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內陷入了沉默,外面警員摸向腰間的手更是越攥越緊。
凝滯之間,還是程硯柱開了口。
他面無表情地擺弄着空空的右臂袖口,不緊不慢道:
“好了,這位老兄也不過是執行命令。
“現在看來,那個命令應該是——
“收繳倖存者得到的未知物品,並將他們帶到指揮部。
“同時,不要透露給他們任何信息。
“我說的沒錯吧?”
魏東面皮微微一抖,但還是沉住氣回道:“你儘可猜測,我只能告訴你,我的確只是在執行命令。”
“那……繞個路總可以吧?”後排的林睦突然開口道,“3分鐘就夠開到新樂城了,確認那裏沒人後,我相信……李溯會願意去指揮部的……”
“嗯。”李溯也跟着點頭道,“史成龍的態度也是我的態度,我會服從命令,但要先確認我家人的安危。”
“不行。”魏東只搖頭道,“我沒有這個授權。”
“那就別怪我違背命令了。”李溯沉聲回道。
同時,他的手已經扒死了車窗框。
外面的警員這便要掏槍,卻見魏東抬手一攔,衝程硯柱道:
“程硯柱,控制一下你的人。”
“他可不是我的人,滿腦子都是反骨,我可不敢管。”程硯柱一笑置之,順勢朝魏東點頭道,“還有,我的態度和李溯一致,要麼現在你們繞路去新樂城,要麼我們自己去,我有四輛車就停在這裏,正好該潤滑一下了。”
“程硯柱!!”魏東剛急着要說什麼。
卻聽又是“嚓——”地一聲。
程璃弦也把車窗砸穿了!
“哈!!就知道我也行!!”程璃弦一臉欣喜地看向魏東道,“叔你可別慫啊,我正好該試試徒手接子彈了。”
她話音剛落,又聽“咚”地一聲悶響。
史成龍的大肉拳也砸在了玻璃上。
然而玻璃卻屁事沒有,反是史成龍自己捂着拳頭一臉猙獰:
“怎麼……就我不行……
“無所謂了,反正我也表態了。
“先去新樂城!”
“那……那我也表態!”林睦忙也一掌拍在了玻璃上,非常的兇。
她本以爲會無事發生,眼中卻突然電光一閃,接着便又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催動着什麼東西一點點浸入玻璃,而隨着她的施展,整塊玻璃都開始顫動,併發出了一種“嗡嗡”似是巨大的昆蟲振動翅膀一樣的鳴響。
正當那鳴響讓人難熬到要捂耳朵的時候。
咔。
一道裂紋出現在了玻璃上,像是龜裂的冰面般快速延伸,幾瞬間變化作更多的裂紋,又一轉眼便將整塊玻璃填滿。
接着。
譁——
玻璃碎作一塊塊裂片,霎然落地。
林睦的手卻還懸在空中,滿臉都是“我這麼厲害的嗎?”的驚訝。
不過很快,她便收攏神色重回鎮靜,再次變兇看向魏東。
“嗯嗯嗯!我也表態了!”
看着幾人的神情,魏東的臉可見地沉了下來。
“你們這樣,想過後果麼?”
“看來你真的還什麼都不知道。”程硯柱玩味地說着,同時舉起左手在空中筆直地劃過。
不知是不是錯覺,魏東竟在他的指尖看到了一道同樣筆直的黑色軌跡。
“明白了麼,老兄。”程硯柱隨之甩了甩手,眼中泛出了一抹相同的黑光,“該忌憚後果的,是你。”
“…………”
即便魏東在極力剋制,但他仍然控制不住露出了些許顫抖。
其實正如他自己所說,他知道的信息也極其有限。
而眼前的這些,已足以讓他意識到,這些倖存者……
已經不一樣了。
所以,這就是必須要第一時間把他們帶回去的目的麼?
一陣熬人的沉默後,魏東終是嘆了口氣,無力地衝主駕上的人揮了揮手:“走吧,先去新樂城。”
“是。”
車子就此啓動,李溯和史成龍這才坐了回去。
車內也再沒人說話,好像都在各自盤算着什麼。
李溯卻少有的,什麼計劃也沒有。
在車子的搖晃間,他好像回到了幾個小時前,那時他正坐在一輛相似的車子裏,行駛在相似的路上……
“中午要不喫烤肉?”爸爸開着車隨口問道。
“太上火了吧?”副駕上的媽媽回道。
“哎,偶爾喫一次沒事。”爸爸呵呵笑道,“正好面試完了,我跟溯溯喝點,麻煩你開車回去了。”
“溯溯最近壓力確實大,喝就喝吧。”媽媽回頭看着若有所思的兒子道,“還是那句話,盡力即可,機會又不止這一個。”
“知道了。”後座上的李溯隨意擺了擺手,“他們都是名校的,我也就走個過場。”
“嚯~~~”旁邊玩着手機的妹妹嘻嘻笑道,“假裝無所謂,然後驚豔所有人,又是這招啊?”
