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法的光輝消散。
阿蘇已然躺在地上,身上的傷勢全然不見。
她陷入沉睡之中,只剩下一臉的幸福笑容。
方常低着頭,愣愣地看着少女的笑容。
此刻距離2.0版本boss還有一段比較...
窗縫裏漏進來的光像一柄薄刃,斜斜劈開幽暗,正落在趙韻桐鎖骨凹陷處——那裏還殘留着未乾的、淡粉色的脣印,層層疊疊,一圈又一圈,如同被反覆蓋章的契約。
她指尖輕輕碰了碰,觸感微涼,卻燙得指尖發顫。
方常已披上外袍,赤腳踩在青磚地上,脊背線條繃緊如弓弦,肩胛骨隨着抬臂動作微微起伏。他取來銅盆,舀水淨手,指節修長,骨節分明,腕骨處還留着幾道淺紅抓痕,像被貓兒撓過,又似未愈的舊傷。
趙韻桐蜷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溼漉漉地盯着他後頸那粒小痣。痣旁有道極細的舊疤,是三年前滄瀾山崩塌時,替她擋下一道裂地劍氣所留。當時她剛甦醒,屍氣未穩,神智混沌,是他硬生生用純陽真火裹着她殘魂,在地脈裂縫中拖行三日三夜,才把她從潰散邊緣拽回來。
那時她還不叫趙韻桐,只是“桐子”,一具被剜去心核、只剩執念的殘屍。
而他那時也不叫方常,只是一塊被釘在棺底、連眼皮都掀不開的活屍傀儡。
如今這具活屍傀儡正擰乾帕子,轉身走來。水珠順着臂彎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像血,又像淚。
趙韻桐忽然伸手,攥住他垂落的袖角。
“你昨晚……”她聲音啞得厲害,尾音發軟,像含着糖渣,“說‘你愛他’,是騙我,還是……真話?”
方常沒答,只俯身,將帕子覆在她額上。水溫適中,不冷不燙,恰如他此刻的力道——輕,卻不可掙脫。
“桐子。”他嗓音低沉,帶着晨起未散的沙啞,“你記不記得,七濁道攻山那夜,你第一次睜眼,看見的是什麼?”
她怔住。
記憶翻湧而來——不是天光,不是山崩,不是血霧瀰漫的劍陣。
是一隻沾滿泥灰的手,掰開她僵硬的下頜,往她喉間塞進一枚滾燙丹丸。丹氣灼烈,燒得她屍脈寸寸復甦,而那隻手的主人,額角淌血,左眼已瞎,右眼卻亮得驚人,像兩簇不滅的幽火。
“你那時問我,‘你是誰’。”方常指尖擦過她眼角,動作輕得像拂去蛛網,“我說,‘我是你的棺材板,也是你的守陵人。’”
趙韻桐喉頭一哽,眼眶驟然發熱。
她想笑,可鼻尖酸脹,笑意便成了嗚咽;想罵他油嘴滑舌,可嘴脣剛動,就被他拇指按住。
“後來你總問我,爲什麼偏選你?”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因爲別人怕你,躲你,敬你如鬼神。可我第一眼看見你,只覺得……這具屍,餓得厲害。”
餓得厲害。
不是渴血,不是索命,是屍核空蕩,靈臺荒蕪,連怨氣都結不出霜花——一具被剜心後,連恨都懶得續上的空殼。
而他偏偏蹲下來,往她空蕩蕩的胸腔裏,填了一把炭火。
趙韻桐猛地吸氣,胸脯劇烈起伏,被子滑落半截,露出雪白肩頭與蜿蜒至腰側的硃砂符紋。那是他親手繪的鎮魂引,七十二筆,筆筆入骨,至今未褪。
“所以……”她仰起臉,杏眼裏水光瀲灩,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你早知道情蠱壓不住我?”
“嗯。”
“你也早知道,照貓人格……其實是崔溫溪自己撕出來的?”
