經開始與他說些私密之事。”
沈言辭轉了轉手中茶盞,“科舉舞弊之事老師也是做的過分招搖了,魏恆此人可不是個愚笨的,周墨手裏有一份名單,好好找找,不要讓我失望。”
-
柳聽月從廂房內出來,先去隔壁換了裙衫,然後才走到蘇蓁蓁面前。
她發現這侍女生得極好看,眉眼如畫,歪頭靠在美人靠上時,如同一幅畫作一般。
柳聽月伸手,指尖觸到蘇蓁蓁的面頰。
蘇蓁蓁猛地一下睜開眼,後脖子鈍痛。
手勁真大。
她抬眸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柳聽月,“夫人,我怎麼了?”
“你突然暈倒了。”柳聽月蹙起細眉,滿臉擔憂。
“哦。”蘇蓁蓁扶着美人靠站起來,眼神有些發直,學着電視劇裏NPC沒智商侍女的樣子對自己突然暈倒這件事情毫無懷疑並且十分盡職盡責的開口道:“我帶夫人去換衣裳。”
柳聽月隨蘇蓁蓁去前面的廂房換衣服,蘇蓁蓁站在屋外,盯着前面不遠處的假山石看。
柳聽月是沈言辭的人。
魏恆一直在致力於培植自己的勢力,在世家大族抱團的朝堂上,他凝聚那些因爲寒門出身,所以受到排擠的才學之士,謝林洲便是其中之一。
三年前,魏恆考中探花郎,爲了實現心中報復,自願外放,於實務中建功立業,得罪不少權貴,是魏恆出面保他,而後其成爲魏恆心腹。
魏恆的動作自然瞞不過沈言辭的眼睛。
爲了不打草驚蛇,沈言辭選擇往謝林洲身邊安插了一位暗樁。
那是一個父母雙亡,生存艱難的商戶女子,以賣布料爲生,恰好住在謝林洲隔壁。
那時的謝林洲爲了查清臨安縣那樁貪腐案子,隱姓埋名化作一名窮書生。
柳聽月家中欠債,被地痞屢次騷擾,都是正義的謝林洲前去解圍,一來二去,兩人逐漸產生感情。臨安縣貪腐案結束後,謝林洲表明身份,兩人成親,柳聽月從一介商戶女一躍成爲了探花郎夫人。
朝中上下想要與謝林洲結親的人不知有多少,可謝林洲一個都沒有搭理,只是將自家夫人從鄉下接了過來。他自知一些人踩高捧低的德行,也知道自家夫人柔弱不能自理,一直護得很緊。
蘇蓁蓁對《還朝》這本文的記憶實在是太久遠了。
如果不是柳聽月那一個手刀,她還想不起來這對雙死結局的苦命鴛鴦。
原著中,謝林洲的恩人魏恆被害,他致力於查出真相,卻發現朝夕相處的妻子居然是政敵安插在自己身邊的臥底,還有比這更加崩潰的事情嗎?
蘇蓁蓁莫名想到她跟穆旦。
在這個詭譎風雲的權謀文裏,她跟穆旦就如同謝林洲和柳聽月,是天然的對立面。
假設她跟穆旦在一起了,按照她這層身份來說,他們也不會有一個好結果。
“你沒事吧?”柳聽月推門進來,看到靠在門邊發呆的蘇蓁蓁。
蘇蓁蓁回神,緩慢搖了搖頭。
柳聽月看着蘇蓁蓁蒼白的臉色,想了想,不知從哪裏掏出一片金葉子遞給她。
“多謝姑娘帶我過來換衣。”
金的?
純金的?
蘇蓁蓁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也行。
下次還有這種好事再叫我。
蘇蓁蓁藏好金葉子,看着柳聽月走遠,才笑眯眯的繼續往前走。
突然,她面前出現一個人。
蘇蓁蓁抬眸,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沈言辭。
“大人。”她迅速後撤一步,垂目躬身行禮。
生理性厭惡,看不了一眼。
“是你。”
沈言辭收回按在腰間軟劍上的手。
柳聽月走後,沈言辭喫完那盞茶,推門出來的時候聽到一陣腳步聲。
他素來謹慎,方纔剛與柳聽月見完面,生恐是旁人跟蹤,沒想到居然是這宮女。
“你也來了清涼山。”
“是的,大人。”
話怎麼這麼多。
沈言辭想到自己的計劃,便露出溫和笑顏,“上次給你的香囊沒見你帶。”
香囊?什麼時候?
“奴婢怕弄丟了,好好收起來了。”
沈言辭微笑頷首,“我給了你香囊,你是不是也該還我一樣?”