李溯轉過頭去,看着她手裏那個畫滿了二次元圖案的手機殼,又看了看上面掛着紅髮女郎遊戲人物的吊墜,當即便又看向前排:“怎麼都高三了還不沒收她手機?”
“別別,週末,週末!!”妹妹連忙收起手機,順便恨恨地掐了哥哥一把。
李溯熟練地撣開妹妹的手。
妹妹卻不依不饒道:“話說你萬一真進光洞了,豈不是能培養我當爆料內鬼了?”
“就算培養,也不會培養你這麼傻的。”
“媽!!!”妹妹趕緊搖晃起媽媽,“你看他又來!!!我的學習成績就是被他說成這樣的!!”
媽媽也跟着埋怨道:“哎你別老說嘻嘻,她挺聰明的。”
“就是。”爸爸隨之點頭道,“說多少次了,你倆不一樣,嘻嘻只要健康快樂就好了,李溯你下個月就給我獨立!”
“……”李溯頓時一臉喫屎的表情。
“咔咔!”妹妹則抱在媽媽的椅背上,看着哥哥一臉享受的笑。
突然,車子一陣晃動。
李溯被拉回了眼前。
他才發現,前面就是最後一個彎道了。
李溯不禁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看向那裏。
史成龍的手也搭在了他的肩上。
一定就在那裏……
家人一定就在那裏……
爸爸是個一言九鼎的人,他說在那裏等,就一定在那裏等。
哪怕被疏散他也不會走,他一定和媽媽和妹妹一起。
他們就站在那裏,就站在購物中心的大門口!
終於,車子轉過了這個彎道。
一個巨大的……
被滿裹着血污和爛肉的大樓廢墟……
降臨在眼前。
那就像是一個爆掉的巨大腫瘤……
將死未死,破潰的邊緣還倘着濃汁。
而曾經耀眼的購物中心,已被腐化成一個如歷經了末世浩劫般,暗紅色的破敗廢墟。
此刻,李溯陷入了窒息。
一個深藏在他心底,最最最最不好的預料。
正在應驗。
與此同時,副駕上的魏東也是一聲長嘆。
“這些像是腫瘤一樣的東西……
“包括你們光動遊戲的那個,都是在11點多的時候,幾分鐘內接連爆發的。
“全世界都是這樣……
“同時好像還發生了更麻煩的事,但我還無權得知。
“我所知道的是,包括新樂城和光動遊戲,淞澤市總共出現了7個這樣的現場。
“我們第一時間就展開了救援。
“爆破、炮錘、液壓剪、金剛石繩鋸,走地下,全都試過了,毫無效果。
“直到1點30分左右,一個現場的腫瘤突然開始消融,出現了倖存者。
“接着是第二個,你們光動現場是第三個,算上你們,總共倖存者大概有十幾個。
“至於另外4個現場,包括新樂城在內,大概從十幾分鍾前開始……
“接連出現了破潰。
“好像是承受不了裏面的內壓,這些腫瘤的表皮被擠破,噴出了各種血肉模糊的東西……
“我們已經進入這些破潰的現場展開清查了。
“但暫時還未發現生還者。
“我知道的就這些了,原則上這些事不該由我告知你們。
“至於其它的,你們知道的應該比我多。
“但不用告訴我,我還無權得知。”
“所以……”史成龍顫聲道,“你早就知道……李溯的家人也被捲進新樂城現場了……但故意瞞着他。”
“……”魏東再次陷入了沉默。
在如此的沉默中,車子“嚓——”地一聲,停在了警戒線外,守在這裏的兩個警員立刻迎了上來行禮。
魏東則回頭與李溯道。
“我沒有被授權帶你去指揮部以外的地方。
“但……我也有家人。
“我也是確認了他們平安後才能投入工作的。
“很抱歉,之前對你有所隱瞞。
“但也請你理解我,分清輕重。
“接下來,你可以下車去現場確認狀況。
“但在這之後,希望你能回到車上,和我們一起去指揮部。
“那麼,請吧。”
說完,“嘎巴”一聲,他按下了開門鍵。
李溯沒說任何話,只推開門下了車子,一步步朝那破潰的腫瘤大樓走去。
外面的兩個警員眼見魏東點頭,便也幫他拉開了警戒線。
穿過那些警車,救護車,和一位位穿着生化服來回奔走的人,李溯就這麼一步步跑到了“大樓”門前。
他卻看不清裏面。
只能看到,那碎肉裹着膿血,正像凝滯的熔巖般滴落。
只能聞到,那作嘔的腥臭猶如氣浪般撲面而來。
一個個穿着滿是血污生化服的人,拖着擔架從他身邊擦過。
擔架上躺着一個個像是被剝了皮,又被燒焦了的屍體。
李溯呆滯地走了進去。
在一盞盞臨時探照燈的照亮中,昔日金碧輝煌,高達8層的的鏤空大堂,已被濃稠的血污所覆蓋,四處都還在滴着血,掉着肉。
那些穿着生化服的人,正將一具具無皮的血屍抬上擔架。
但其中也有些生化服已經崩潰了,正原地發呆,或是哭叫着朝外跑去。
書店。
穀子街。
李溯突然想到了這兩個地方。
忙拉住了一個生化服問道。
“書店……穀子街在哪……”
生化服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理解了李溯的用意,只搖着頭嗚嗚隆隆說道:
“我知道你要找人,組長剛剛也說了要配合你……
“但這是不可能的……
“這些死者們的情況……比遭受火災還要嚴重……
“根本認不出來……就算找到屍體也認不出來……
“不過我們還是會盡可能確認屍體身份的。
“等清查完了,都擺放好,你再來認可以嗎?
