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蓁蓁知道沈言辭在宮內放了許多自己的暗樁勢力,可她沒有想到,穆旦居然也是他的人。
等一下,既然都是暗樁的話,那她是不是能放心追了?就算死了也能埋一起做一對同穴鴛鴦。
當然,還有一件事。
“你怎麼知道我是……暗樁?”
小太監坐在牀沿邊勾着帳子上面掛着的流蘇墜子玩,“我等級比你高。”
蘇蓁蓁:……
想起來了,她是最低級的暗樁,自然不會知道上面那些暗樁的身份,可上面那些暗樁卻知道她的身份。
蘇蓁蓁自從來到這個書中世界之後,一直覺得自己就像是站在了懸崖上,風一吹,她一歪,眼前就是萬丈懸崖,隨時都會粉身碎骨。
可現在,她的身邊多了一個人。
雖然變成了兩個人站在懸崖邊,但蘇蓁蓁卻意外安心不少。
屋子裏很安靜,堵了蘇蓁蓁一日的那口氣瞬間就通了,她的心思又開始變得旖旎起來。
蘇蓁蓁微微偏頭朝少年看去。
那暗綠色的流蘇墜子貼着他素白的手指,一圈一圈地繞起來,更襯得那手指細白如玉。
蘇蓁蓁想,爲什麼世界上會有那麼一個人長得如此符合她的審美,從頭髮絲到手指尖都那麼合她的心意。
陸和煦轉頭,看到蘇蓁蓁的視線。
他微微眯眼,朝她伸出一根手指。
蘇蓁蓁下意識把臉湊了上去,她的鼻尖正好對到少年指尖。
蘇蓁蓁的朋友養了一隻可愛小博美,長得跟小狐狸一樣,渾身白毛,你若是伸出一根手指,它便會朝你探出鼻尖。
溼漉漉的鼻尖懟在手指上,那雙漂亮的小狗眼看着你,看起來極度乖巧可愛。
陸和煦勾脣笑了笑,顯然是覺得有趣,他沒動,只是開口道:“你臉上有東西。”
蘇蓁蓁一愣,下意識直起身,面頰緋紅。
她伸手隨意擦了擦臉。
看到手背上沾下來一片薄薄的草藥。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沾到臉上去的。
不會還有吧?
蘇蓁蓁摸了摸臉,她起身將一半牀帳掛了起來,然後藉着穆旦那盞琉璃燈的光去看鏡子裏的自己。
沒有了。
雖然屋內昏暗,但蘇蓁蓁卻能從鏡中看到小太監模糊的身影。
她對着鏡子開口,“你跟在魏恆身邊很辛苦吧?”
蘇蓁蓁想起小太監白日裏不見蹤跡,晚間又一臉疲態的樣子。
“魏恆是秉筆太監,處理朝中事務,我需得盯着這些東西,然後暗中將消息送出去。”
少年慢吞吞的回答。
原來如此。
那也不輕鬆呢。
“那你豈不是……很危險?”
魏恆可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
雖然原著中他慘死於王吉之手,但如今改變了命運的他明顯變得深沉不少。
從近日裏宮裏的制度變更和不斷被揪出來的暗樁可以看出來,這位秉筆太監度過了生死劫之後,仿若跳脫出了一個NPC的命運,開始重新書寫自己的人生。
“你害怕我連累你?”小太監還坐在她的牀沿邊,牀帳一半撩起,一半落下,淺淺罩住少年影子。
蘇蓁蓁搖頭。
“我不是害怕這個,我只是怕你……死了。”
女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是落在鏡中少年身上的。
身後突然安靜下來。
那股寂靜突如其來,直到少年起身,走到她身後。
少年很瘦,寬大的衣物罩着他,露出嶙峋的骨骼,他的影子淺淺落下來,卻也能罩住半個她。
蘇蓁蓁坐在梳妝檯前,臉上剛剛抹完香膏。
柔軟細膩的香膏敷在臉上,透出淡淡溼潤的藥草香氣。
少年就站在她身後,然後伸出雙手,從後面捧住她的脖子往上抬。
蘇蓁蓁被迫仰頭,少年的手籠罩下來,蓋住她的脖頸,指腹壓着她的喉管。
他俯身低頭看她,語氣平靜的開口,“從來沒有人說,怕我死了。”
那些人都怕他不死。
蘇蓁蓁與他對視。
她吞嚥唾液,能感受到喉頭滾動時少年指腹的壓迫感。
蘇蓁蓁道:“那現在有了。”
【不要死。】
小太監看着她,琉璃燈被置在牀上,跟此處有些距離,光線不至,實在是太昏暗了。
蘇蓁蓁看不清少年神色,卻感覺那隻箍在自己脖頸處的指尖往上抬,按住她的脣角,輕輕摩挲。
少年浸潤在黑暗中不語,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下一刻,他傾身過來,蘇蓁蓁的視野一下清晰。
少年突兀笑了,他生得好看,笑起來時比牡丹苑裏頭那些開得正盛的花王牡丹還要漂亮。
他說,“好啊。”
希望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後,還會希望他,“不要死。”
-
寅時前,陸和煦回到清涼殿。
魏恆已經等了一會,“陛下,軍務急報。”
陸和煦將手裏的琉璃燈置在書案旁。
“你處理吧。”說完,他轉身便要往地上躺。
走出三步,陸和煦突然擰眉想起什麼,又轉回來。
“軍務呢?”