方常眸光微閃,終於鬆開手指,將帕子浸回水中,重新擰乾。
“她不是撕出來的。”他聲音很輕,“是熬出來的。”
趙韻桐瞳孔一縮。
——三年前,崔家祠堂地窖深處,十六歲的崔溫溪跪在祖宗牌位前,手持銀針,一針一針刺破自己左手腕脈。血滴入青銅鼎,混着三味焚香、七種迷幻毒蕈、九枚蛇蛻,煉成一碗猩紅藥湯。她喝下去,然後咬碎舌尖,在鏡面上寫下“照貓”二字。
不是分裂,是獻祭。
獻祭掉那個溫順守禮、事事以家族爲先的崔大小姐,換來一個敢攀牆、敢撒謊、敢當衆撲向陌生男子的瘋丫頭。
“她不敢直面你。”方常抬眸,直視趙韻桐雙眼,“不是怕你搶走我,是怕你比我更懂她——懂她夜裏數着心跳等我歸來的焦灼,懂她偷偷改我陣盤參數只爲多看我一眼的笨拙,懂她每次咬我脖子時,牙關都在發抖。”
趙韻桐怔住,指尖無意識摳進掌心。
原來如此。
原來照貓那些張揚跋扈的挑釁,不過是崔溫溪在懸崖邊跳的獨舞——舞姿越狂,越暴露她腳下深淵有多深。
“那你呢?”她忽然問,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愛我,還是愛她?”
窗外,天光徹底漫進來,照亮浮塵飛舞。一隻綠蘿藤蔓悄無聲息探進窗沿,葉片上凝着露珠,晶瑩剔透,映出兩人交疊的影子。
方常沒立刻回答。
他伸手,捻起那片葉子,指尖一彈,露珠墜落,砸在趙韻桐裸露的腳背上,涼得她一顫。
“愛是分不清的。”他聲音平靜,“就像你昨夜咬我時,齒尖抵着皮肉,我分不清那是恨,還是捨不得鬆口。”
趙韻桐怔住,隨即耳根爆紅,猛地拉高被子矇住半張臉,只餘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羞惱又茫然。
“……你這人!”
“嗯。”方常點頭,竟認真應下,“我這人,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他轉身走向屋角,掀開一塊青磚,取出個黑檀木匣。匣面刻着陰陽魚,魚眼處嵌着兩粒微光螢石,一陰一陽,流轉不息。
趙韻桐撐起身子,被子滑至腰際,胸前起伏未平:“這是什麼?”
“屍傀契的副冊。”方常打開匣蓋,裏面沒有紙墨,只有一團凝而不散的灰霧,霧中浮沉着無數細若遊絲的銀線,“主契在我心口,副冊在此。只要你捏碎它,主契即毀,我修爲盡廢,十年內不得再近屍道半步。”
趙韻桐呼吸一滯。
她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方常如今的修爲,八成靠屍傀術反哺。若失此契,他將倒退回三年前那個被釘在棺底、連手指都動不了的廢人。
“你……”她嗓子發緊,“給我這個,是威脅?”
“是託付。”方常將木匣推至牀沿,“桐子,你比誰都清楚,我不信天,不信命,不信仙門律令。但我信你。”
趙韻桐渾身一震,指尖死死掐進掌心。
信她?
信一具曾親手剜去自己心核、只爲驗證“執念是否真能凌駕生死”的瘋屍?
信一個會在月圓之夜啃噬自己屍骨、只爲嚐嚐“痛感是否還能喚醒人性”的妖物?
她喉嚨滾動,卻發不出聲。
方常卻已起身,拿起掛在屏風上的玄色外袍。袍角繡着暗金雲紋,紋路細密繁複,正是滄瀾山禁地“葬龍淵”的地形圖——三年前,他就是從那裏扛着她爬出來的。
“今日申時,滄瀾山南崖。”他繫好腰帶,聲音恢復慣常的懶散,“掌門要開‘滌塵大會’,清查七濁道餘孽。你若不來,我就把副冊扔進洗劍池。”
趙韻桐瞪大眼:“你威脅我?”
“嗯。”方常挑眉,竟笑了一下,眼角微揚,帶着點惡劣的痞氣,“而且,我剛剛發現——你左耳後有顆痣,和崔溫溪右耳後的痣,位置、大小、甚至顏色,都一模一樣。”
趙韻桐下意識抬手摸耳後,指尖觸到那粒微凸的小痣,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住。
不可能。
她屍身重塑時,所有體徵皆由方常一手定奪。他若真想造一模一樣的痣……爲何要這麼做?