“不然你在這裏只會更亂……
“總之,請交給我們吧。”
說完,他便拍了拍李溯,接着繼續奔走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李溯則呆滯地定在了原地,不知該看向哪裏。
腦子停轉了。
不知道該怎麼辦。
只是一點點地……
覺得不甘。
開始憤怒。
想結束。
想重來。
譁——譁——
【被動記錄⑧:
【理智正在損耗邊緣,請儘快回穩。】
哦。
對了。
還有這個。
耗損理智,就會提升無序度。
無序度提升,世界就會變得不一樣。
那麼……只要不斷地提升……
總會出現一個世界。
一個新樂城沒有成爲儀式現場的世界。
一個父母和妹妹都活着的,都在光洞遊戲外等着我出來的世界。
對啊,對啊,來吧,來吧。
李溯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
大腦,理智,還有我自己,都去死吧!
世界線給我改變!
啪。
什麼東西突然拍在了李溯的臉上,涼涼的。
李溯一陣恍然,才發現林睦也進來了這裏,正哭着從包裏取出個企鵝圖案創可貼,哭着剝下了貼紙,哭着又是“啪”地一下,貼在了李溯另一側的臉上。
接着,她又哭着在包裏翻起了下一個。
“對不起……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已經把最喜歡的企鵝給你了……”她笨拙地翻着,哭着問道,“你不喜歡熊貓的話……這裏有小猴子可以嗎……”
李溯呆呆地抬手摸在了臉上,摸着那個滑滑的創可貼。
‘貼上幼稚可愛的圖案,這樣看到傷口就會覺得好可愛,連心裏的事情一起被治癒。’
沒有啊,林睦。
完全,沒有啊。
正失神間。
呼——
一隻胳膊突然擁了過來,將李溯牢牢抱在了懷裏。
“哭吧,兄弟。”史成龍默聲道,“現在,可以哭的。”
聽到這個。
不知爲何,壓抑的情緒決堤一樣向上湧來。
李溯再難自抑。
“啊!!!!”他仰起頭吼了出來,帶着眼淚一起吼了出來,“啊!!!!!!”
整個大廳都迴盪着他的哭吼,好似一隻悲情的野獸。
林睦也控制不住跟着上氣不接下氣地哭了起來,史成龍卻只是牢牢地抱着李溯,任那噴湧的淚水流在他肩上,任李溯的吼叫刺痛他的耳膜。
而他懷中的李溯,隨着情緒一次次傾瀉而出,壓抑的苦悶似乎也在悄悄轉好。
可他緊跟着又自責起來。
怎麼能轉好……
我這個混蛋。
怎麼能這麼快轉好!!
正當他悲憤交加的時候。
“這個人還有脈搏!!!!”
不遠處一聲呼喊傳來,三五個生化服立刻放下了手裏的擔架奔了過去。
“快!!優先把她送出去!!!”
“急救車準備好!!!”
“上呼吸機!!!”
叫嚷中,他們已抬起了那具軀體,飛速朝外趕去。
也就在路過李溯的時候。
他看到了,那個軀體手裏抱着一臺手機,像是寶貝一樣抱着,死也不願撒手。
即便那手機的外殼已滿是血污。
但下面。
卻清楚地掛着一個紅髮女郎的角色吊墜。
!!!!!!!!