“在案上,陛下。”
陸和煦撩袍坐到案後,翻開軍務,開始擰着眉看。
魏恆站到少年帝王身側。
陸和煦不喜歡看奏摺,他看久了就容易頭疼。
從前他無所謂活不活,可今次得了這個好玩的宮女,他想着可以多活些時候。
處理完軍務,陸和煦起身欲離開,魏恆趕緊開口道:“陛下,周墨說他有一個賬本,記載了數年來自己送禮的數額,希望能將功贖罪。”
“嗯。”
“只是這賬本不見了。”
“知道了,朕會讓暗衛去查。”
魏恆鬆了一口氣。
-
蘇蓁蓁一手搖着扇子,雙眸闔上,慢慢睡去。
夏日天氣炎熱,她這一覺直睡到夜幕降臨。
黑暗像一口深淵巨獸,喜歡蠶食人類的精神力。
蘇蓁蓁睜着眼躺在那裏,望見夜幕星空,第一反應不是好看,而是寂寞。
院子裏太安靜了,她緩慢撐着身子坐起來,目光下意識地移向院子門口。
彷佛如她所想一般,那道纖瘦的身影提着一盞琉璃燈款款而來。
小太監雖然只是一個小太監,但不知道爲什麼,蘇蓁蓁總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端莊的禮儀感。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情人眼裏出西施?
隨着琉璃燈的出現,院子裏的黑暗被緩慢驅散。
蘇蓁蓁的眸子也越發明亮起來。
她起身迎過去,對上少年漆黑的瞳孔。
蘇蓁蓁緊張地捏着扇子,“那個,我屋子裏有東西壞了。”
勾引人的話,是這樣做的吧?
-
蘇蓁蓁的屋子裏的東西不算多,大部分都是她這幾天從地裏挖出來的草藥。
這幾天太陽好,她白天將草藥放到院子裏去曬,晚上搬進來,就放在她的屋子裏。
因此,兩人一進屋子就能嗅到一股很濃郁的草藥香氣。
蘇蓁蓁趕緊先去點燈。
燈亮了,屋子裏的物件輪廓緩慢顯現出來。
窗前掛着驅蚊的藥包,帳子的鉤子上掛着安神的香囊,角落的竹簍子裏裝着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草藥。
“這個,這個櫃子好像壞了。”
蘇蓁蓁站在螺鈿衣櫃前,伸手點了點上面的銅製把手。
把手搖搖晃晃,應該是上面的釘子鬆了。
少年歪頭看了一會,視線轉到蘇蓁蓁臉上,“不會修。”
蘇蓁蓁:……勾引失敗。
按照蘇蓁蓁的計劃,兩個人孤男寡女待在一處,曖昧氛圍有了,起碼會發生一點少兒不宜的事情吧?
她當然知道穆旦是個太監,不能人道,可喜歡這種事情也可以只是情感上的。
不會修的到底是把手,還是他對她不感興趣?
苦惱。
女人歪着頭,長髮微散,盯着櫃子把手發呆。
蘇蓁蓁伸手去按那個把手,她想着如果穆旦對她感興趣,就算是不會修的話,起碼也要裝一下吧?
一根手指突然撩起她的長髮。
蘇蓁蓁下意識轉頭,看到少年蹲在自己身邊,那縷細碎的黑髮被他捻在指尖,置到鼻下。
女人身上有一股藥香。
比她給他的香囊還要好聞。
蘇蓁蓁素來是個有色心沒色膽也沒有實踐經驗的人。
她敢在腦中幻想各種情節,一旦真刀實槍來了就慫了。
她下意識紅了耳朵。
這到底是誰在勾引誰?
“變成紅色了。”
陸和煦放下她的頭髮,表情看起來極其正經,他漂亮的指骨勾了勾她的耳垂,像是在陳述今日月色不錯。
這下子,蘇蓁蓁整張臉都紅了。
“天,天氣太熱了。”
少年站起來,表情陡然陰沉。
他伸手按住額頭,“頭疼。”
偏頭痛?
蘇蓁蓁立刻被動觸發職業技能,“平時會噁心、嘔吐、怕風、怕光、怕聽到聲音嗎?”
“你好吵。”
確診了。
“頭疼的話鍼灸是最快有效果的。”
“不要。”
少年下意識偏頭,從蘇蓁蓁的角度能看到他微微泛紅的眼尾。
熟悉陸和煦的人就該知道了,此時應該遠離這位暴君,他恐怕又想殺人了。
可蘇蓁蓁看到少年泛紅的眼尾,心頭一陣柔軟。
好可憐。
蘇蓁蓁知道,有些病人會害怕針頭。
“那用黑布將你的眼睛蒙上行不行?”
“不行。”
這不行,那不行。
“那用艾燻吧。”
一般來說,用來艾燻的艾條最好是三年陳艾。
蘇蓁蓁這裏只有今年開春新做好的艾條,雖然日子有些短,但總比沒有的好。
少年側躺在榻上,蘇蓁搬了一個圓凳坐在榻邊,她伸手拿着剛剛點燃的艾條,輕輕置在少年頭部三釐米處的風池穴,大概十分鐘之後,又轉向百會穴。
艾條的味道是比較大的,蘇蓁蓁提前將窗戶和門都打開了,保持通風。
二十分鐘之後,蘇蓁蓁另外一隻手握着自己酸脹的手腕動了動,她視線下移,看到少年閉着眼,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了。
長榻不算狹窄,他卻下意識蜷縮起身體,像一隻防備心極強的貓,將自己整個包裹起來。
蘇蓁蓁小心翼翼將艾條熄滅,然後單手託腮坐在圓凳上。
她伸出另外一隻手,虛虛順着少年漂亮的面部線條上下起伏撫摸。
好優越的骨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