蘇蓁蓁低着頭,皮笑肉不笑。
狗東西。
女人伸出纖細指尖,解下腰間荷包,遞給他。
沈言辭抬手接過,臉上表情溫柔,眼神卻透着疏離寡淡,“我會好好收藏的。”
-
沈言辭將手裏的醜荷包隨手一扔,然後走到牀邊。
作爲二品官員,沈言辭有自己的一個小院。
他謹慎地關閉門窗,將匕首墊在枕下,一隻手按着腰間軟劍,纔敢閉眼休息。
沈言辭一向入睡困難。
屋內飄散着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
沈言辭緊皺的眉頭逐漸舒展開去。
睡過一覺,沈言辭猛地一下驚醒。
又是這樣,夜半驚夢。
他睡了多久?兩個時辰?這麼久?
夢中場面揮之不去,可這已經是難得的好覺。
他擦了擦額頭冷汗,抽出枕下匕首藏入長靴,然後起身換好衣物,洗漱完畢。
屋內那股草藥淡香久久不散,沈言辭的視線落在那個醜荷包上面。
他抬手拿起,放到鼻下輕嗅,瞬時覺得頭腦清爽不少。
這荷包近嗅提神,遠聞安眠,還真是古怪,裏面到底加了什麼東西?
沈言辭盯着這醜荷包看了一會,心中疑竇不消,抬手扔進院中池子裏。
-
蘇蓁蓁回到小院裏時,穆旦已經坐在檐下等她了。
按照從前,蘇蓁蓁一定會開開心心地跑過來跟穆旦說話,然後跟他分享今日見聞,然後再盯着他的盛世美顏發呆。
可今日,她卻極其明顯的避開了少年落過來的眼神,然後往自己的屋子裏躲。
少年的視線一直隨在她身上,直到蘇蓁蓁將屋門關上,纔將這道視線隔絕開去。
她失戀了。
不,還沒開始戀呢。
蘇蓁蓁躺在牀上,深深嘆了一口氣,閉上眼。
今夜她肯定要輾轉難眠了。
累了一天,蘇蓁蓁很快就睡着了。
她的睡眠質量一向不錯,因此,當她夜半驚醒的時候整個人還有點發懵。
她的牀鋪上被置了一盞琉璃燈。
看起來有點眼熟,像是穆旦日常最喜歡用的那盞。
蘇蓁蓁的牀鋪不大,是一個大概只有一米二寬的小牀,四周罩着暗綠色的牀簾,構築出一個隱私空間。
深暗色的牀簾中置着一盞琉璃燈,將昏暗的牀帳照亮。
兩側牀帳沒有拉起來,蘇蓁蓁半撐起身子,看到面無表情坐在自己牀邊的小太監。
他真的很白,肌膚是那種不見天日的慘白,可偏偏又生得好看,脣色嫣紅。
大概是覺得熱,小太監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白色褻衣。
琉璃燈透光,小太監衣襟微微敞開,那衣料很滑,順着他前傾的動作滑溜溜地兜着他的肩膀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啊,鎖骨。
蘇蓁蓁的睡意褪去,視線不由自主的順着那衣料往下滑。
然後下一刻,她的面頰就被人捏住了。
被發現了?
蘇蓁蓁被迫移開視線。
小太監神色懶懶,像是不覺得夜半三更提着燈籠坐在別人牀邊露出鎖骨是一件多麼曖昧的事情。
他緩聲開口,“你不開心。”
他看出來了?
蘇蓁蓁努力讓自己的眼神落到美少年臉上,“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那隻捏着她面頰的手猛地一緊。
蘇蓁蓁感覺自己的臉被擠成了一團。
“爲什麼?”小太監的聲音冷了下去。
蘇蓁蓁繼續艱難開口,覺得胸口有點悶悶的,“我是爲你好。”
屋子裏安靜了一會,少年突然起身上前,一隻膝蓋彎曲壓在牀沿邊,傾身時衣襟徹底大敞。
蘇蓁蓁的視線不受控制的下移。
【啊啊啊啊你一個太監爲什麼會有腹肌!】
【等一下這個角度背光了,我看不清有幾塊。】
【啊啊啊啊蘇蓁蓁,都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有心思偷看人家腹肌!】
【你一個暗樁別連累人家了。】
小太監歪頭看着她,蘇蓁蓁努力睜大眼,將視線從他的腹肌上挪開。
小太監看向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像他們初次對話時那樣的古怪。
他似乎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傾身過來,貼着蘇蓁蓁的耳朵,像是情人間的低語一般,“告訴你一個祕密。”
【不會是要跟她告白吧!】
蘇蓁蓁忍不住無聲嘆息。
她已經決定了。
【我們是不可能的。】
“其實,我跟你是一樣的。”
【一樣的?什麼一樣的?一樣喜歡男人的腹肌?】
蘇蓁蓁眨了眨眼。
陸和煦抽手,半張臉隱在暗處,“我也是暗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