李溯瘋了一樣推開史成龍追了過去,看向了那個擔架上血肉模糊的人。
身高……對的……
頭髮還在……將將及肩……對的……
面部輪廓……
對的……一定是對的……只有她才這麼欠打!!
“是……是……是……”李溯追着抬着擔架的生化服道,“是……是我……”
“確定嗎?!!”旁邊之前與李溯對過話的防護服驚訝問道,“確定是你要找的人嗎?!”
“是……是……手機……”李溯指着她手裏攥着的手機道,“李……李茜茜……我妹妹……我妹妹…………”
“好,血型!!”
“O……O……我們都是O……需要嗎,我有……”
“不必,血庫裏有,現在就準備!!”
對話間,幾人已衝出了大門,正迎上了打開後蓋的救護車。
上面的醫護人員立即接手,將擔架牀咔嚓卡穩,一面上呼吸機一面關門啓程。
李溯也想要跟上去。
但他卻看到了不遠處,正沉沉看着他的魏東。
還有正與他點頭的程硯柱。
他纔想起,自己答應過一些事的。
與此同時,生化服也拍在了李溯肩頭。
“交給我們吧,已經明確指示了,會不惜代價救治生還者。”
“還有……我父母……”李溯忙又回頭道,“他們如果……”
“不只是你,誰的父母我們都會不惜代價救治。”
“……”看着救護車閃着燈光疾馳而去,李溯終是點了點頭,“辛苦了。”
“份內之事。”防護服點頭道,“有情況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謝謝。”李溯重重揉了揉臉,長舒一吸後,稍稍抬起了頭,“去忙吧,我沒事了。”
防護服輕輕拍了拍他,這便回身反回樓內,繼續指揮起清查。
李溯則對着上空,默默閉上了眼。
現在,他才終於感受到了一絲陽光的溫暖。
有辦法的。
一切都有辦法的。
交給我吧。
不管用多久。
不管用多少個輪迴。
不管用幾萬年的歲月。
我會找到辦法的。
我會回到這裏的。
我會搶在一切發生之前解決問題的。
不管攔在我面前的是誰。
不管有多少個“某位”!
李溯決意之間,林睦和史成龍也追了出來,看着救護車的尾跡同樣舒了口氣。
只是卻不知是否該欣喜。
倒是李溯,不自覺地抹了抹有些癢的臉,摸着那個創可貼,朝着正抹淚的林睦道:“企鵝嗎?”
林睦一愣,接着連連點頭道:“是鬍鬚企鵝,最稀有的。”
“這邊呢?”李溯又摸向了另一側的臉。
“熊貓。”史成龍呆呆答道,“蠢得一逼啊。”
“……”
“別亂說!!熊貓也很可愛的!”林睦忙又開始慌亂翻包,“當時太急了沒挑……給你換個小猴子。”
“好了,熊貓也很可愛。”李溯柔聲一笑,推着二人一同向前走去,“走吧,我們也該履行我們的責任了。”
“說得好。”史成龍一笑上前,“但熊貓蠢死了,抽到只會想砸鍵盤的。”
“品味好差,玩黃油玩的。”林睦不怎麼開心地拉上了包。
“是GalGame!二次元美少女互動遊戲!!”
“略略略!”
不遠處,看到李溯回穩,程硯柱也才轉身走向車子。
“喂喂喂。”程璃弦追上來敲了他一下問道,“我死了你也會那麼哭麼?”
“我一定哭得更厲害。”程硯柱認真點頭道。
“你就吹吧~~”
“反正我是會爲小姑守孝的!”鄧軒跟上信誓旦旦道。
“哎……你真是……我都已經聽得很難生氣了……”程璃弦按着額頭道,“你這種瘋子,怎麼就讓你誤打誤撞觸發一個規則活下了來呢……”
“恰恰相反。”程硯柱欣然道,“鄧軒是我們中唯一一個憑自己本事觸發規則的,而你我還能在這裏呼吸,完全要感謝李溯。”
“……”程璃弦聞言難免有些氣短,只一個側頭道,“話不能這麼說,我們不也早就能幹掉他們取勝麼?只是禮尚往來打平罷了。”
“在我對李溯出拳的那一刻就已經打平了,現在是我們欠他的。”程硯柱道。
“不,不欠!”鄧軒連忙上前,“程總那一拳的殺意,我已經用救下林睦化解了,現在誰也不欠誰!”
“可以!”程璃絃樂呵呵地拍了拍鄧軒,“可算說了句明白話!”
程硯柱也只好一笑拉開車門,聲音卻又莫名沉了下來。
“那就忘記那個儀式吧。
“我能感覺到,新的生死之局已經開始了。
“只是,再沒什麼非黑即白的規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