“還有。”方常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側過臉,晨光勾勒出他下頜利落的線條,“照貓昨夜咬你脖子時,留下的牙印,和你當年咬我左肩的,齒距相差零點三寸。”
趙韻桐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零點三寸。
她當然記得——那是她初生屍軀,尚不能控力,咬下去時牙齒打滑,才留下那樣一道歪斜的、帶着血絲的牙印。而崔溫溪昨夜留下的印子……竟也歪斜,也帶血絲,也差零點三寸。
這絕非巧合。
這是……模仿。
有人在刻意模仿她的痕跡。
趙韻桐猛地掀開被子,赤足跳下牀,衝到銅鏡前。鏡中女子烏髮散亂,紅衣微皺,頸側赫然一道新鮮牙印,邊緣泛着淺淺血色——和她記憶中,自己咬在方常左肩上的那道,如出一轍。
“方常!”她轉身嘶喊,聲音發顫,“你到底——”
門已合攏。
只餘一句懶洋洋的話,隔着木門飄進來:
“桐子,別急着想明白。等你親眼看見崔溫溪左肩那道舊疤,再哭不遲。”
門外腳步聲漸遠。
趙韻桐站在鏡前,手指死死摳住鏡框,指節泛白。鏡中女子雙眸猩紅,瞳孔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剝落,露出底下久違的、近乎透明的灰白。
那是她被剜心前,最後一眼看見的顏色——崔家祠堂供桌上,燃盡的白燭餘燼。
她踉蹌一步,扶住桌沿,指尖掃過硯臺,無意間碰倒一支狼毫。筆尖墜地,墨汁潑灑,在青磚上蜿蜒成一道扭曲的蛇形。
蛇首,正對着她腳邊。
趙韻桐緩緩蹲下,指尖蘸取墨汁,沿着那道蛇形,一筆一劃,補全輪廓。
墨跡乾涸前,她看清了——那不是蛇。
是兩條交纏的屍傀絲。
一陰一陽,一枯一榮,自她心口延伸而出,末端卻詭異地,匯入崔溫溪左肩舊疤的形狀。
窗外,綠蘿藤蔓悄然收回,葉片上露珠滾落,砸在磚縫裏,發出極輕一聲“嗒”。
像一滴血,落地。
像一道契,初成。
像一個人,在漫長黑夜盡頭,終於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
——咚。
——咚。
趙韻桐閉上眼,任墨汁在指尖風乾,裂成細小的黑色鱗片。
她忽然笑了。
笑聲低啞,帶着鐵鏽般的腥甜,卻奇異地,不再冰冷。
原來如此。
原來他早就在等這一天。
等她親手撕開所有僞裝,等她看清自己究竟是誰的屍,又是誰的傀。
等她終於敢問出口——
“方常,你把我,煉成了誰的模樣?”
風過窗欞,捲起案頭一張素箋。
箋上墨字未乾:
【屍傀契·副冊補遺】
【契主:趙韻桐】
【契副:崔溫溪】
【契心:方常】
【注:三者同源,本爲一魄。七年前滄瀾山雪崩,崔氏嫡女爲護山門,以身飼陣,魂魄三分——一爲守陵屍傀(桐子),一爲執念化身(照貓),一爲心核寄體(溫溪)。今契成,逆溯歸源,唯待……】
字跡至此戛然而止。
最後半句,被一滴新鮮的、暗紅的血,暈染得模糊不清。
趙韻桐拾起素箋,指尖撫過那滴血。
溫的。
還帶着心跳的餘震。
她將箋紙湊近脣邊,舌尖輕舔。
鹹澀,微腥,卻有一絲極淡的、熟悉的藥香——烈性火屬性靈草、某蛇類妖獸的毒腺、迷幻類毒蕈……
正是昨夜照貓餵給方常的“藥”。
原來那藥,從來就不是催情之物。
是引魂香。
是歸魄引。
是……她自己七年前,親手埋進雪裏的,最後一縷生機。
趙韻桐攥緊素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血珠滲出,滴在箋紙上,與那滴血融爲一處,迅速洇開,化作一朵妖冶的曼陀羅。
花瓣層層綻放,蕊心處,浮現出一行新字:
【待契主親手剜心,以血爲引,三魂歸一。】
她望着那行字,忽然抬手,狠狠抹去臉頰上不知何時流下的淚。
淚痕未乾,脣角已揚起。
那笑容豔烈如火,妖冶如毒,卻又奇異地,透出幾分久違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好啊。”她對着空蕩的房間,輕輕開口,聲音清越如鈴,“那就……剜吧。”
窗外,朝陽終於躍出山脊,萬丈金光潑灑而下,將整座滄瀾山染成一片熾烈的金色。
而山巔最高處,那座終年積雪不化的“葬龍淵”,皚皚白雪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融化。
雪水奔流,匯成溪澗,蜿蜒而下,所經之處,枯枝抽芽,腐葉返青,連石縫裏鑽出的雜草,都泛着新鮮欲滴的翠色。
彷彿一場漫長的冬眠,終於結束。
而春天,纔剛剛開始。